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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山游梦记 ...

  •   西向百二十里,有山焉,历严冬无寒,终岁不积雪,四时芳菲不歇,是名游春。山中多异卉,以桃华灼灼为胜,山下有龙潭,水深不可测,饮之肠痛如刀绞。尝有宿夜者,去而无返。聚而寻之,十遣九迷,侥而逃回则夜夜惊号,谓山栖妖魔,一曰夭骨,一曰灭藏。后不治,眦目胆裂,世人惧,再无近者。

      春雨迷蒙,桃花瓣吹落一地,山中景色暖意融融,美得需以好酒相辅,方能尽兴。
      原是一群少年郎,正处不识人间忧愁的年纪,眼见大好春光如许,便相邀结伴游历春山——或对着流觞曲水行酒令,或蘸墨挥毫赋诗作词,或听松抚琴焚香论道,或游历山林微雨观花。
      良辰苦短,白驹过隙。觥筹交错之际,众人随行带来的糕点果品统统被扫光入腹,杯盘见底。算算时间,也该过了日仄正值黄昏时分,抬头却见金乌悬挂正空,日光闪耀夺目。
      “这太阳怎还未下山?”其中一人揉了眼睛,嘟囔着,“明明申时已过……”
      “定是你小子馋嘴贪杯,弄错了时辰!”众人不以为然,哂笑几声。
      他们嬉戏打闹已久,现在又提到了酒,不少人更觉腹内酒虫大作,纷纷感到有些口渴。离酒壶近些的人,便拿了碗伸手要去倒酒,不料已是空空如许。
      犯愁之际,恰巧远处有一道人影徐徐行进,像是挑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一名老叟,肩上挑着一担柴,晃晃悠悠,甚是优哉游哉。
      渔樵耕读,于这深山中相见亦是一种缘分。闲情逸致涌上来,已有人雀跃研墨,准备当场赋诗。樵夫佝偻着身躯,感应般朝他们走来,放下木柴,擦着汗道:“老朽自山中拾柴归来,酷暑难耐,且向诸位讨一口水喝。”
      “老人家,可真不巧,方才酒已喝光,若不嫌弃,还有两碗银菊露。”其中一名少年爽朗道,递与他一只青花瓷碗。
      樵夫咧嘴一笑,接过便大口牛饮而下。等这一碗清凉甘露下了肚,解了暑,才心满意足地长喟一声,他脸上皱纹堆起,像皱巴巴的橘子皮绽开:“多谢公子慷慨!”许是琼浆似的花露回味无穷,樵夫砸吧着嘴巴,意犹未尽不舍得离去,众人见他可怜的神情着实可怜又可笑,便又盛上一碗。
      “我瞧公子们是从外地来的吧?”樵夫喜笑颜开接过,寒暄几句。
      “我等不愿辜负明媚春光,又从书中得知此山景色闻名遐迩,特地结伴同游。”年轻人意气风发,洋洋得意道。
      “哦,能否给老朽讲讲那书上是如何描述的?也让乡下人开开眼界。”老樵夫露出一口烂牙,满脸堆笑讨好道。
      “自然是‘山有奇景,落英缤纷,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书生们摇头晃脑,又将那县志上的记载添油加醋、天花乱坠地描述一遍。
      樵夫但笑不语,不时打量着天色,先前为他倒水的年轻人见状,关切道:“老丈可是赶时间?”
      樵夫嘿嘿一笑,朝众人作了一揖:“都说大恩不言谢,老朽今日与诸位有缘,姑且有一言相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沙哑难听夹杂了不易觉察的狡诈,“这山可不好待,太阳落山后便出不得了。”
      “出不去会怎样?”自然有初生牛犊胆大不信。
      “你们听说过二十年前的马坤吗?”樵夫冷不防冒出一句。
      众人一时愕然,竟不知此山还有如斯典故。
      但凡上过私塾的人,都知道“马坤”的名声。廿年前,马坤是十里八乡扬名的乡绅,每逢立私塾,必斥巨资修建,并免费让寒门学子就读,是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某一天,此人却如同人间蒸发般失去踪影,马家缺了这顶梁柱,不日便家道中落,如今已衰败至人丁凋零。孰料今日,竟从这深山偶遇的樵夫口中,再听见他的线索。
      “难道他在这山上?”有人问道。
      “老朽亲眼见到他走入这山中。”樵夫看向山林深处,仿佛置身当年。
      “那后来呢?”先前的人追问。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朽进山多年未曾再见过他一回。”樵夫笃定道。
      “他是人,有手有脚的,即便在这山里避世多年,也未必无迹可寻——除非遭遇了不测。”年轻人不信邪,哈哈大笑,“老丈真爱说笑,若担心夜间山路难行、野兽出没,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吓唬我们。”
      “呵呵——”樵夫干笑几声,捶了捶肩膀,走向那担柴火,“承蒙公子们不弃,赏小老儿一口甘露,眼瞧日落西山,当早去早归啊——”又是一声长喟,他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这老樵夫,喝了我们的水还吓唬我们。”待他行远,有人忍不住抱怨。
      “游山玩水又不急于一时,老丈也是一片好心,这般计较做什么?”又有一人嬉笑圆场。
      众人合计亦觉理应如此,眼见天色仍未起太大变化,便趁着仍是亮天,麻利收拾了东西,沿着来时方向下山。行至镇上,忽有一人惊呼:“李林和吴奎怎么不见了?”

