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蛊》鱼藏游

1、食蛊

　　冰箱里堆叠如小山的食物已经发出难闻的恶臭，一条小小的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面蠕动着身躯。她发疯般跪在地板上，拼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随后又剧烈地呕吐起来。
　　浑浊无光的眼球正以极其不规律的频率朝外凸，脸和颈部的皮肤出现了干涸皲裂的迹象，直到一道细微裂缝从她额间冒出，逐渐扩大……

　　好饿，好饿。
　　已经是第四碗米饭了。
　　对于过去的小碗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她，显然超出了心理能承受的范畴——为了瘦身，她连续半个月没有吃过一顿自认为像样的饭，尽管每次都企图拿苹果当代餐来蒙混过关，可这样做并未带来任何成效，失败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今天同样如此。
　　当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才终于肯放下手中的筷子。
　　空调开着，冷气十足，她惬意地躺在椅子上，享受饭后的悠然。突然，小碗像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身体像安装了弹簧一样跃起，飞快奔至客厅，站上了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电子秤。
　　没有奇迹出现。望着秤上闪烁的数字居高不下，小碗心中既懊恼又悔恨，她沮丧地下来，再次埋怨命运的不公。
　　有些人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不需要像平常人一样碌碌一生才换得到那么一丁点儿资源；有些人课下疯狂报班补习，成绩始终上不去，而他们身边总会出现一些仿佛不需要刻意努力就能保持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有些人拼了命地节食锻炼才能维持好身材，可总有一部分人压根不需要注意饮食，照样瘦得像竹竿……
　　上天既然给了她一张钟爱品尝美食的嘴，为什么不顺便给她一个吃不胖的身材？
　　小碗叹气，她当然明白自己只是普罗大众当中的一员，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每次被熟人取笑名字时，小碗总感觉无地自容，但取名字这件事怪不得她——因为小碗是早产，出生时身体蜷缩成海碗口大小，母亲干脆为她取了个小名“小碗”，寓意着好养活。后来果真如家人所愿，小碗一路健康成长，无灾无病，身强体健，只可惜美中不足，小碗的体重在进入青春期之后急速飙升。周围人都安慰她，说这只不过是成长必经的“烦恼”，小碗也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并不胖。等熬过这段略带苦涩的青春期，她近乎绝望地发现，只有自己被遗留在这个阶段。
　　小碗不甘心。
　　她尝试遍一切能知道的减肥方法，甚至花重金求来“土方子”，可仍瘦不下来；在她眼中，食物们随时随地散发着挑逗人食欲的香气，引诱她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或许是因为过去对自己太过放纵，现在要做出改变时，她的舌头首先提出了抗议——富含粗纤维的减肥餐尝起来毫无味道，咀嚼起来完全没有五花肉那样厚重饱满；紧接着是胃，每一顿少吃的份量，都会在下一顿进食时间之前演变成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她的心灵与精神；最后轮到身体，坚持没两天，小碗就觉得头昏眼花，浑身使不上劲。之后小碗索性破罐子破摔，既然喝水都能发胖，就没必要再把自己饿得眼冒金星、死去活来。
　　直到半个月之前，小碗迫于生活的压力，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家门，去参加工作面试。当她在路上再次与大学时期暗恋的校草邱粤偶遇时，突然自惭形秽起来。
　　是邱粤先打了招呼。
　　小碗还来不及窃喜他能记住自己名字，就看见他身旁站着的女孩子。想也知道那是邱粤新交的女朋友，上大学的时候小碗就知道，邱粤从来不缺女朋友，他家境优渥，风趣幽默，又生就一副好皮相，自然广受女孩子的欢迎。
　　对面的两人挽着手臂，十分亲密，小碗才看了她一眼，几乎要羞愧到无地自容，只敢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女孩实在是太耀眼了，身材和样貌无可挑剔，给人的感觉恰到好处，而且她笑起来的样子无比自信，光这一点就深深刺痛了小碗那颗敏感的心。小碗勉强抬头，打起精神挤出一个微笑，却听到女孩子惊呼：“小碗，好久不见！”
　　难道是认识的人？
　　小碗睁大眼睛，困惑地与她对视，女孩的正脸简直可以用“惊为天人”四个字来形容，可小碗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按说这么出众的人，自己见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我是小如呀！”
　　女孩热情道，被这么一提醒，小碗总算想起大学阶段隔壁班另一名貌不惊人的胖女孩，确实是叫“小如”。可印象中的小如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总用刘海遮住眼睛，存在感比小碗还低，小碗能记住她，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有着体重过百这一“同病相怜”的特征，当然，还有她们都喜欢默默躲在角落里注视共同的男神。毕业后，小如却像人间蒸发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家面前。
　　现在的情况，恰恰验证了那句“女大十八变”——小如越变越漂亮了，不止如此，她还成功获得了邱粤的垂青！
　　“那下次再见了，小碗。”小如挽着邱粤从她身旁经过笑道。
　　小碗还没从惊讶、妒忌和酸涩的情绪中走出，那对璧人的身影就已淡出了她的视线。

