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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公子·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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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嫩的肉被利刃顺了纹理切下,又被珍重地摆在预先备好的水晶盘里,堆砌的碎冰不断散发着逼人的寒气,薄薄的肉片挂于冰上,愈发透出红润与晶莹。
刀锋起落之间,过程流畅顺滑,偶尔寒光一闪,映照出一张冰冷邪佞的面容。
纵目万家灯火,浩瀚星河无垠,衬了一轮皓月自海面缓缓升起。
清辉穿破云层,落在岸边不知何时盖起的高楼——无人知晓它何时建起,但它的存在又是那般自然,好像此处天生适合有这么一座琼楼玉宇,里面也合该住着神仙一样的人物,保不准还藏了什么琼浆玉液、美味佳肴。
很快,这份猜想得到了证实。一道身姿绰约的人影耸立高层,仿佛置身于云端,与浮起的海气融为一体。盛满酒液的琥珀杯中,一盏金黄正与天际圆月遥相呼应,桂花香气隐隐飘于空中,不知又勾起谁家秋思。
日丽云乡。
周围人如是称呼,高楼万丈倏然自平底拔起,飞扬跋扈肆意宣扬其奢靡与铺张,却不知由谁人经营,倒是楼中的菜肴令人念念不忘,大老远经过,便能闻到时不时传出的烟火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只是瞧见这规制,又令人望而却步,只能默默在心中肖想那饭菜吃进嘴里是何等的销魂。
那扇朱红大门前静静默立了一对石像,非犬非猊非麒非龟,附近渔民多为白丁,以致无人能认出镇守之兽究竟是何物,但见其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样貌,无形中又添了几分惊惧与敬畏之心,是以鲜少能有普通人进出此间,唯有达官贵人方能自由通行。
适逢凶年大旱,饥荒席卷而来,一时间哀鸿遍野。朝廷屡次发放赈灾钱粮,奈何中间关卡如同无底深渊层层吸纳,真正落到百姓手上的早已所剩无几。如此这般,几经周转朝廷不再开仓放粮,官府却悄然贴出告示,勒令乡绅商贾须无偿带头为当地百姓捐粮以解燃眉之急。
纵然是日丽云乡这等奢华的去处,若想继续经营,难免要大出血一番,恰巧因这道告示,倒使得隐藏于深楼的人儿终于现出庐山真面目。
那是楼主人第一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往只道珍馐难求,未曾想这公子生得这般气质绝尘,唇红齿白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即便衣着服妖,也挑不出一丝违和。海水江崖,惊涛拍岸,层层叠叠的繁杂花纹自锦袍上荡漾,形成万千恢弘气象,最终匍匐跌宕,汇集于腰间那道崭刻龙纹嵌绿松石的金腰带。周身贵气逼人的打扮,一时惊艳无数围观者,无不见之难忘。
而更令百姓感念的是公子有一颗慈悲心肠,慨慷施舍了无数白面馒头,许是绝境和饥饿相辅相成,味觉的蓓蕾被无限放大,那面团的外观与寻常并无不同,咬起来竟格外松软,麦子的芬芳与香甜填满人的口腔,而另外准备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更是异香扑鼻,用了粉彩雕镶荷叶钧瓷碗盛放,发到每一位灾民手中,愈发衬托出施舍者之用心。
救济灾民者良多,似公子这般出手大方的却不多见,每日灾民成群结队排在日丽云乡前,更多的是为争睹公子惊为天人之姿,然而老天似乎也妒忌公子获得过多青睐,大抵有看杀卫玠之嫌,没过几日,公子便称病暂时不再见客。
公子这一病,日丽云乡便陷入无人帮厨的困境,不日即张贴告示,旨在招贤纳士。虽说时机不当,然而看在开出丰厚条件的份上,仍有不少人前赴后继,经过几轮激烈角逐,终选出可暂时代替公子接管烹饪的大厨。
这位主厨原先也在皇宫待过一段时日,只因新皇登基口味变换,加上人才济济盼不到出头之日,日子久了难免心灰意冷,生出请辞还乡的念头。适逢返乡途中,日丽云乡的招揽告示传得沸沸扬扬,其一掷千金的阔绰非寻常酒楼能比,厨子在宫中帮佣本就存不了多少银两,他思前想后,索性孤注一掷参加甄选,孰料一路过关斩将,竟是出奇的顺利,感恩戴德的同时却也诚惶诚恐,嘴上不停絮叨着愿为公子鞍前马后之类的客套话,小心翼翼跟在那天仙般的侍女身后,任由她带领自己熟悉环境。
“此处是安排先生入住的厢房,与厨房甚为接近,方便日后帮厨。暂请先生稍作歇息整顿,两个时辰后我会再来带您拜见我家公子。”
那名唤作“环棠”的侍女似乎是此间主人的得力心腹,她举止出众,言谈落落大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厨子在皇宫里见过的佳丽不胜枚举,却无一人能比得上这名小小婢子,也不知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寻到这些美人作伴。就连小小的休憩室,都布置得富丽堂皇,光是金丝楠木凳旁的银累丝珐琅牡丹盆景,观其枝干虬曲繁杂,蜿蜒嶙峋向四周延展,盛开的牡丹采用各色宝石雕琢形成,又缀以白玉、碧玉、翡翠、石榴石、黄玉、紫晶、茶晶、珊瑚等珍宝,乍看之下琳琅满目,散发出五彩光芒,便知屋内其余摆设均价值连城。
厨子被这金碧辉煌的奢靡作风所震撼,一时忘记作答,环棠浅浅一笑,暂时告退。厨子的目光又迅速为屋内其他物件所吸引,内设的屏风后薄雾叆叇,待水汽氤氲散尽,旋即薄纱上展现出雨过天青后的万千气象,细密针脚绣制的锦簇花团中偶尔有光芒闪耀,细看竟是用了捻金线。眼前这般大手笔丝毫不逊色于宫中规制,厨子不禁咽了口唾沫,惴惴不安绕至屏风后,开始脱衣沐浴,一番梳洗后,换上屋中早前备下的月白色缂丝梅花纹锦袍。角落里,镂空龙凤纹博山炉内袅袅透出瑞脑冰片燃烧的烟气,冷香袭上衣袍,临近嗅了,凛冽凉意自胸腔荡漾开来。一旁的铜镜光亮可鉴人,映照出厨子焕然一新的面貌。