      “你进山时,不是沿途做下标记了吗?”李林抹去额间流下的汗,气喘吁吁问道。再美的风景也有看腻的时候,二人没有跟随同伴下山,而选择继续饱览风光胜景,又逗留片刻,此时才盘算着如何下山,只是返程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来时的路。李林性子急,忍不住埋怨几句。
      吴奎驻足眺望远方,天高鹭远,重峦叠嶂。他皱了皱眉,径自走到一棵被菟丝子紧紧缠绕的苍松前,绕了一圈,然后面色青灰地退回来。李林见状,忙将他拉至一旁卧石处歇脚。
      “你还记得做下第一个记号是什么时辰吗?”吴奎忽然开口。
      “申时三刻……”李林仔细回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两人在这山林兜兜转转又看了不少风景,少说也过了两个时辰,而现在那高高悬挂于空中的太阳,离树梢的位置却是分毫未变。
      原先只当那樵夫说的话是唬人的把戏,孰料一语成谶,竟真的走不出去。李林后悔不迭:“如果当初肯听老头的规劝下山,也不至于迷路了!”
      “明明是你撺掇着要来,现在反而倒打一耙?”面对好友的横加指责,吴奎不甘示弱。
      “那你为何不阻拦?但凡提出一句驳回,何以沦落至这步田地!”李林理亏在先,碍于面子兀自强辩。
      “你简直不可理喻!”吴奎早已被这地方古怪的异象搅得心神不宁,又被李林拿捏问罪,更是气急,当下站起身甩袖离开。李林出言不慎亦懊悔不迭,见状本想跟上,可终究还是没挪动步子。他暗自忖度,吴奎气在头上暂时不想见到自己,兴许过上一阵,等他消气回来了,再心平气和地商量对策。
      主意打定,李林便继续坐在原地歇脚。先前与众书生吃喝玩乐的那点瓜果糕点花蜜黄汤,早就随着游山玩水消耗殆尽,现在被这阴冷的山风一吹,竟觉得饥肠辘辘,巴不得打猎几只山鸡或野兔来充饥。这座山树木蓊郁、芳草鲜美,指不定养出的肉质有多鲜嫩可口,架上篝火烤出来流出金黄的油脂,再抹上岩盐……
      说也奇怪,这念头刚兴起,原本亮堂堂的天色如同油灯被吹熄,猝不及防陷入黑暗。李林咽了下分泌过旺的口水,心中忽然害怕起来。他想喊吴奎,才忆起二人之前还起了争执,自己把吴奎气走了。懊恼也于事无补,李林犹豫着是留在原地等待还是去寻找吴奎时,附近突然传来几声怪叫,吓得他连忙跳到一旁的松树,手忙脚乱地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去,抱住树干后李林才勉强定下心神,仔细回想,那叫声有几分像报丧的乌鸦,也说不准是什么猛兽。原本还想去找吴奎,现下他只期盼如何能平安地度过这一夜。
      天色骤变后,山风愈显阴冷,李林饿得前胸贴后背,而那诡异的声音时近时远,揪得他的心不上不下。饥饿一寸寸地剜着胃,力气渐失的李林实在忍受不了,咬咬牙从树上下来。周遭伸手不见五指,李林只能摸黑行进,稍不留神脚下绊到了藤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掌传来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想撑起身却感到掌心一片黏腻,心中暗道不好,以为受伤流血了,待缩回手时却又没闻到血腥味。
      疑惑之际,身后阴风袭来,未等他反应过来早已身陷迷雾当中。
      浓雾成团地笼罩在四周,泛着灰白,与之前无法视物的黑暗相比,视野更亮了些,但仅能看到不超过一丈的距离。
      恍惚间,李林听到身旁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就像谁在咀嚼着什么。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地上,只是周身裸露的皮肤绿得发暗,活像一只□□。
      声音就是这个怪人发出的。李林小心翼翼打量着,怪人正好回头,冲他诡异地笑,于是李林终于看清了他嘴里的东西——那是人的骨头。骨头上黏连着皮肉,在他口中化为红白碎末,混合着奇怪的黏液顺了他的嘴角往下流淌……
      李林大骇,惶恐低头,发现自己掌心沾上的黏液与这怪人身上流出的液体同出一源。他深感恶心,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又因太久没进食,只能痛苦地干呕。
      “要来一口吗?”怪人竟然口吐人言。
      李林厌恶地别过脸,不愿与其为伍。
      于是怪人恶毒地笑起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挂满奚落和讽刺:“再过一阵,等到你体力耗尽、饥寒交迫,被身体的空虚反复折磨,发现无论吃多少草根、喝多少泥水都无济于事的时候,你就会哭着来求我,让我分你半点带血和皮毛的骨肉。你该庆幸我快吃饱了,否则下一顿说不定就是你——除非你跟我一样,也吃了他!”