　　记不清面试如何结束，小碗云里雾里回到家中，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沙发上，吃着以前囤放的哈根达斯，旁边垃圾桶里还躺着几只空盒子。
　　小碗被男神迷得七荤八素并非没有理由。男神之所以是男神，在于他的“可望不可即”，外表、才识、家世……这样一个近乎完美配置的“白马王子”，虽然骨子里“渣”，仍让不少女孩趋之若鹜。尽管男神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找对象不在乎外表、只注重于心灵，但每次看到他身旁站着不同类型的美人，小碗就知道这句话是谎言。这种阳奉阴违的行径，简直可以与“我只把她当成妹妹”的经典名言并列收编于渣男鉴定合集。
　　先不提邱粤和小如在一起的原因和过程，小碗更关心的是小如为什么变化如此巨大——难道她去整容了？一想到这点，甜腻冰凉的雪糕顿时在嘴里失了味，小碗扔掉空空如也的包装盒，转身走到镜子前，继而打量起自己肚腩上的几层“游泳圈”。她不禁愁眉苦脸起来，镜子里那个丑丑的女孩五官也跟着堆挤在一起，小碗看了更加难过，忍不住哭泣，而镜子里的女孩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从里面挤出几滴眼泪，离“梨花带雨”千差万别，显得滑稽又可笑。
　　小碗被丑陋的自己吓到了，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于是她立马止住哭泣，闭着眼睛逃离镜子。
　　挂钟“当当”落在六点整，随即小碗的肚子条件反射般发出“咕噜”的响声。小碗有气无力地苦笑着，干什么都不行，吃饭倒是第一名。
　　有什么事情，也要等吃饱了饭再解决。
　　小碗再次宽慰自己，今天遇到的“意外”已经够多了，不吃一顿安抚情绪，实在说不过去。她一边给自己催眠，一边开始盘算晚饭该如何解决。脑内飞快地冒出几家店名，一想起楼下陆记的叉烧、王记的生煎包、洪记的生滚鱼片粥……小碗的口腔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唾液。
　　小碗记得，以前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叉烧。而陆记的叉烧选材很是讲究，只选腹下三寸厚度的五花肉和青杠碳预热，反复刷麦芽糖浆直烤得色泽金黄，脂香四溢；搭配的黄皮酱蘸料也是一绝，小小一块叉烧咬在嘴里，肥而不腻。
　　在自己不断回忆的刺激下，口水越发泛滥，小碗无法抵御美食的诱惑，连忙换了衣服准备下楼。可刚下楼，她才发现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店面全都门窗紧闭，好奇走近一看，发现张贴了“旺铺转让”的字条。
　　也难怪，最近经济萧条，很多店铺相继倒闭，没想到连楼下的餐饮店都关张大吉了……想到以后吃不上这些美食，小碗心底既失落又失望，她走到街上试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别的饭馆。
　　鼻翼鼓动，不远处飘来的一阵清香吸引了她。
　　小碗不由自主地靠近，发现那是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小贩在现场制作，小碗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花样层出不穷，水果串成串又在表面淋上一层薄薄的糖浆，灯光映照下，闪烁晶莹剔透的光泽。
　　“小姑娘来一串？”小贩抬起头，对她展露和蔼慈善的微笑。
　　小碗点点头，当即掏出钱包买下。她选了一串草莓糖葫芦，颗粒饱满，点缀的草莓籽有点像自己鼻子上的黑头，不过并不影响小碗的食欲，那鲜红的颜色，明晃晃地刺激着她的眼睛。
　　“水果的热量和主食相比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这也不是晚饭，充其量只是开胃的前餐……”小碗一边催眠自己，一边肆意享受着清爽口感与糖分的碰撞。
　　她继续四处转悠，经过一家时装店，小碗下意识移开目光——她害怕看见橱窗里映照出来的倒影，即使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她仍不敢面对现实。可往往事与愿违，越是逃避，就越容易被找上门。
　　“小碗！”
　　热情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小碗好奇回头，看到一张同样胖得看不清五官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在照镜子。还能是谁呢？那张肥胖的脸几乎是烙印在心底，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她的中学同学，傻子林。
　　傻子林并不傻，相反他学习成绩一直处于上游，只是因为名字叫“沙子林”，加上对学习有一种痴迷的劲头，所以被取了这样的谐音绰号。小碗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两人也有相似的经历，都因为肥胖的身材而沦为被取笑的对象。
　　人总会在潜意识里将肥胖的人与“懒惰”“愚蠢”等词汇挂钩，傻子林被嘲笑的时候，那些同学也不忘记把小碗捎上，甚至还过分地将他们归结为“一对”。面对同样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傻子林，小碗屈辱又绝望地忍下来，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原以为可以逃离这段噩梦，没想到现在接二连三遇上了旧识，又勾起这些残酷的回忆。
　　小碗极不自然地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正想推辞有事离开，傻子林却抢先开口，指了一个方向道：“你吃过饭了吗？那边有家饭馆看着还行，要不过去坐会儿吧。”虽然小碗心底在抗拒，可身体诚实地出卖了她，发出“咕噜”的声响。傻子林憨憨地笑了，小碗面上微赧，想到自己确实没吃晚饭，于是默默跟着他来到饭馆坐下。
　　这家店经营的是米粉，傻子林乐呵呵点了一份干捞，小碗犹豫着选了桂林米粉。等餐过程有些漫长，可小碗实在不想聊天，只能假装打量店面来躲避尴尬。
　　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妻在经营，但店面看起来十分残破，招牌上积了一层又黑又厚的污垢，生意也萧条，只有一两名食客坐在那里无所事事玩手机，偶尔才扒拉两口，再看老板正在厨房张罗，那两颗有些龅的大黄牙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好在米粉终于被送上来了，老板娘随意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也没有好脸色，连笑容都不愿意挤出一个，转身拿了扫帚开始扫地，地面的灰尘在她出奇大的力度下纷扬飘散。
　　小碗皱着眉头，在傻子林错愕的眼神中起身端了盘子去另外一桌。还没等动筷子，扫帚的声音又跟了过来，小碗再低头看时，碗里的汤已经沾上一层灰，顿时就怒了。
　　“你没看见我在吃饭吗？”小碗遏制不住情绪，音量也抬高了。
　　老板娘慢吞吞地抬头，半边脸上有一块紫红色的胎记，看起来格外瘆人，她指了指门外：“你可以坐到外面的位置吃。”
　　从来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人！小碗气得把筷子一摔，掏出钱往桌上一拍，立马走人。她愤愤不平地想着，这样的店，这样的态度，迟早要关门大吉！气鼓鼓地回了家，躺上床时，小碗才反应过来傻子林还被她撂在店里。
　　不过……算了，被他看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模样也没什么，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她又想起自己刚才还没吃饭，但因为生气和吃过了糖葫芦，现在似乎并不怎么饿。累了一天，干脆先睡觉吧。小碗这样想着，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小碗才刚起床就觉得头晕眼花，她挣扎着爬起，想照例到楼下的店铺找吃的，拉开门时突然反应过来它们都倒闭了。可她既不会做饭，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不愉快的用餐经历，于是默默地订了外卖。
　　做完这一切，小碗躺回床上，心酸地想着早当初订餐，昨天就不用白受那么多气了。等外卖时，手机收到一条短讯，恭喜她通过面试并让她下午到公司报到上班。小碗一愣，随即开心得在床上打滚，这样也不用再整天被父母唠叨没有工作了。
　　收到外卖后，她近乎虔诚地双手合十祷告一番，才郑重地拆封进食。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她看来，即便是廉价的饭菜，每一口都是那么的美味，最后当然连一粒米都没有被剩下。吃饱喝足的小碗找了一套看起来还算简洁大方的衣服换上，虽然仍不太敢看向镜子，匆匆确认着装没有什么问题后，立刻前往公司报到。