敲门声适时响起,“先生若好了,不妨先熟悉一下环境。”隔了纸窗,环棠盈盈笑道,“公子传话,说近日食欲不佳,劳烦先生做点开胃小菜即可。”言下之意便是要设置最后一道考验,看看凭借他的厨艺,够不够资格留下。
事关前程,厨子不敢马虎,于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跟在环棠身后,正如她所言,厢房与厨房相隔并不远,穿过花影回廊转弯便到了。此处格外清幽,仅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是厨房,周围遍植翠竹,将油烟污浊悄然吸收,唯有踏进门槛,才体会到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
厨具、食材、打杂奴仆……一应俱全,厨子抚上一把菜刀,刀柄为玛瑙打造,浮雕一圈金蟾纹,透出蜜枣般红润的光泽,握在手心余温尚存,久了竟微微沁出细汗,而刀身翻转偶见银光一闪,手指头无意间划过,一抹鲜红悬于刀刃,他却丝毫不觉疼痛。为指尖的寒意一激,厨子蓦地灵光闪现,当即挽起衣袖,洗净双手和案板,升火起灶。不多时,厨子便提上食盒,由环棠引领,终于见到日丽云乡的那位神秘主人。
公子居住的小院颇有曲径通幽之感,同样是绕过数重回廊,环棠对了门外侍女禀报,征得同意后方邀请厨子入内。才踏入门槛,厨子只觉如堕烟海,似有茫茫云雾环绕,迷离了双眼,就连心绪也跟着不知飞往何方。
“有劳先生走这一趟了,环棠,为先生看座。”公子悠然开口,声音有如天籁。
厨子闻声精神一振,马上回过神,忙回道:“能得您垂青接见已属万幸,听闻公子抱恙在身,不才特意为您做了些饭菜,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侍女接过厨子带来的食物,他全程不敢抬头直视东家,但按捺不住好奇心,透过眼角余光悄然打量公子。但见公子温顺躺于一张胡床之上,带了病恹恹的倦容,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然而即便卧床,却难掩浑身的风流缱绻——那张苍白的容颜,竟比西子捧心还要夺目三分。而胡床之下,安置了一座小小的熏炉,底下为三兽形足,但见嶙峋山石之间盘绕一尾游龙,腹部圆鼓呈镂空状,那缠绵悱恻的缭绕云烟便是从这里传出,香气却与自己房间里的别无二致。
厨子思绪流转期间,侍女已恭顺地从他带来的黑漆描金流云纹攒盒里,依次取出每道菜肴,摆在那位瑰姿艳逸的公子面前。虾皇饺、凤爪、金钱肚、乳鸽……被装在金累丝嵌松石瓷盘内,每样均只有小小一份,拼凑在一起又正好能满足一名成年男子的食量。糕点则花样繁多,精致的外形丝毫不逊色于满室琳琅的摆设,莲花酥用炸得酥脆的外皮将莲子馅的芳香层层锁住,清甜而不腻;菊花糕搭配薯粉,点缀几朵零星小花,入口素雅软糯。最后一道山药薄荷汤,隐隐约约透出药材的气息,恰到好处地解了肉食的腻。
公子对他带来的药膳极为满意,每一样都尝了个遍,即使胃口大开,用膳时举手投足始终风雅得直可入画。厨子仔细留心公子的一举一动,尽管看不清表情,仍为这神仙般的人儿所折服,同时亦觉得身上似有数道目光紧盯,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已如芒刺在背,汗流不止。
待公子用罢膳食,慢条斯理接过环棠递来的方帕擦拭嘴角和双手,厨子恭顺而紧张地等候他作出评价,但闻公子轻笑一声,甚为愉悦:“先生厨艺实在精湛,幸得老天垂怜,让日丽云乡遇到了先生,从今日起,一切就有劳先生代为照看。”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除公子之外俱是一惊。环棠讶然望向公子,似乎不明白他的用意;厨子亦然,一时顾不得尊卑秩序抬头直视公子,下一刻却又被公子的容颜吸引住全部目光,迷离了意识,只听公子缓缓道:“先生可愿意?”
厨子点头如捣蒜,直呼乐意之至。公子甚是满意,展颜欲语,忽感倦意涌来,便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放下垂帘。厨子见状,虽想再多与公子亲近片刻,奈何环棠已作出请离的姿势,温柔劝道:“公子身体尚未恢复,仍需多加歇息,先生请随我来,还有要事与您相商。”
纵有万般不舍,厨子也只能先遵循规矩,恭恭敬敬告辞后跟随环棠离去。一路寂静无言,竹影斑驳投射在两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环棠引他至厨房,正如她所言,将往来的宾客口味偏好、忌口等事无巨细逐一交待清楚,又添了在日丽云乡帮厨的规矩,待一切交接完毕已是深夜。厨子回到寝居,枕着一床疏影,伴了清冷香气,终究满怀心事徐徐入梦。
厨子此前曾在御膳房经过磨练,偶尔通过环棠传话得到公子的指点,不多时便在日丽云乡游刃有余,凡踏进到这酒楼的老饕,皆对他甚觉满意。而有了厨子的加入,日丽云乡更是如虎添翼,公子的病情也有了些许好转,在他消失的这段时日,鉴于其宽广人脉,这一病少不得牵动起诸多熟客的心绪,纷纷砸重金请名医上门为公子诊治。数名大夫给出相同结论,公子得的乃是轻微病症,只需静养调理一番,自然不药而愈,是以公子虽不再轻易动刀下厨,却少不得在特殊时刻现身作陪,与来此间的名流显贵虚与委蛇,把酒言欢。
今日踏入门槛的是一位卫姓知府,平日里无别的爱好,唯独对海鲜心心念念,闲来无事总记挂着要到日丽云乡大饱口福。赶巧送货的船夫捕捞了一尾数十斤重的大鱼,公子灵机一动,便吩咐厨房先行做处理,随后摒退左右,打算亲自下厨。侍女环棠扶了公子,好言相劝:“新招来的厨子厨艺虽不及公子,但应付卫知府之流已然绰绰有余,公子有恙在身,何必劳烦您亲自动手呢?”
