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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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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连先低着头走出去,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没有先前的互相猜疑和恐惧,大家平静地交流自己的进来前知道的消息,没有人注意他们。
德连走到院子中央,闻着味道奇怪的草药汤此刻咕噜咕噜冒着滚滚的泡泡,靠近它久了,整个人也会留下同样奇怪的味道。
但大伙儿都愿意挨着它。
站了一会,德连回头,春山正巧从寓所里走出来。
目光一相碰,德连只觉得鼻尖充斥着杏仁酥的味道,她明明按照淑妃娘娘的吩咐,只放了一点点的糖,但仍甜腻得齁人。
春山露出一个温驯的笑。
大门开着,院子里的人都能看到外面的宫道远远走来一队人。越来越近了,德连认出那些人里头还有尚膳局的熟面孔。
来的人都捧着食盒,后头还拉了个板车,车上放着乘满稀饭的大木桶。这样子看来,他们似乎既不会得疫病死,也不会被饿死。
规矩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没有拥挤和争抢,昨天还面如死灰的宫女太监很快重拾对生的信心,恢复了宫墙内的秩序,一个接着一个面无表情地排队领着属于自己的分例。
尚膳局跟着来的人里面有伍枝,她是主动请缨,揽了这万人嫌的活,进来一看到德连,她就翘着下巴招呼她,生怕德连没注意她。
“伍枝!”德连有一种劫后余生见到故人的欣喜。
伍枝笑呵呵地:“莲儿!”
趁人不注意,伍枝往德连身上贴近,她从宽松的袖口里掏出一只凉飕飕的荷包,装得圆鼓鼓的,四面看看,没发现偷窥的目光,她急急地塞进德连手里,“快,你收着,莲儿。”
“什么?”德连罩上一层疑惑的表情,再加上她乱蓬蓬的头发,一副没睡醒、云里雾里的样子。
伍枝扑哧一笑,温水浇荡在冰雪中,捂出一圈湿漉漉的暖意,寒冬里的院落一扫愁云惨淡的气氛。
伍枝不敢张扬,但语气里七分笃定,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最迟到晚上,就都能出去了。你拿着吃,别被人看到。”
德连早有这样的猜测,听她这样说,也没有多少惊讶,稳稳地点了头,“嗯,你放心。”
伍枝绕过她的肩膀,瞥到后面站着的春山,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不时向她们的方向投来隐秘的目光。视线移回来,伍枝又盯着德连的脸庞窃笑,“莲儿,怎么听着你说话都有点春山的语气了。”她说完,侧着下巴点了点春山站着的方向,有意打趣她。
德连压下唇角的弧度,一把拍下去伍枝拉住她袖子的手,“伍枝,你混说!”
那边有人喊着伍枝的名字,伍枝不好跟她再多说话,拍了拍德连手里藏着的荷包,嘱咐她:“别把这个忘了,我可走了。”
“嗯。”
伍枝一步三回头,临快出门,又回眸笑,无声地张嘴只做口型,冲着德连:“晚上等你回。”
德连挥挥手。
春山站在身后,也跟着挥了挥手。
春山虽说先前吃了剩下几块压得烂烂的杏仁酥,但昨晚上没进食,比德连肚子更空些,喝了一整碗的粥还觉得不够,看向德连剩的半碗。
明明昨天春山还吃了她咬过的杏仁酥,但现在德连怎么想都觉得扭捏,紧紧抱着自己的粥,声音也带了不自觉的嘤咛,“我喝剩了的……”她身子也跟着向后缩了些。
“我饿呀。”
德连闻声抬头,她感觉自己产生了一些虚幻的错觉,春山那三个字里隐约有一种难以说清的的、端正的狎呢,而且她确信这种道不明的蕴意只能被她一个人感知。
春山期待地看着她。
德连的心摇晃了一下,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春山接过,几大口就喝下去,还是不够,拿着空碗,走向院子边上的板车,揭开大木桶的盖子,拿起大勺子,又舀了一点粥。
德连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可是羞涩怨愤的话说出口只有一声轻飘飘的、缠绕着无限柔情的“你!”