　　眨眼过了一星期。
　　由于公司人手紧缺，于是老板把初来乍到的小碗也叫上，一起到外地出了趟差。高强度的工作令小碗无暇分心，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工作结束，和公司的同事们打过招呼后她就回家了，快到楼下时，却意外撞见那些店铺开张大吉，甚至比往常还要热闹。
　　看起来开张已有一段时日了。店面挂上了新的招牌，连名字都起得很有特色，叫“如我心意”。环境也不错，商铺被盘下后，隔墙全被打通，使得场地看起来更宽阔，难怪客源不断。望着大堂乌泱泱的食客，没吃晚饭的小碗还有些犹豫，眼尖的伙计小哥却已率先热情地朝她打招呼：“美女，随便坐，想吃点什么？”
　　小碗一愣，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听谁喊过自己“美女”。被小哥这碗迷魂汤灌下来，小碗不禁有些飘飘然，任由他领着她找位置坐下。
　　菜单呈上，每道菜看起来卖相都不错，而且价格实惠。小碗一时难以抉择，便随手点了几样。伙计笑眯眯地朝厨房报了菜单，不得不说，这家店的上菜效率也是快得惊人，才喝下半杯水，就已经上齐了。
　　菜肴被端上的瞬间，长期靠工作餐和外卖支撑的小碗又重新燃起生活的动力。
　　是七彩炒肚尖。小碗以前见过母亲做这道菜，肚尖焯过水后，连带西芹、红椒、酸菜等食材用大火爆炒。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甜、鲜、爽、弹，缤纷的口感顿时令她食指大动。接着一盆椰香咖喱鸡块也被呈上来，金黄色的咖喱酱汁伴着椰奶的清香，小碗夹起一块鸡块放进嘴里咀嚼，肉质相当筋道，就像这只鸡生前曾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欢腾奔跑过一样。最后是甜点双皮奶，小碗用竹签子轻轻挑破上面的那层奶皮，“啵”的一声，奶香混合这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整碗喝下去，舒服得连毛孔都张开了。
　　这顿饭，是目前小碗吃过的最满意的一回。有那么一瞬间，小碗觉得自己之前下定决心要减肥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了，面对这样的美食，谁还会拒绝？今朝有酒今朝醉，至于什么审美和别人的男朋友，统统见鬼去吧。