公子微笑道:“卫知府乃地方的父母官,本就应极力礼待,何况我并非行动不便,亲自下厨聊表心意又有何不可?”环棠闻言不由颔首,心中已是一片明朗,随即吩咐下人替公子准备妥当。公子放下茶杯,稍作整理便移步至后堂,才迈入门口,就看到一尾巨大鲤鱼躺于宽敞的白玉案板上,通体鳞片泛着银光,浑身水流沥沥而下,不时跃动溅起水珠,将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却见公子目光流转,从一旁的刀盒里干脆利落地抽出利刃,用特殊手法分别敲击鱼头与鱼身,很快大鱼便安分下来。公子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鳞片自刀光中不断洒落,鲜艳血水淌流蔓延成绚烂妖花,而那大鱼似察觉不到任何疼痛般,静静任公子主宰,须臾间,历经破肚和刮鳞等工序,大鱼内脏已全数被摘取。公子收回刀,取过一方素帕,坦然自若地擦拭刀刃上的血水,环棠见状,从容端来早已备好的蔷薇露为公子净手。待手上血污除去后,公子方轻咳一声:“主菜还需以文火蒸上半个时辰,现下先知会厨师备齐其余菜色……”环棠领命,搀扶公子回房。
换了厨子进来,他亦绞尽脑汁,试图做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菜品,然而抓耳挠腮始终不得其法,直到无意间撞倒了照明的烛台,眨眼间火舌将纸糊的外罩烧得一干二净,雀跃的火光看得厨子一愣,竟于沉思中忆起一道菜肴。
公子在环棠服侍下换好了衣裳,一袭银色绸缎长衫衬得气质愈发俊逸绝尘,步入中堂一掀珠帘,便看到一位鹤发老者端坐于桌前自斟自酌。那老者未着官服,但一身官家气派和凛然不可犯的威严让人望而却步,听闻声响徐徐转头,见到公子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公子自然而然上前作了一揖,款款落座寒暄起来。
“上次那道金齑玉鲙,老夫可是惦念至今。”卫知府对此赞不绝口,“不知公子能否再为老夫做上一次?”他津津乐道,回想起那细切鲈鱼的鲜美滋味,肉质雪白如玉,菰菜嫩黄如金,令人尝之难忘。
“知府大人言重了,在下正好新获得一尾大鱼,您不妨也尝试一些其他食材?”公子熟稔地打着哈哈,舌灿如莲哄得卫知府笑逐颜开,见他兴致勃勃,公子趁热打铁拉响桌旁的小巧银铃铛,不多时便有人从后厨抬来一只凸花海水江崖鱼龙献寿金盘。盘身巨大,在梨花木圆桌上几乎占据了一半面积,盘沿间绘了半浮雕式海水江崖瑞兽纹,海浪中的龙、马、狮、象等瑞兽若隐若现,神秘又繁杂。
一双银箸适时被献至卫知府面前,他泰然接过,随即挑起一侧的鱼眼睛。寻常烹饪方式往往会令鱼目黯然失色,也不知公子用了何种手段,竟使得拇指肚般大小的圆珠完整地保留住晶莹剔透的光泽。卫知府喜食鱼蟹,对鱼眼睛更是情有独钟,是以公子这般做法,无异于锦上添花。
他提筷将它送进嘴里,眼睛蓦然一亮,啧啧称赞:“入口脆爽,多汁不腥。”如法炮制尝了另一颗鱼眼珠之后,见他意犹未尽,公子微微一笑,顺势引导他品鉴中段的鱼腹。葱花被切成细细的颗粒,配合大小长度都一致的姜丝,均匀洒在鱼身上,将腥味尽数收敛,取而代之是鲜香的鱼肉气息。侍候的奴仆顺从地取过器具,夹起大块鱼肉放入卫知府面前的鎏金海兽水波纹银碗内,卫知府迫不及待咬下一口,肉质细嫩自是不言而喻,内里汁水丰沛,在口腔内连同葱姜的辛辣一并迸发,激荡出另一种风味。
食欲一旦被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很快,盘中的鱼肉见了空,卫知府的筷子落在鱼腹处正欲将其翻转,却感受到一股阻力,他眉头一皱,手腕用上了力,不曾想竟带出一颗圆白发亮之物。卫知府将信将疑地伸筷搅动,鱼腹内便接二连三地滚出若干颗大小相同的珍珠,细数足足有十六颗,在琉璃灯下,折射出一片珠光宝气,将他看得瞠目结舌。
“大鱼衔珠,是为吉兆。”公子笑容不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这十六颗东珠,自然是它替这一方百姓答谢大人对我等的厚爱……”
卫知府已从先前的惊讶中反应过来,他抚须笑道:“既然这大鱼生就灵性,兼具一片诚心,那老夫就不多加推辞了。”公子对身后人使了眼色,侍从立即伶俐上前将金盘及残羹撤下。
殊不知这一切全部落入身处帘后的厨子眼内,瞧得兀自心疼,他暗想若将那些送出去的珍宝留给自己,恐怕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然而公子是主,对方是客,自己只是区区一介庖丁,再如何肖想,终究没有他的份。
环棠静静立于其后侧,同样将一切看在眼里,适时出言提醒:“公子点名要的那道菜品做好了吗?”
厨子闻言如梦初醒,点头如捣蒜般退回厨房,不多时便将准备好的饭菜呈递上桌。
“你有何技艺,只管在大人面前施展,无需顾虑隐藏。”公子瞧见他来了,微微颔首,言笑晏晏似在鼓励,红唇一勾,引得厨子又是一阵心猿意马,好不容易收敛了心神,走到屋内摆放的那一面巨大的天净纱屏风背后,小心将蜡烛点燃。
旖光固散魂,烛影开残蕊。
一片片薄如纸的牛肉,层层叠叠铺设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伴随烛光照耀,交织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红色光泽。卫知府何曾见过这等烹饪手法,好奇心起,当即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腌、晾、烘、蒸、炸、炒的多重做法,造就出香、麻、辣、鲜、脆的口感,一如皮影戏般令人回味无穷。
厨子在皇宫学到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一顿饭下来,卫知府吃得相当满意,待酒足饭饱后,更是心满意足地拎着装了十六颗珍珠的金盒摇晃入轿,等轿夫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公子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是一抹狡黠笑意。
上次厨子招待卫知府的举动令公子极为满意,索性放手将日丽云乡的应酬全部交托,自己闭起门来休养。经过这段时日的锤炼打磨,厨子已然从当初的无所适从逐步变得稳重自持,对公子交待的事宜一概应下,他本就极为聪明,得掌大权后更如鱼得水,很快便摸清往来食客的来历与门路,学会投其所好,可谓左右逢源。很快,厨子凭借自己的厨艺和为人处事的手段,将日丽云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日,厨子正在清点盘算账目,正看得入神,等结束后已是深夜,而他心神放松之余,腹内空空如也,顿觉饥饿难耐。想到明日还有贵客要招待,饿着肚子入眠终究不妥,于是掌了灯,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唯余虫声潜藏于角落。厨子不敢动作太大,连切菜都极为小心翼翼,然而饶是轻手轻脚,昏暗中难免磕磕碰碰,一个不留神,竟将脚下的一只罐子踢翻。厨子猛然吓一跳,连忙取了蜡烛俯身收拾,说也奇怪,这只琉璃描金缠枝花盖罐看上去晶莹剔透,蓝色描金的花纹如同自大海怒涛中升起的灿烂云霞,显然有了一定年头,经此闹腾却仍未破碎,只是盖子松了,上面贴着的封条已断裂开,甫一靠近,便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厨子猝不及防吸进一口,这香气仿佛有了灵魂般径直冲向脑门,登时让他手足无措,脑内一片空白,全然被它占据。待他回过神来,这屋子已是满室飘香,厨子忙不迭将盖子合上,可这味道总也无法从心中驱散,鼻腔内似乎还残留有一缕余香……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光怪陆离的幻象,如走马灯般闪现,往事诸多回忆亦掺杂其中,鬼使神差般,他木然打开盖子,伸了指头往里探,再拔出时,一些绛红色的肉酱已粘附于其上。厨子张大嘴,伸出舌头凑近舔了一下,脑内如有烟花绽放——这味道真是美味啊!