      怪人说完,转身继续挖掉那具尸体的内脏放进嘴里,李林拧头不去看,眼角余光从死者身上滑过,吓得他一个激灵——那颗头颅,分明就是与自己失散的朋友吴奎!
      “你竟杀了吴兄!”李林悲愤交加,想为好友报仇,刚站起来就因脚软而扑倒在地。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怪人却爆发出笑声,扯下尸体的一条手臂,甩到李林面前,幽幽道:“何必惺惺作态,他这个下场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李林愣住,嘴上想说点什么反驳。怪人头也没回:“你早就知道这座山的传言,故意把老头的警告当耳旁风,还煽动吴奎一起来……”
      被说中心事,李林的汗涔涔而下,脊背一阵发凉。他不知道这个怪人是什么来历,竟能洞察出那么多秘密,可他并未杀死自己,还给了自己活命的机会……
      “我吃!”李林说得很决绝。确实如怪人所言,他痛恨吴奎事事比自己强,十年寒窗苦读,次次考试都略胜一筹,有吴奎在,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每每想起这些,他便恨不能食其骨啖其肉。现在那个可恶的吴奎居然真的死了,再也没人能压他一头。对,自己还不能死!李林这样想着,抓起那条断臂恶狠狠地咬下。
      并未尝到想象中的血腥味。李林咬了个空,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吃疼地想质问怪人,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而自己沾过那些粘液的手掌则变成了暗绿色。那些晦涩的绿迅速自掌心向周围皮肤蔓延开来,李林惊骇莫名,发出惶恐大叫,在剧烈疼痛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倦鸟还巢,惊鹊栖未定。
      吴奎记不清是如何来到此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林里。天蒙蒙亮,他困惑地打量周围,才发现是周边聚拢起一团雾气,散发着昏暗白光——原来刚才的“天亮”不过是错觉。
      视野范围内躺了一个人,身形有几分熟悉。
      “杀了他,你就能从困境中解脱。”有个声音自耳畔响起,蛊惑道。
      “这人是谁?”吴奎大惊,其实他通过身形已猜出躺着的人是李林。
      “别忘了,是他先提议要留下的。”声音继续道。
      可吴奎不信,李林和他情同手足,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如果他不想害你,为什么要提议留下?又或者,你也是这样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夹杂着嘲讽。
      “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装神弄鬼、挑拨离间——”吴奎被戳穿心事,企图用愤怒来掩盖惶恐,大声质问道。
      “你想见我?”声音吃吃地笑了,沙哑难听一如锯木头时将断未断。
      吴奎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眼前见到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一副身躯突然出现在眼前,犹如被活生生剥了皮,露出暗红色的肉,甚至连上面每一根肉筋的纵横走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里面隐藏着的阴森骸骨。
      吴奎遏制不住恐惧想逃,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无法自主控制;他想喊叫,嗓子也像被东西糊住,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一定是梦!他绝望地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时突然停下了,他看着那些血红的经络在跳动,然后这张脸的主人咧嘴一笑,喷出腐烂的气息:“你和他只能活一个,不想死就杀了他,然后离开——”
      吴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他和李林表面上称兄道弟,其实心中早已生出嫌隙,李林出身富贵,才学并不输自己,大有将他仕途名额挤兑下去的风险。吴奎不想被私塾其他人瞧不起,故而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讨好夫子和考官,从他们口中探听出一星半点消息,再熬夜苦读钻研。他对这个李林积怨已久,如果没有对方,自己便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卑微……
      恶念从心底滋生,于是他伸出手,使出毕生力气狠狠掐住昏迷中的李林的脖子。
      “哈哈哈——”煽动吴奎的声音变得急促,饱含恶毒与得意。
      吴奎感到手上的皮肤如同火焰灼烧般发烫,他吓得松开手,但为时已晚,双掌的皮肉正在迅速消融,露出森然白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皮肤溃烂,因痛楚而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最后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地不起。

      岩风吹醒躺在地上的人。
      如大梦初醒,俊朗的青年睁开双眼,咧嘴一笑,权当自己从鬼门关的边缘走上一遭又回到人间。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又一群慕名而至的贪玩少年郎上春山游览,闯进这片绝胜之地,摇头晃脑掉书袋。
      “世人皆道春山好,未闻春山催人老。”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粗布麻衣,自山中负柴吟唱而下与这群年轻人擦肩而过。他步伐矫健,身形轻盈,嗓音清亮,口中兀自吟诵,“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
      出山之际,青年忽然停下,转身凝视这座山林,脸上露出嘲讽和惋惜的神情,“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又该如何讲起?”
      依稀听见山中传来细不可闻的叹息声。
      青年遂大笑离去,远远传来未断的诗句:“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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