　　翌日，小碗特地起了个大早，下楼时果然又看见那个嘴很甜的小伙计，他照例热情地招呼着小碗。很快一碗牛腩粉被送到小碗面前。很常见的机打米粉，被盛放在宽边的白瓷碗里，厨师随意放上几片生菜做点缀，几块牛腩被炖得酥烂，调料将它们腌制得十分入味，这家店用的高汤也很浓厚，于是她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一整天，小碗的心情都保持着愉悦状态，临近下班时间，甚至还小声哼起了歌，思考着晚饭吃什么。下班后，她直奔店内，叫了一份扬州炒饭——这次自然也没令她失望，这炒饭做得比之前吃过的还要香。
　　小碗大口大口地吞下就着热油爆炒的饭粒，很快，桌面只剩下一个油光发亮的空盘。她抚着撑圆的肚子，又点了一份香甜圆润的小布丁去腻。满足了口腹之欲，小碗无所事事就开始望着厨房的方向出神。厨房和大厅只有一道门帘隔着，伙计进进出出端菜，但里面的动静却很小声，也许是食客的声音太嘈杂，把锅碗瓢盆的声音给掩盖住了。小碗越发好奇，不知道这位大厨究竟是何方神圣。
　　饭馆打烊的时间是十点，小碗特意等了一会儿，可直到伙计提醒她要关店盘点了，也没能看见厨师的身影。她耸耸肩，心想以后总会有机会能遇上，就在小碗将要踏出店门口之际，忽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压力，就像是被谁狠狠盯上，吓得她急忙回头，却只看到伙计小哥在对她甜甜地笑。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小碗心里却犯了嘀咕，这时夜里起了风，气温骤降好几度，令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便匆匆上楼了。
　　一双眼睛，正透过厨房门帘的缝隙，望着她若有所思。