厨子的味蕾霎时被紧紧攥住,顾不得许多,着迷般又吞吃了几口,肉的酱香愈加醇厚,即便全数咽下,停留在口腔的味道仍旧令人回味无穷。不知不觉,小半罐子的肉酱悄然落入厨子腹内,直到他打了个饱嗝,才惊觉自己的行径是何等荒诞。他着慌地放下罐子,心中半是惊惧半是不舍,惊的是未经公子允许私自动了这东西,日后追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恋的是这种神奇的味觉享受,即便是尝过山珍海味的自己,也难逃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肉酱的诱惑。厨子望了一眼更漏,竟快天亮了,为避免东窗事发,匆匆起身收拾一番,将琉璃罐按照原位置藏好,这才蹑手蹑脚回至卧房,强迫自己歇下。
翌日,厨子心虚地来到厨房,却发现众人都在忙碌帮厨,根本无人在意那罐子肉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于是他定了心神,开始切菜下锅,烹调食客预约的菜色。接连几日,厨子忙碌不知疲倦,好不容易逮着放松的片刻,黄昏已悄然而至,眼见不会再有贵客登门,厨子将刀具清洗打磨放归盒内,不知怎地又想起昨夜尝过的肉酱所带来的奇妙感觉。此时四下无人,他挪步到放置琉璃罐之处,悄悄取出后再度品尝到了朝思暮想的滋味。
不够啊,这肉酱怎么吃都不够。只一丁点,便让人魂牵梦萦,终身难忘。厨子上瘾般吃得陶醉,脑海里忽然一晃而过公子的面容,立马又清醒过来,放下罐子后带着恋恋不舍的神情离去。
接连数日,明知不可为,但厨子始终按捺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总趁无人注意时偷偷挖下半勺肉酱解馋。绛红的颜色,丰沛多汁的肉沫,每一次都令他不可自拔。
可惜人生不如之事十有八九,在厨子事业一帆风顺的时候,又临时冒出一些令人挠心的琐事。起因是卫知府手下的一名卢姓师爷,厨子在掌勺时期也曾跟随公子接待过几回,这位卢师爷生得一副獐头鼠目、牙尖嘴利的势利模样,一双倒三角眼盯着人滴溜溜转动,时刻给人一种算计的阴险感,是以厨子并不像恭维卫知府那般讨好他,反观卫知府倒是对卢师爷百般照拂,连上日丽云乡设席宴请都要捎上他,可想而知平日里卢师爷是何等的讨其欢心。
公子久未露脸,日丽云乡的业务全靠厨子打点,然而卢师爷与厨子似乎天生八字不合,他狗仗人势,没少给厨子添堵,不时主动开口管日丽云乡索要财物中饱私囊,卫知府对此一概不知,而宝贝全被截胡未送到他手上,故来日丽云乡的次数逐渐少了,态度亦趋于冷淡,对端上来的菜品更是百般挑剔。起初厨子不明白个中缘由,直至听见婢女窃窃私语,方知是卢师爷在背后搞鬼,进言诋毁自己。厨子气不过,却也知晓此事不宜声张,只是胸中这口恶气实在难咽下,辗转反侧数日,仍不得解脱之法,心烦意乱之际只能靠偷尝肉酱来舒缓心中郁闷。可纵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厨子日复一日的消耗,很快,一罐子肉酱便空空如许。
事业不得志,连心爱的消遣也没了,厨子好生烦闷,又唯恐哪日公子突然问起肉酱的事情不好交代,加之卢师爷今日又来寻麻烦,昧下了一只三足紫水晶熏炉不提,竟动用关系将日丽云乡的进货渠道切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物资,生意便难以经营。尽管厨子事后决意悄悄弥补,他不愿惊动公子,便托人偷偷再为卢师爷带去一些古董书画,奈何对方狮子大开口索求无度,区区这点进贡已然不能满足。厨子赔了夫人又折兵,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恍惚间又回到厨房,翻出那琉璃罐发愣——肉酱早已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只遗憾如今被自己吃得剩下那么一丁点贴壁的残渣,再想解馋已是不能。他忽然感到从腹内涌起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迫使他去搜索能填补这份空虚的食物。
尽管罐子空了,可那股异香仍萦绕在侧,而且越来越浓郁。厨子鼓动鼻翼,努力寻找香气的来源。眼睛仿佛成了多余的物件,厨子只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靠着这股气息指引前行,一路循迹,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了环棠的厢房之外。
此时正值黑灯瞎火,厨子一不留神便撞上雕花木门,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但环棠似乎睡得很熟,屋中全无动静,似乎并未受到惊扰。厨子经此一撞,立即清醒过来,然而那股香气经久不散,甚至还不断地从环棠的房间里飘出……
难道环棠也私藏了肉酱?还是说,那罐肉酱其实是她做出来的?
只要一涉及到肉酱,厨子的大脑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他藏了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那就是他拥有一条天赋异禀的舌头——任何菜肴,但凡尝过一次,就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他先前能在残酷的宫廷混有一席之地,靠的就是这份神奇的天赋,之所以对那罐子肉酱如此执着,不单是因为它足够好吃,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复刻出来。
这段时间厨子不是没有努力过,调料方面好不容易凭着记忆调试出了配方,唯独这原料……他使用过猪、鸡、牛、羊、马、鱼、兔,甚至尝试了梅花鹿、孔雀等珍禽异兽,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仍旧是绛红的颜色和丰沛多汁的肉沫,只是一直未能复原当初的味道——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偏差?