几年前,德连刚进宫的时候,那会儿淑妃娘娘还是淑贵人,她亲耳听见了淑贵人用这样的口吻和圣上说话,他们郎情妾意,在花园的凉亭中消磨了一个下午。
德连背过身,面朝着墙。
春山知道她是为哪般,也自认是自己有心和她捉趣,放下碗,从她身后绕过去,硬把人转过来,轻笑:“莲儿,别恼我。”
德连不理他的话茬,自顾自地掏出伍枝给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地装了一包的大樱桃,红滴滴的光色。
德连一连吃了几颗,新鲜送到宫里来的,不光颜色好,吃起来毫无涩口的味道,伍枝那丫头胆子还是大,也难为她还记挂着。
春山见都没见过,瞧着新奇,感受他探究的目光,德连心底决定暂时大人有大量,先不计较刚刚被捉弄的事情,从荷包里拈了一颗硕大的红樱桃,递给春山:“你尝尝。”
春山学着她的样子,一把塞进嘴里,牙关发力,轻轻地把一截绿枝子拽掉,酸酸甜甜的味道,他尽嚼了才咽下去。
“好吃吗?”
春山点点头,德连直接从荷包里倒了大半在他手上。他们两个人靠在墙边,围出一圈小地方,院子里的其他人也看不出这里竟有两个大胆的奴才在偷吃专属平章宫的赏赐。
“这果子叫什么?”
“樱桃。”
“稀罕物了。”春山似乎曾听别人说起过,说这种果树难成活,因此产量少,不心疼银子的达官贵人才能吃得起,来之不易,春山舍不得,把手里剩的又塞回荷包,“先收着。”
德连有些诧异,刚刚还兴致勃勃地,“怎么不吃了?”
春山摇摇头,强硬地把荷包的口封紧。
可是春山明明觉得樱桃是好吃的,德连狐疑地看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你不会是省给我吃吧?”
面前的人不言语,德连忍不住发笑,也学着他强硬的样子,把手里的樱桃往他口里送,还哄着他,“继续尝尝嘛。”
她的手举得很高,春山怕被人看见,躲闪两次就从了她,乖巧地一颗一颗吃她喂过来的樱桃。
有一颗又酸又涩,春山的眉头都抑制不住地飞了起来,德连问:“不甜吗?”她目光炯炯,满是真诚的不解。
“甜。”指尖也绕着甜意。
填饱肚子,继续开始新的等待。各种征兆都在表明,之前传闻的“疫病”似乎是虚惊一场,煎熬的心都放松下来,言语也多了,这个说说,那个聊聊。
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瞥向春山和德连。
春山对这些目光保持着一种犀利的敏感,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探究,而德连即将被冒犯——
他们正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表达对他衣袍之下的下半身的调侃,也同时耻笑一个少女居然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一个无根的卑贱之人身上。
人言可畏,他害怕那些话,根源是他害怕他们把德连说得像泥土一般低贱。
春山默默地抗争,他们并排坐在地上,他把脸转向无人的那边,呆呆看着天空,两腿也朝那边伸张,他还企图用毫厘继毫厘的努力,让自己离她远上几分。
德连读懂了春山的聪明,但她愿意保持一种钝感,在宫墙之下,德连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保持这样的钝感。
“春山。”
德连在叫他,春山无法不应,他转过脸看向她。
不期而来地,德连拉住他的手,在许多暗中投来的隐蔽视线中,她精准而不是无意、坚定而不是巧合地拉住他的手。
春山感受到她的温度,一点一点融化他,把他微微握紧的拳头融化成舒张接纳的样子,他摊开掌心,任由德连的手灵巧地嵌入。
“你怕吗?”
春山摇摇头,他没有什么好怕的,他才是高攀的尘土。
“你呢,莲儿,你不怕他们吗?”
德连坚定地摇摇头:“不管他们说什么。”
这话变成了一句许诺,起承的誓言,剖白的心意,和初见时少女粲然的笑容一样,都是无法作假的东西。
她说得那么轻,沉沉击中他的耳鼓。
春山忍住弹泪的冲动:“好。”
至此,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心怀叵测的谈论再也不能带来伤害,在宫墙内,他们达成属于两个人的默契。
下午的时候,老太医又来了,这回,他还是背着手,但整个人有精神多了,脸上也带了几分笑,自己站在边上看着,让跟着一道来的小学徒又检查了一遍袖子之下掩盖的小臂。
仍旧是一切正常,老太医抽出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摸了摸长长的胡髯,跟守门的人交待什么话,守门的人垂眼拱手,几乎是立刻,他们转身对着院子里的人说:“这不是疫病,可以回去了。”
“多谢大人。”院中跪倒了一片,一直在等好消息,终于等到尘埃落定。
回去了之后,众人才听说这“疫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最初起了红疹子的都是无意接触了苾刍树的茎须,前两日天好,苾刍树掉须,跟风吹得到处都是,个人体质不同,有的就容易泛红起疹子,严重的要晕过去,还会起烧,但是老太医用方子煮汤药,熏久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