　　对于那天晚上诡异的感觉，小碗并未放在心上，该去吃的饭一顿都没有落下。她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吃过的牛奶桃胶，而且店老板雇的那个伙计嘴甜又会讨人开心，每次推荐的甜品总是好喝到一滴不剩。
　　小碗翻了个身，突然瞥见角落里积了一层灰的体重秤。自打出差回来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现在又吃了这么多……算了，该来的总归要来。小碗把心一横，擦干净那层灰尘站了上去。
　　揉了揉眼睛，又拆换了新电池，反复确认好几遍后，小碗终于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液晶屏显示的数字，和上次称量体重时完全没有变化。如果此刻有神明站在小碗面前，她一定会感激涕零，诚心诚意诉说自己有多么激动和欢喜。
　　吃了这么多美食还不胖，这家店真的太棒了！这一晚，小碗睡得格外香甜，连嘴角都含着笑。

　　今天下班后，小碗照例走进自己的“御用饭堂”，一眼望见邱粤坐在店里。
　　“怎么没看到小如？”小碗心思飘忽，她的第一念头不是诧异对方的存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小如漂亮的脸蛋和身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瘦得和她一样……就在她走神的工夫，小如一挑帘子，从厨房款款走出，路过的伙计和食客都见怪不怪，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小如是这里的厨师？小碗瞪直了眼睛，不敢相信。
　　“呀，是小碗！”小如远远瞧见了她，笑盈盈地过来打了声招呼。“这是我开的店，有空多过来帮衬一下呀，回头我让他们给你打VIP折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甜美，漆黑的眼睛里仿佛点缀了繁星，连笑容都那么璨烂夺目。
　　小碗愣愣地点了点头，等她反应过来，小如和邱粤又双双离开了。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呆呆地找了位置坐下。也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东西，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小如的身影——凭什么？凭什么小如可以脱胎换骨变得这么漂亮？凭什么她事业有成还情场得意？凭什么自己不能像她一样……
　　“小如！”
　　小碗如遭当头棒喝，所有的妒恨被这声呼唤吓得缩回心底。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那张陌生的脸，“你是谁？”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足够英俊好看，她可能会端起杯子泼他一脸水。
　　“是我，沙子林！”
　　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脸却不再是原来的脸。一段时间没见，傻子林居然也大变样，小碗从来没想过他瘦下来的时候这么帅气。“认不出来吧？”傻子林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听说这家店东西很好吃，我特地来尝个鲜。”他倒是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在小碗对面，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勺刚点的双色球冰淇淋。
　　小碗死死盯着他，心里忿忿不平，终于在傻子林吃完最后一口甜点前问他：“你到底是怎么瘦下来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傻子林竟然笑了，唇红齿白的样子让小碗没来由心里一阵悸动。都说一胖毁所有，瘦下来的他又高又帅，小碗疑惑地想着，他原来的皮肤有这么好吗？傻子林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我要走了。”小碗忽然觉得这是个陷阱，也许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她认识的傻子林。“现在的诈骗手段是不是太把人当傻子了，你再缠着我就报警了！”
　　被这变故弄得一脸错愕的帅哥眨了眨眼，连忙拽住她，好说歹说，连身份证都掏出来了，才终于让小碗相信他拥有“独门瘦身秘方”。
　　“我真的没骗你，你想要瘦下来的话，就跟我走。”路上，傻子林信誓旦旦地向小碗保证，“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小碗仍然不信。
　　“因为我喜欢你。”傻子林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道。
　　小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多少年了，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笑话。她笑得很大声，越笑越觉得自己可怜，傻子林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笑够了，才继续说：“你可以怀疑我，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撒谎。上学的时候因为肥胖被他们拿来取笑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你了。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我对你格外关注，当时我在想，你那么善良，即便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也没有怪我。”
　　“所以你那天是故意找上我的？”
　　“不，是意外！”傻子林急了，拉着她解释，“我没想过跟踪你，真的只是碰巧，我觉得不能再错过你了！那个时候我就默默地关注你，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变成现在的模样，我想你一定需要它，我要把它分享给你！”
　　看见他言辞凿凿、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样子，小碗的心动摇了，毕竟在她的前半段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被告白的经历。
　　“试试吧！”傻子林趁热打铁道。
　　小碗看着他瘦削的模样，点了点头。