厨子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它,然后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继续独自的盛宴。想吃肉酱的念想迟迟得不到实现,厨子的焦虑与日俱增,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一丝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念及于此,厨子再也顾不得许多,他试图进屋探寻,就在手将要搭上门之际,它却自己开了。
厨子吓了一跳,生怕环棠已醒来,但屋内静悄悄的,安静得如同无人存在,只有香味浓烈如故。甫进入卧室,厨子更加笃信香气是从这屋中散发出的,而气味的来源竟在环棠的床上。厨子鬼迷心窍般朝她靠近,近乎痴迷地感受着那股肉香,到最后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他进来时忘了关门,此时银月自乌云身后悄然出现,而环棠兀自沉睡,丝毫未察觉身边发生的一切。
黑暗中,厨子贪恋地嗅着,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借了月光,他壮着胆子伸手去探环棠的鼻息,顿时从后脊背腾起一股凉意,慌张起身时一不小心又踩到衣袍,失去平衡往后倒去。然而摔倒的疼痛尚不及心中恐惧半分,他颤抖着看向床榻上的环棠,微光中她紧闭双眼,气息全无。
厨子对环棠逝去的过程全然不知情,或许在他进来之前她就已经断气了,又或者是被他的鲁莽举动活活吓死……此刻他心绪缭乱,难以理清前因后果,但肉香依旧飘散,而且越来越浓郁。
窗外骤然划过强光,随后一道惊雷响彻云霄,轰隆的声音震得厨子的耳膜生疼,恰是这疼痛,仿佛将他心中的意识唤醒,一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如种子般,伴随猝然砸下的倾盆大雨生根发芽,破土而出。脑内想法涌现,他震撼于那些隐晦不能言喻的真相,惊惧之下只觉得胃内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一道惊雷落下,厨子的表情变得无比诡异,他带着扭曲的笑意从地上爬起,踉跄走向环棠。此刻她无比平静,嘴角隐隐噙了一丝笑意,厨子以为自己眼花了,再定睛一看,那张面容分明安静祥和,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生动。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如约而至,下得极为猛烈,雨声覆盖了全部的声音,以雷霆万钧的速度清洗周围的一切。借此机会,厨子背起环棠的尸身,淌着泥水将她带进地下开凿的冰窖,路过厨房时,又将之前调制过的秘方酱料一并捎上。偌大的冰窖被划分成若干间冰室,厨子将她藏进了最深的那一间,放在同样是由坚冰打造的案台上。在剥去环棠衣裳的时候,厨子努力吞咽着口水,从她尸身上传出的香气已经浓郁到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给他极致的享受与颤栗……
不知是为冰室的寒气所激,还是出于第一次做出对尸身大不敬之事的敬畏,厨子握刀的手在不停颤抖,颤颤巍巍下不去第一刀,他在人性与食欲之间苦苦挣扎,心想如果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此时饥肠辘辘的感觉愈演愈烈,胃里的空虚在不断啃食脑内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就在厨子犹豫恍神的那一刻,胃内猛然抽搐疼痛,似有什么东西狼奔豕突,而这分神的空档,手中的刀不偏不倚插进了环棠的胸口,溅了厨子一脸猩红。
血,竟然还是温的,在寒冷的冰室里散发着热气。
望着肆意流淌的粘稠液体,厨子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环棠的尸体还与活着的时候无甚差异,但开了弓,断然没有回头的箭。真正举刀的那一刻,厨子眼里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整个过程没有出现浓重的血腥味,始终只有奇特的肉香环绕……
不日,临近的津律郡发生了瘟疫,闹得民不聊生。灾民不知从哪里得知日丽云乡仍在布施的消息,便纷纷涌向高楼,争先恐后只为抢夺那一口救命粮。公子虽未出面,但其乐善好施的声名在外,此等善事之举少不了要出钱出力,这可苦了夹在中间的厨子,这厢卢师爷和卫知府的刁难还未得到妥善处理,那厢灾情又让菜价持续高涨,即便日丽云乡家大业大,也经不住长此以往的挥霍。左右为难之际,厨子已经连续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愁得鬓角都开始泛白,而压在心底的另外一件事,亦是他寝食难安的根源所在——若说环棠之死另有蹊跷,那原先藏在琉璃罐内的肉酱,其来历更是耐人寻味。厨子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个秘密,却不知最先制造的肉酱又是牺牲了谁,总之种种一切终归与日丽云乡的那位公子脱不了干系。再者,环棠失踪了数日,竟无人问起她的去向,厨子虽然在事后做了处理,只是纸包不住火,事情迟早会暴露,倘若被人怀疑,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厨子心不在焉地切着菜,一不留神将手指弄破,疼得他一哆嗦,急忙放入口中吮吸。血的味道让他很是不满,同样是鲜血,环棠的血就散发出无尽的香气,而自己的血却腥味十足、浑浊不堪……难道个中还有什么未解的奥妙?环棠身形稍欠丰满,除去骨骼、内脏、毛发,剩下的皮肉能真正做成肉酱的,也只够那么一小罐,以自己的食量来计算,显然难以支撑过一个月,是时候该考虑下一个来源了。
他深知自己已然回不了头,而每日在门口施粥时,面对那些灾民心中更是不禁滋生出更疯狂的念头——想让这些人也尝一尝肉酱的滋味,如此,他便不用再独自背负吃人的罪恶。
念及于此,厨子嘴角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狰狞笑意,默默退回厨房。早先环棠已被他用刀具按照肌理分割成不同的肉块备用,胸腹油脂多的软肉适合做生鲜刺身,或是白灼后蘸上调制好的酱料,入口肥而不腻;背部的里脊则宜煎炸烹炒,鲜嫩多汁,细嚼不烂;而四肢肌肉因平日劳作的关系,根筋甚多,哪怕被剁碎了依然能吃出弹爽的口感,加上香油佐料腌制,其鲜美不输其他部位。
厨子用了环棠双臂上的肉,细细剁开辅以姜、蒜拌匀,又额外添加了茴香、八角、桂皮、丁香、花椒等大料,再淋上几勺老抽,反复蒸煮曝晒……直至成品出来的那一刻,厨子激动得当场落泪——就是那个梦寐以求的味道,甚至比当初在罐子里尝到的还要鲜美!犹记得初做出来时热泪盈眶的激动,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溢出,意味着他以后可以随时随地享用这等美味,同时也残酷地提醒自己已堕入常人不能接触的阴暗。
仍旧是放进那只琉璃描金缠枝花盖罐——在这件事情上,厨子秉承了某种执念。现下厨房空无一人,他取出那只琉璃罐,将新制得的肉酱缓缓加入到翌日将要布施的粥内。为灾民准备的那口大锅平日里也无人用,不会有误食的情况,更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厨子对此十分自信。
做完这一切,厨子几乎是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为即将来日丽云乡的其他宾客烹调菜肴。
一切只待明天的答案揭晓。
厨子万万没料到会造成现今的局面。
连日的布施并不能满足源源不断逃到这里的灾民。官府的不作为导致成群的难民无处收容,他们大多数又耗尽了盘缠,只能靠乞讨为生,然而此地同样因旱魃导致饥荒肆虐,饿殍遍地。有钱有势的人早已迁往别处,普通百姓也早早逃往其他地方谋生,唯有老弱病残或是妇女儿童,实在跑不动才勉强留下,可即便如此,熬不下去了,卖儿鬻女便成为常态,易子而食的风气更是一度掀起。厨子看到往粥里添的这点料被灾民这般囫囵吞枣咽下,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相,只觉得滑稽可笑——他们只管温饱,哪还顾得上品尝个中深奥?眼见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厨子怀了复杂的情绪注视着狼吞虎咽的那群人,直至粥饭散尽,才勉强打起精神让仆人收拾残局关门。
是夜,睡前安神茶喝多了的厨子反倒提前醒来,他迷迷糊糊趿着鞋子准备找地方解手,才推开房门,却被屋外的一排人影吓得一激灵!从外表判断,这群人当是白日里那拨领取救济粮的灾民,却不知是何原因聚集于自己卧房外。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般僵立,月光朦胧,院落不知何时离奇起了浓雾,气氛一时凄迷又诡异。
厨子几时见过这等场面,当场连连后退,谁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退一步,那群人便跟着进一步,只是眼神依旧空洞、暗淡无光。他慌忙躲回屋中反手将门紧锁,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后,趴在门边竖起耳朵聆听屋外动静。
万籁俱寂。黑暗中唯余心跳声在胸腔中砰砰作响。
那群人并未跟进来。正当厨子以为一切过去了而放下戒备,悄悄拉开一道门缝,骤然从缝隙中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与其对视。他吓得哇哇大叫,再顾不上许多,倒爬着钻进床底。房门失去了阻拦,那些浑浑噩噩的灾民们也跟着鱼贯而入。
厨子紧闭双目,只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然而预想中的状况并未出现。
周围静悄悄的,一如刚才在院落的沉寂。厨子斗胆睁眼,几近绝望地看到十余双遍布伤痕的脚,鞋袜破洞褴褛,散发出一股像烂鱼腐肉般的臭味……他原本想继续僵持,奈何那股味道挥之不散,直往鼻孔里钻。厨子只觉得头晕脑胀,眼泪直流,呼吸愈发窒息,与其被熏死,倒不如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争得一线生机!
