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澄碧律型

1、雨 开始与结束

　　雨一滴接着一滴的砸向地面、窗沿和树叶上。我很喜欢雨天，或者说喜欢下雨时躺上一天享受雨声和风声。没有压力，不用在乎任何，在这样一个雨天踏踏实实的睡一觉。我喜欢这样的感受，或者说我没有追求。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没有兴趣爱好，甚至不知道除了工作我还能做什么。我想，我把我所有的热情留在了十七八岁的青春里。
　　七月，麻雀和知了高声地叫着，太阳高高挂着。我手里拿着报告单对着脸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企图能吹散铺面而来蒸腾的热气。手里拉着纯黑色拉杆箱，手柄被太阳照得滚烫，抬头看向未来三年我要生活的地方"B市第一高级中学"。
　　它是我初三时累死累活奋斗来的学校，我仍然记得在手机上查到录取结果那一刻我激动的心情，不仅仅是为了能够顺利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也是为了追寻他的脚步。他永远是舞台灯光所追逐的人，而我永远只能是看台下被阴影笼罩的观众。
　　我中考的成绩在一中并不突出，分到了12个平行班其中一个。隔壁班是A班，学校里有2个A班，4个B班和12个平行班。我本以为又会和之前一样，默默关注他直到高考结束，因为我很清楚以我的成绩追逐他的脚步只能停止在高中这个阶段。
　　拎着箱子先去了寝室，后面直接去班里完成了接下来的报道流程。我个子挺高被老师分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正对着空调，吹着冷风。我百无聊赖的抬头打量着教室，直到那个穿着黑色短袖的身影侵入我的眼帘，从此我再也挪不开眼。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指尖冰凉，我已经震惊到说不出来话了。他理所应当被分到A班，而不是这样的平行班。喉结滚动，我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发直，直到我意识到自己正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他看时，才猛然看向别处，企图遮掩这放肆的目光。
　　低着头冲着打开的书本发愣，脑子里一刻不停的重播着他的面容。直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发出声响才回过神看向一旁。
　　"你好"他说
　　那天的给我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当我看到他被分到了我的旁边我还恍惚到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你，你好"我结巴着说
　　旺盛的生命力卷杂着汗水的气息冲向我，我差点没忍住猛吸两口。他告诉我他叫顾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装着刚知道的样子告诉他我叫杨肆。这同桌一做就做了一个学期，他和我越来越熟，我不会聊天，不会交朋友，在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贫瘠的经验没有告诉我怎么和朋友相处，我只会在早上替他在食堂多买一份早饭，因为他是走读生总因为贪觉而不吃早饭。又或者，每天像贼一样偷偷用目光瞄准他的身影，在他发现后扭过来头对我灿烂的笑时而感到无地自容。
　　我依旧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很快和周围同学打成一片。直到我发现他不再会扭头冲我打招呼，不再会和我聊天时找着有趣的话题，也不再需要我给他带早饭，他的桌子上总会摆满各种漂亮的饭盒装着的早饭把用着廉价的透明塑料袋装着的鸡蛋或包子埋没。在我一次又一次看到自己买的水饺，包子或者鸡蛋出现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时便不再自作聪明的去排队买那些稍微晚一点就买不到的早饭了。
　　巨大的落差感席卷我的内心，我感到恐慌和不知所措。想要和他和以前一样，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许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了。他的周围渐渐多了很多要好的朋友，而我甚至连他的背影都不再能注视。
　　我又回到了过去那样每天偷偷看他几眼就能满足的日子，他永远充满活力，积极向上，而我就像雨天潮湿的树叶下扭曲爬行的阴暗的臭虫。生活的重心从未改变，一直都是他，我对他疯狂的迷恋从我认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
　　因为我从小就表现出来的沉默和阴蛰，孤儿院的老师还有同学都对我有着不加掩饰的厌恶。顾升是孤儿院隔壁小区的孩子，我本不可能和他有交集，直到那天因为孤儿院的小孩污蔑我偷了老师的钱包后被教训了一顿。
