《郎君不如意[女尊]》小青柚

1、神明

　　北玄城下了三日的大雪，屋檐瓦砾之上白雪覆盖，街巷间寒风呼啸，犹如鬼号般的阴冷渗人。

　　家家户户紧闭门扉，虽是除夕，却落针可闻，不见丝毫烟火之气。

　　街道间，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冰冷的回荡，大批的军队侵袭入城，为首的将领眉头深锁，看着如此冷清的城镇景象，不禁疑窦丛生。

　　“去探探城主府。”

　　将领一挥马鞭，绝尘而去，铁骑蜂拥而动，化作整齐的两列紧跟而去，阵阵马蹄似山震地动，鼓噪的人耳膜生疼，刺的人心惊胆战。

　　小小身影披着蓑衣缩在当铺的墙根下，厚厚的一层积雪覆在蓑衣上，不仔细瞧还以为只是个小小柴垛，若非铁骑远去，小小身影不再憋气，吐出的那口热气，压根想象不到这里还躲着个人。

　　小小身影浑身战栗，屏息凝神的听着马蹄远去，确信离自己远了，才掀开蓑衣钻出来，白皙的脸上落着几道血痕，巴掌大的小脸虽被血污染脏，可小小的年纪已能窥见几分姿色，那眉眼漆黑，不见一点儿光亮，朱红的唇被咬在贝齿下，可眼泪却还石更生生的含在眼眶里，不肯落下一滴。

　　“我不会哭，我绝不哭！”

　　小郎君身形单薄，站在风里，不合身的宽大袍子被寒风卷起，细软的腰肢却是笔直的不见一丝动摇。

　　他扶着墙，慢慢的挪动僵石更的脚步，手里捏着道黄符，朱红的朱砂蹭着指缝，在白皙的肤上留下点点红印。

　　小郎君有些惊慌，慌忙将黄符贴身放进亵衣，裹紧袍子，加快了几步。

　　风雪中，白茫茫的一片，如今的北玄城犹如一座死城，小郎君心头盘桓着母亲临终前的几番叮咛，深深的吸口气，冷不丁的寒风入肺，不住的咳起来，呛红了脸。

　　头似乎更晕了，脚下的力道越发沉重，小郎君死死的咬唇，哪怕眼前发黑，也不敢停歇一阵儿。

　　“玄风观，我一定要去玄风观……”

　　小郎君跌倒在地，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口中，冰冷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再次清醒起来。

　　遥遥数里，玄风观屹立在一丛枯木间，破败的观门有一半已经倒在地上，蛛网垂落在屋檐上，随着寒风飘飘荡荡的摇晃。

　　此处哪怕是北玄城还繁华热闹的时候，都极少有香客跑来上香供奉。

　　小郎君有些楞在原地，迟疑的左右环视，母亲说这里有神明会保佑自己……

　　小郎君昏沉的摇摇脑袋，踌躇几步，伸手撑在还立着的观门上，想要支撑身体，认真回想母亲说这些话时的情景。

　　谁想这观门并不牢固，仅仅一点点动静，便吱嘎一声，轰然倒地。

　　小郎君扑倒在观门上，摔的生疼，一阵气血翻涌。

　　“咳咳咳……”

　　破败的玄风观寒风凛冽，一点都不比外头要好上多少。

　　小郎君抬起头，支起身子，慢慢的往前爬着，他已经没多少力气再走路，昔日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身子经历这样大的变故，能撑到这里已是极限。

　　没多少时间了……

　　小郎君拼着最后一口气，带着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渴望，掏出了衣兜里的黄符，夹在指尖，颤颤巍巍的举起。

　　眼下，是要依母亲所说，将黄符贴在观的大堂正中的石砖上，祈求神明，让北玄城重获生机。

　　小心翼翼的将黄符纸贴在母亲所说的石砖上，小郎君双眼含泪，想起死在血泊里的母亲，被匪徒欺辱至死的爹爹，将所有希望都投在了那道给他最后一丝希望的黄符上。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如果神明真的在庇佑北玄城，请让时光倒流，让母亲，爹爹都活过来吧。

　　小郎君从未有过的虔诚，一直以来，他跟随母亲信仰这世上的神明，从未有过一丝质疑。

　　母亲说，神明护佑着北玄城，护佑着她们一族。

　　他信，他一直都信，因为母亲，他深信不疑。

　　如今北玄城受朝中奸佞构陷，那恶官甚至不惜勾结匪贼夜半袭击城主府，只为一己私欲，害他家破人亡。

　　母亲一直虔诚供奉的神明在这时候怎能袖手旁观，高坐神台？

　　小郎君大颗的泪终于落下来，将黄符纸贴在石砖上，失去意识的瞬间，最后在心内祈求。

　　神明大人，请救救母亲和爹爹……

　　灼华在黑暗里听见一丝微弱的口申口今，之后一睁眼，无尽漆黑的世界被光亮驱散。

　　她站在一片桃林间，衣袂飘飘，周遭花瓣似雨，纷乱的打在身上。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点儿灵气，甚至感受不到一点儿仙界的气息。