主意打定,厨子一咬牙,狠狠踹开眼前最近的一双脚,趁这空档仓促扒开往外爬,他凭借一腔孤勇执意要杀出一条血路,不料冲出来的时候急急忙忙,没留意到前方有人,结结实实扑上后又摔倒在地。“咚”的一声,厨子幸运地拿对方当了肉垫,这才没磕到要害,而那人显然就没有这般好运,阴差阳错竟被撞裂了头骨,当场咽气。
厨子未承想是这种情况,环棠的死还是未解之谜,可这人却是千真万确被自己误杀……心绪不宁之际,只见殷红的血缓缓自那人后脑勺渗出,浓烈的血腥气再次刺激到厨子,他惊恐不安抬头,发现其余人一如既往地呆若木鸡。
难道没人想讨个说法?
厨子难得冷静一回,反倒不再惊慌。他快速思索一番,迅速发现了盲点。首先这群灾民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就极为古怪,不偏不倚就在自己寝居之前;其次他们到现在也未对自己做出什么伤害性质的举动,反倒是刚才闹了这么大的事端,连基本的反应都没有,除了一直跟着自己……
跟着自己?他灵光乍现,为了印证心中想法,于是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只见对面那群人也跟着倒退一步,他又试着倒退数步,果不其然,他们几乎同步朝他移动。厨子恍然大悟,大致明白事情的始末——凡是吃过他调制的肉酱的人,无不对他千依百顺。
于是他决定要肆无忌惮地享受这种掌控权力的乐趣,正洋洋得意之际,卫知府和卢师爷的折辱却又不合时宜地从脑海内冒出,过往犹历历在目,他便又将平日里积攒的隐忍、愤懑尽数发泄在这群无知无觉的灾民身上,任凭自己如何作践、鞭笞,他们依旧木立原地、岿然不动,甚至不会呼叫出声。直至玩腻之后,厨子计上心头,便让那群人搬运尸体跟着自己进入了冰窖,一来可以掩盖过失杀人的罪行,二来不用愁肉源——他甚至想到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为未来作筹谋。他想要的不止是报复那些曾经对他不恭的人,他可以藐视权贵、践踏尊严,凌驾于众生之上,区区日丽云乡完全不放在自己眼里,而将它背后的那位美艳公子一并收入囊中亦非难事……
他思考得出神,脸上尽显邪佞,完全没留意到身后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星移斗转。
为了控制更多的人,从环棠身上剥离的那点肉远远不够,而且厨子用尽办法始终无法戒掉贪恋肉酱这个嗜好,于是他干脆放任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再美妙的东西,终有坐吃山空的时刻,何况于这件事上,他本就不是懂得节制的人。厨子便想,为什么不能再找其他肉源?吃一个是吃,吃两个也是吃,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必再过度焦虑,眼前的这群人可供驱使,即使让他们立刻自戕,也会心甘情愿赴死。
厨子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当晚便抓了一个被精心饲养多日的白嫩男丁下手,只因他一向不喜满身腱子肉的壮汉,而对这种体格纤细的类型情有独钟,他痴迷地伸手抚摸着那人光滑的皮肤,冰凉细腻的感觉令他爱不释手,充分按摩肌肉更有利于下刀时精准贴合纹理。对方受到肉酱的控制全然没有反抗,任由厨子上下其手,直到厨子厌倦了这种前戏,才一刀割破喉管,将鲜血引流入事先准备好的铜盆,待干涸后再熟稔地剥皮、开膛……
做着这一切,厨子如同屠夫般冷酷,麻利地将不同部位的内脏和肉块安置妥当后,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知道,该是计划实施的时候了。
厨子想方设法,悄悄命人送去一只玛瑙巧雕金蟾纹鼻烟壶,好说歹说,总算又将卫知府请了过来——当然,还包括那位卢师爷。此番厨子是有备而来,见卢师爷背地里爱嚼舌根,干脆又加了一盘炒牛舌。待一切布置妥当,厨子这才坐在桌旁喝着小酒,好整以暇等候二人光临。
卫知府摆足了架子,足足延误了三盏茶的功夫才肯现身,自然少不了卢师爷的从中作梗。厨子虽然心底不满,面上仍堆满笑意,毕恭毕敬将二人请入席。卫知府本就高高在上,一眼看到桌上空空如也,差点要吹胡子瞪眼,卢师爷亦不失时机出来拱火。厨子一面笑着安抚二人情绪,一面拍手让人将菜品呈上。
掀开铜罩的那一刻,卫知府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晴不定。
“日丽云乡便是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本府吗?”卫知府未料到厨子胆大包天,竟敢让自己
吃这种不入流的肉酱面,登时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叫你家公子出来!让他当面给老夫一个说法!”
厨子脸色微变,却竭力控制收敛,随即堆起笑意谄媚道:“大人稍安毋躁,这碗面所放的肉酱乃是使用独特秘方熬制,就连这面也是用了上好的麦种细细研磨再经由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捶打、揉搓、擀制和拉扯而成,味道口感绝非其他面食所能比拟,而且就算借小人一万个胆子,断然不敢砸了日丽云乡的招牌,还望您尝过之后,再下定论也不迟。”他一番言辞诚恳卑微,好说歹说,总算哄得卫知府将信将疑暂时安静下来。厨子见状,一鼓作气命人将其余饭食一并端来,又忙将白玉箸用丝帕擦拭干净亲自递与卫知府,劝慰道:“大人,先尝尝这道酸枣糕,不仅开胃消食,还有助于补气益血。”
卫知府斜了他一眼,再望向满桌堆叠如金玉般的菜肴,这才勉强露出一丝好脸色,夹了一块糕点进口,没想到厨子竟真有两把刷子,将普通的糕点做成了清爽酸甜的佳品,入口爽滑不腻,冰凉中夹带着酸涩清新的气息,顿时食指大动,眼见旁边这碗肉酱面又色泽可人,当即捧起风卷残云般扫入腹内。
厨子始终耐心观察卫知府的表现变化,见状即知猎物已上钩。他稳了稳心态,继续维持谦卑姿态,恭顺介绍剩余菜肴,时不时又附上几句恭维,哄得卫知府心花怒放。这卫知府本是性情中人,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当了这一桌美食的面自然不会再为难厨子,反观一旁的卢师爷,见两人关系转为缓和,担心之前搬弄是非的事迹败露,便打算伺机压对方一头。厨子早有准备,自然不会纵容卢师爷,他找准时机开口:“在下近日习得一道新菜谱,乃御膳房主厨亲传秘方,别看牛舌是寻常之物,但要找到初冬朔月出生的小牛却是不易,取细嫩无杂味的牛舌中段,剥去表皮后浸入生姜汁腌制三天三夜除腥,再以文火炖上一刻钟,重新割开取出内里最嫩的部位,淋上鲍汁、虾酱香炒,最后撒上些许花椒、茴香和芝麻,达到滑嫩鲜香的程度方能出锅。大人和师爷平日里公务繁忙,处理琐屑杂事难免要多废唇舌,有道是以食进补,用这道炒牛舌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巧舌如簧,妙语频出,卫知府十分受用,卢师爷被堵住了话,暂时也只能讪讪跟着夹菜。怪则怪在,卫知府连尝数口露出满意的神情,卢师爷只浅咬一口,却觉得这牛舌腥臭难闻,几欲作呕,他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八字眉倒竖,阴阳怪气嘲讽道:“这牛舌简直就是污秽之物,你岂能让卫大人吃这种肮脏东西!”