　　他们说 "偷东西的小孩需要教训"
　　我蹲在孤儿院的门口低着头看向地面，其实我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算我还有多久可以回去吃晚饭。但当时顾升就那样蹲在了我的旁边，他留着鼻涕对着我傻乎乎笑。我愣在那看着他接下来的举动，他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来了一包快吃完的旺仔牛奶糖，顶着被冷风吹的红扑扑的脸对我说"别难过，我请你吃糖"
　　我当时其实很疑惑，谁难过了，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难过？但就是这包皱巴巴的糖，让我的眼睛永远只会追随着顾升。我其实不会感受到难过，伤心这样的情绪，但那天把糖吃到了嘴里后，我心里却没由来的发苦，我想可能真的是因为我难过了吧。老掉呀的救赎故事就是我对他产生感情的开始，直到多年以后才发觉这样的感情就是"喜欢"或者说叫做"爱"也说不定。他对我的影响就像毒药，不知不觉就已经深入骨髓。
　　十七八岁的少年总会冲动和无畏，我也因此而大胆了那么一回。不想再像小偷一样偷偷凝望，想要让他明白我对他的感情，特意挑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给他发了信息。发消息时我手都在颤抖，我过去的很早，等了很久，直到天空凝聚乌云，雨点一滴滴的凝聚成水坑，他也没有来。坐在公园的木质椅子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果然连阳光也不愿为我聚起一方光亮，只有雨天才适合我这样的人，因为我见不得光。低头注视着河中因为雨滴而泛起的涟漪。
　　我怔愣半晌，准备起身离开，结束我这无疾而终的暗恋。回过神来才感受到身上不再有雨滴落下，抬头发现是他将伞撑在了我头上，眼泪猛然涌出眼眶，我露出了一个应该算不上好看的笑。
　　他手忙脚乱，边帮我擦泪边解释道"今天我奶奶出了车祸，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会晚到，不好意思啊，你别哭啊"
　　看着他着急的神情，我抽痛的心脏也慢慢平缓，说出了一直埋没在心里的话"顾升，我很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可能从你给我那包糖就开始了"
　　他瞬间停下动作，直直的盯着我，他喉结滚动"其实我知道"用手不拉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我也蛮喜欢你的，呆呆的很可爱"。懵逼过后，巨大的喜悦向我席卷而来。紧接着是我下意识的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喜欢我"我就像病急乱投医的病患，抓住我自以为的解药不愿意放手。
　　"不知道啊，就自然而然的吧，要谈恋爱吗杨哥？"他笑的眉眼弯弯，我心跳加速，阴淋雨而苍白的脸颊也稍微变的有些血色。接下来的我们，拥抱，接吻，做着情侣会做的事，因为他我的青春也变得有了颜色，我和他的爱情于雨天开始。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美好且浪漫。高考后我考去了和他同省的大学，他带我见了家长，迎来了每一对同性产生爱情后会面对的狂风暴雨。扛过了他父母的阻拦，怒骂与冷眼，没有退缩，凭借着一腔孤勇的爱意与热血。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15年，也是我单方面不愿意结束的第6年。外面的雨还在下，手机上显示着上个月他发来的消息
　　"那个房子我不会回去了，想住你就住，房子归你"
　　下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年轻可爱的少年被搂在怀里，两人浑身赤裸，已然打的火热。
　　我守在大学毕业后和他一起努力赚钱买下的这套房子里，曾经少年眼里的深沉爱意与滚烫情义都变成了冷漠与厌恶。善良赤诚的他只存在我的记忆，我以为的轰轰烈烈的青春与结局，在这一刻才彻底画上了句号，毕竟爱而不得才是常态，逐渐释然，不再沉迷过去，我感受过热烈而完整的爱情，我拥有过满眼都是我的顾升，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他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或许这就是成长，而我永远停留在那时炙热的怀抱里。在结局之后是我对过往一切的放手，我爱他，就像毒药早就深入骨髓，无药可治。
　　或许上天早就确定，这才是结局之后的模样，毕竟"升"和"肆"，"生"和"死"本就相悖，我永远停留在热烈的青春里。闭上了眼，脑海里走一幕幕景象，无一不是曾经的阳光少年。我爱他，杨肆做到了当时的誓言"杨肆爱顾升一辈子"。身体渐凉，杨肆在雨夜结束了一切，放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