　　她阖目深吸了口气，再睁眼，依旧还在桃林间。

　　灼华有了些愣神，抬步欲飞，却发现身子沉重不少，以往身轻如燕，一跃而去，眼下却只踏出这地上三寸之距。

　　“为何？”

　　灼华抬手，试图施展仙术，奈何仙力枯竭，只能感知稍稍一缕的仙气在掌心萦绕，微微一丝白光后，即刻消失不见，踪迹难寻。

　　此景象犹如晴天霹雳。

　　灼华绷不住神情一垮，冷艳高贵的气质瞬间一散，仙风道骨不再，软软的瘫坐在地，神情发愣的瞪大桃花眼。

　　“没必要这么狠吧！”

　　“天道无情，你可也太无情了！”

　　灼华欲哭无泪，上仙品阶修炼何其清苦，这下倒好，连刚开始修炼那会儿都比不上了。

　　...

　　修炼有捷径可走吗？

　　曾经规规矩矩历劫飞升，再清修的上仙依照往日绝对是不屑一顾，甚至是鄙夷的。

　　但是对眼下的灼华来说，那会的清高全是狗屁，这天道说罚就罚，也不打个商量。

　　谁知道它心里还打着什么算盘！

　　灼华搓搓有些发冷的身子，看着布满星光的夜色，缩在树根底下，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这都早春了，夜里竟还这般凉。

　　“啊嚏！啊嚏嚏嚏嚏嚏！”

　　灼华醒着鼻子，泪花闪烁，她是不知道被这天道打发到什么地方来了，只能等天亮了，找个有人的村落或城镇先落脚，攒点钱，不，攒点功德再说。

　　灼华蜷缩身体，靠着树根，幽怨的阖上眼。

　　得尽快恢复些仙力，至少可别被这夜里的凉意冷着冻着。
　　...
　　偌大的门庭，门前的石狮子气派威武，可见此户人家家底殷实，丝毫没有拮据之处。

　　大门前，一众人更是衣着锦衣，打扮富贵，偏偏张口闭口的为难嘲讽，挂着鄙夷的神情，要个小小孩童另投他处。

　　小郎君一身狼狈，灭顶的绝望让他的神情漠然了许多，手紧紧攥着，被轰出来时，从高高的台阶摔在地上，不少地方都磕出了血。

　　只是这点疼痛，对如今的他而言，已不算什么。

　　“舅母，姨娘，婶娘，母亲待你们不薄！”

　　“呵呵呵，不薄？当初旱灾，我要提高粮价，你娘翻脸痛骂，教训于我，口口声声要与我断了干系，还要拿我下狱问罪，逼我不得不压低粮价，亏了本不说，还险些让我败了家业，如今，她拼死护下的那些城民个个背弃了她，不管你们一家的死活不说，躲的比狗还快，瞧瞧，这就叫报应！哼，还想让我接济她的儿子?我呸！做梦！你给我赶紧滚！来人，将他从府门前赶走！今日之后，本家主不想在这徐州城再看见这张脸!”

　　“你们也过去帮忙！”

　　“哼，不错，我也不想再看到不相干的人跑来我这攀亲戚！简直有辱斯文！来人，去城门口守军那打好招呼，若再看到他进这徐州城，就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爬出这徐州城为止！”

　　穿着富贵的几个妇人趾高气扬，神情憎恶的转过身，走回了府里。

　　小郎君被仆人的棍棒打趴在地，吐出一口血，眼神漆黑，满额冷汗淋漓，两肩更是被大棍棒夹住，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般，被挟持着穿过热闹的街巷，在一众纷纷投来的各异眼神里，被轰出了徐州城。

　　夕阳渐渐落下，家仆们的奚落声远去，只留风声里的些许薄凉。

　　小郎君咳着血，气息奄奄的望向天空，仰面躺在污泥里，手里将一团污泥攥的越来越紧，神情扭曲又阴翳。

　　没有神明，从来都没有神明。

　　小小的身体被黑暗淹没。

　　路过的行人匆匆，赶着在城门关闭前进到城里，谁也没有停留，甚至给去一个眼神给这个晕倒在污泥里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