卫知府此刻正与厨子相谈甚欢,又吃得甚是满意,闻声只觉卢师爷是无端惹事,不由愠怒训斥:“本府向来敬重师爷为人稳重,可师爷的言语未免有失偏颇,这菜明明美味无比,怎么偏偏在你嘴里成了不入流的秽物?”未等卢师爷从愕然中反应过来,卫知府又道,“我看师爷不仅对日丽云乡有嫌隙,还对本府有意见吧?”言罢,竟当场令手下将卢师爷赶出门,并革去其职务。
卢师爷在卫知府身边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当下想要辩解,抬眼被厨子一记眼刀扫过,卢师爷顿觉后脊背发凉,觉得厨子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却不知是何缘故;卫知府亦如同转了性子般,对自己横加指责,丝毫不留情面。种种变化匪夷所思,卢师爷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任凭事情发展,被狼狈逐出了日丽云乡,大门阖上的那一刻,他只顾着在心中唾骂厨子和卫知府狗眼看人低,并未留意到厨子投射而来的阴寒眼神……
凡事总有第一次,而有一就有二,厨子再三为肉酱所惑,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只是肉源存在极大的偏差,继环棠之后,他原想用过失杀掉的那个灾民来接替,可做出来的肉酱酸涩难吃,只得倒掉重来……直到试了若干条人命后,才终于找到关键——非得是养尊处优的显贵豪绅或细皮嫩肉的少爷小姐,仰赖山珍海味供出来的肉质,方能孕育出此等美味。于是厨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开始一连串的疯狂举动,并通过不断尝试逐渐找到规律:小孩子的肉为最佳,女子的肉其次,膏脂肥腴者同理,然而仅凭大鱼大肉精饲还不够,须得是经过千挑万选,辅以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哺喂,才能养出如上等白玉凝脂的肉质,咬下去才能满口余香。
事已至此,厨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凭借肉酱控制了卫知府一众人等。拿卫知府练手便是杀鸡儆猴,借机报复卢师爷过去对自己的羞辱,但还远远不够,在看不到的视野范围,卢师爷还没来得及哼出声,就被派去的打手拖进偏僻处狠狠锤击头颅,血液和脑浆立时喷溅在墙上,其死状之惨烈令人不忍直视,直至数日后尸体发臭才被发现。可在闹饥荒的年代,又有谁顾得上替一个面目全非的路人收拾遗骸?最终卢师爷谋算一生,只落得个籍籍无名、曝尸荒野的下场。
解决了卢师爷,卫知府自然也不能留了,即使现在的卫知府在肉酱的控制下对自己是言听计从,可区区一个知府又怎么能满足他日渐膨胀的野心?他已然学会如何操控他人的思想和行动的方法,日丽云乡偏偏不乏客源,身份显赫者络绎不绝,而凡尝过这肉酱的人,无一例外沦为听命于他的傀儡。靠着这种手段,厨子顺利地搜刮到无数民脂民膏和金银财富,整个地方的经济命脉几乎全落入到他的掌控之中。
很快,卫知府成为了他残酷游戏的牺牲品之一。
厨子发明了一种新吃法,管它叫做“太岁肉”。太岁即肉灵芝,传闻其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顾名思义,太岁肉便似这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卫知府本就白胖,近段时日厨子更是将他好吃好喝地供奉着,如今这些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身上的肉被厨子用银刃淬火剜下,都是挑不易伤及性命且肉嫩的部位下刀,割下来的一片片肉被放到青花瓷里堆了碎冰摆盘,然后送去给其他食客享受。一两回暂且无碍,每次割肉结束,厨子都会给卫知府灌服人参水吊命,时日久了,卫知府身上的血窟窿是越来越多,伤口也越来越大,他年事已高,愈合能力自然跟不上取肉的速度,待这副躯壳耗不动、再也长不出新肉时,厨子便直接一刀割断他的喉咙,碎尸喂了野狗。
不知情的食客还以为自己吃的是某种鹿肉,丝毫不知自己早已成为吃人的帮凶,犹在回味着“太岁肉”的绝妙,上瘾之余敦促厨子快些备菜。厨子处理完卫知府后,便又将主意打到了他们身上,于是在“太岁肉”盛行的同时,不断有乡绅富豪失踪,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消失的人竟成为眼前的盘中餐,自己还吃得无比享受,一时无比讽刺。
尸体的处理方式照旧,每每到抛尸之时,野狗群便会循味而来,为争夺尸体而抢得头破血流。吃过死人肉的野狗连眼睛都是红的,嘴角滴着猩红的哈喇子,厨子瞧得厌恶,便又下令抓野狗做成狗肉菜肴,拿去饲养那些被他戏谑为“肉奴”的食客。等到他们吃饱养肥了,又再拿他们开涮,如是反复,厨子沉浸于这种血腥游戏所带来的快感中,掌控人命的感觉令他感到无比惬意。
在厨子肆意妄为的时候,一双眼睛始终波澜不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日丽云乡的主人仍旧是公子,虽说其称病休养,但厨子牢牢记住了这一点。期间厨子也曾留意公子的起居,但公子房门一直紧闭,送进去的饭食都由贴身侍女亲自端进去,寻常下人根本无法靠近他的房间,更是无人见过公子真容。
厨子奔波于勾心斗角,一心沉溺于铲除异己与报复,忙时无暇顾及公子的动向,直至某日玩腻了一名白净男丁,又忆起公子那惊为天人的容颜。
是时候该去探望一下老东家了。
厨子默默想道,同时心中邪念浮现,一个大胆的计划跃然于胸。
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
厨子特意提了食盒前去探望公子,来之前还煞费苦心找了由头,生怕被阻拦。然而公子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所想,经过回廊时竟无人把守,厨子一路畅通无阻直达门前。
房屋门口敞开,却见公子正斟酒独酌,身旁空旷无人。
“你来了?”公子似有几分醉意,只抬眸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他一身浅月白色的薄衫随意披于肩上,脖颈处露出小片光洁肌肤,月光落于其上,愈发衬托出其超凡脱尘的气质。
厨子看得心中一窒,原本就复杂的眼神顿时更加深邃,遂不动声色以笑容掩饰,应了一声便缓步落座。公子桌上素净无几,只余数只银制螺纹酒杯,厨子径自取过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移至鼻尖轻嗅,是一股清新的梅子香,青涩中带着酒的醇厚,入喉从酸甜又逐渐转为苦咸,一如人生百态。
公子却是一杯接一杯,罕见地牛饮起来。厨子在旁咂摸了片刻,他觊觎公子已久,企图如法炮制让公子尝尝自己特制的“肉酱”,届时公子便能听凭自己摆布。眼看公子逐渐醺然,面泛酡红,厨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取出一早备好的珍珠丸子。
许是笃信计谋能成,厨子眉飞色舞地描绘这道菜是如何珍贵,内里加了细细研磨过的珍珠粉末,拌了肉酱和茄丁,方煨制成的这道名品,如若推出,必定能吸引到更多食客常驻日丽云乡。公子静静听他说完,目如点漆,天真晶亮,厨子被他这么一瞧,心神都跟着摇晃,更把持不住,直接取筷夹了送至公子唇边,劝道:“瞧我光顾着说,还得让您亲自品鉴方知是好是坏。”
受到美酒影响,公子醉眼惺忪,见厨子态度诚恳,便顺从地一口咬下。见他乖乖就范,厨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很快一小盘肉丸就被喂个精光,公子扶额靠在椅子上,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敬您一杯。”厨子等了片刻,便试探道,他意有所指,抬眼却撞见公子笑得暧昧,迷离眼神里藏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莫非他们二人其实两情相悦?几杯素酒下肚,厨子亦有些飘飘然,忍不住浮想联翩,再看公子醉意更盛,便想将其揽入怀中一亲芳泽。
双手正欲触碰,未料到公子偏巧在这时候睁眼,打断了厨子的逾矩。公子突然酒醒,灵台一片清明,目光炯炯有神:“方才的丸子不错,明日便安排进菜谱罢。”厨子诧异他的反应,一时别无他法,无可奈何只得先应下。而公子似乎另有安排,忽然拍手唤人又上了一道菜,厨子只觉云里雾里,直到有人从屋外抬进一只硕大的瓷盘。
一滴水不知从何而降,落在盘底,漾起层层涟漪,在圈圈水纹中逐渐浮现出一朵花苞,伴随了翠绿圆盘般的荷叶缓缓舒展,直至全部盛开,清新的气息混杂了花草和水果的芬芳扑面而来,弄得满室皆香。厨子目睹了它从紧闭的状态逐渐到绽开的过程,惊叹不已,更令他惊艳的是,这朵花的重瓣几乎全由粉色的物事堆叠形成,一时却看不出原材料是何物。
“此物唤作‘美人唇’,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甜品。”公子以扇掩面,只留一双笑眼分外妩媚。谈话间,仆人已将菜夹入二人碗内。
公子一点星唇在烛光映衬下熠熠生辉,竟比碗中的这道甜品还要吸引人,令厨子不禁心神荡漾,对方莞尔一笑,便勾魂夺魄,看得他喉咙一紧,连忙低头扒了几口掩饰。想不到这“美人唇”吃起来轻柔、温和,真如与美人亲吻般,一种说不出的快感自口腔漾进胃里,令人百般留恋。
“东西是好物,却不知如何制作?”厨子吃得畅快,又添了一碗,好不容易才舍得放下碗,奇道。
“相传这‘美人唇’乃取自芳华二八的佳人身上最软嫩可口的唇瓣,放入百花百果萃取的汁液里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待薄肉被汁水撑得饱满,才能充分吸收花果之香。”公子言辞间表情云淡风轻,厨子听得一激灵,警惕望向他,只见公子嘴角弯起,兀自夹了一筷子佳肴浅尝,发出满意的喟叹。“一口便是一条生命,这一盘子下去,难免死伤无数。只是为逞这一时的口腹之欲,万千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他呵气如兰,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残酷,未免令厨子联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想到适才亲眼所见公子将加了料的丸子全部吃进肚子里,为何现在还能神态自若?难道公子洞悉了一切,提前做了准备?
厨子蓦然忆起最初的那罐子肉酱便是在日丽云乡找到,也许公子就是精通秘方的人,那自己犯下的种种早已被对方看透……他越想越怕,额间不自觉流出冷汗。他颤抖着看向公子,对方还在含笑品尝,吃得津津有味,厨子回味刚才的触感,似曾相识,莫非真如公子所言,用的是美人的香唇?
在他百般揣测之际,此时又进来一人,惊得他立时呆住,那人竟是已死去的环棠!
厨子不敢置信,明明此前自己还将环棠的头颅藏进了冰窖……“这不可能!”他瞬间想通了,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不是人!”
环棠施施然迈步走到公子身后,二人脸上的笑容逐渐重叠:“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活人呀。”
厨子的思绪极其混乱,他已然分辨不清究竟真相是什么,又或者他根本不愿意去面对,而应对眼前残局的最好办法就是消除一切,等再睁眼时便能当作事情从未发生过。
主意打定,厨子疯狂大笑,试图召唤被控制的人来摧毁日丽云乡。侍从被他疯癫的行径吓到,吓得慌不择路,却被闯进来的傀儡团团围住。侍从的身影随即消失,只听得他在不断的推搡、撕扯中发出惨叫,但很快,声音渐渐弱下去,待人群散去,这可怜的侍从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厨子阴鸷地瞥向公子主仆二人,冷冷发号施令:“将他们也杀了!”
被控制的人群听令解决了侍从后,便如同行尸走肉般目光呆滞,此刻闻言眼中忽然泛起精光,蹒跚走向他,发狠般扑上来,将那厨子啃得体无完肤,哀嚎不已。厨子吃痛,不明所以,开始奋力挣扎,他见公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顿时又急又恼,愤恨难忍,一心想突围把对方拉入深渊,奈何黑压压的人墙如铁山般纹丝不动,将他围得严严实实,众人你一口我一口,竟将他的皮肉活生生撕咬下来,霎时间鲜血淋漓倾注而出,落到地面染成一片朱红,血腥味弥散,越发引出嗜血的狂性。想来厨子作恶多端,贪心不足吃下诸多肉酱,如同毒药积攒,此时厚积薄发,在受其控制的那些傀儡面前,自身便成为了最香甜的那道美味,只是他这点血肉远不能满足失去了道德良知的人群,不消片刻,厨子那不连贯的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人心不足蛇吞象,呵。
公子和环棠并立在旁,默默冷眼旁观,看着厨子的骨肉皮毛伴着腥脓血水洒落浑浊的人世,混合了地面的尘土,又被无数人踩于脚下,变得无比肮脏,最后被爬着的傀儡们舔食落肚。
日丽云乡的主厨失踪了。
然而无人在意厨子的去向。同样,亦无人清楚环棠消失的那段时日里,她究竟去往何方、办理何事。公子对此并未作出解释,正如其他人从未留意过这些琐屑小事一样。
日丽云乡仍旧过着吹吹打打、热闹非凡的日子。少了那些王孙公子等大主顾,楼内的生意反而蒸蒸日上,往来客商日渐增多。直至某日,天有不测风云,朝廷暴政帝王失德,竟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一夕之间,此地遭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难,整座郡县连同日丽云乡的高楼一并被汹涌浪潮吞没,再无人得见曾经的繁华,只留下惊涛拍岸那惊心动魄的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