　　沿着小路七拐八拐，小碗紧紧跟在傻子林身后，这条路她也认识，但从来没想过它背后另有乾坤。
　　这间铺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静静藏在小巷的尽头。门是用老旧的木头随意钉起，推开时，发出沙哑难听的“吱呀”声，像极了垂暮老人憋出的呻吟。
　　随即陷入一片黑暗，在这个连灯都没有点的地方，方向感如同被屏蔽一般，起不了任何作用，然而傻子林却坚定地拉着她朝某个方向走去。
　　“哧”的一声，烛火燃起。
　　小碗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昏暗的灯光前端坐着一个女人，她戴着面纱，全身裹在黑色里。而她身后是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看上去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女人抚摸着其中一个盒子，就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呵护着，看到两名不速之客，幽幽说了一句：“你们来了。”
　　听起来好像早就和他们约定好了一样。
　　小碗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傻子林抢先一步道：“请您把变瘦的方法也教给她。”
　　“想好了？”女人停止抚摸盒子的动作，虽然小碗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可小碗仍是信不过，她怯怯地看向傻子林：“先让我看看是什么吧，不然我不会试的……”
　　女人咯咯地笑了，笑声绵长又尖锐，笑得人毛骨森然，随后骤停，冷漠道：“跟我来。”

　　女人擎了烛台，光线把她的影子照得诡魅迷离，小碗跟在后面总觉得她的背影有几分眼熟。“打开它，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女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了另一个盒子，小巧玲珑，绿地丝绒的外壳，周边镶嵌着古朴的金属雕花。
　　傻子林对小碗点点头，于是小碗将信将疑地打开：“这是……药？”
　　小小的一颗药丸，仿佛镀上一层漆黑坚硬的壳，摸上去冰冷光滑，甚至连一丝药的气息也没有。“吃下去，你就能变得和我一样瘦。”傻子林痴迷地望着它，喃喃道。
　　“这是什么原理？”一切太过于诡异，小碗试探问道，“排毒瘦身吗？”
　　“商业机密，我不能告诉你。但只要你相信，它就会为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女人的语气淡淡的，可她的眼神却流露出欢欣雀跃，“难道，你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真正的你吗？因为外表而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嘲讽、看轻，你甘心这样一辈子吗？”
　　小碗没再说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已经心动了。
　　傻子林也在旁帮腔：“试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是啊，减肥药自己过去也吃过不少，只不过多试一次而已。虽然小如的饭菜营养可口还吃不胖，可小碗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想要的是像小如那样的身材和脸蛋，然后变得更漂亮！多年来的委屈，就像达到临界冰点的不冻湖，只要有一丝波动，立即引发剧烈的改变。
　　“我吃！”小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一旦作出决定，可不能反悔。”女人的眼睛大幅度弯起，像一尾月牙。
　　哼，他们都不爱她！那些人只会盯着漂亮女孩看，无论自己如何变得出色，终究比不过那些天生丽质的女孩子。才华和内在，还不如一张皮囊，小碗苦涩地想，现在她也该走到阳光底下呼吸新鲜空气了，于是抓起那颗秘药一把吞下去。

　　从那个神秘的地方回来后，小碗再也没见过傻子林。生活照旧，小碗吃的东西不比以前少，称量体重的时候也没有变化，照镜子仍然是以前那副尊容，她一度怀疑那晚见过的人、发生的事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亏自己那么信任他，看来又被骗了！小碗气呼呼想着，突然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身体没来由直冒冷汗，唾液也止不住地分泌……小碗慌了，喉咙堵得难受，吓得连忙冲进洗手间。
　　才蹲到马桶旁，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小碗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吐得昏天暗地，等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时，才勉强能歇上一阵。她虚脱地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掏空内脏的海参，颤抖着摸索口袋，她想抓起电话叫救护车，却又想起女店主对她说过的话——“吃药之后会产生一些副作用，只要熬过去，你就能达成愿望。”
　　“难道你不想看见自己蜕变得更美丽的样子吗？”当时女人掀开了面纱，露出迷人的微笑，“就像我一样。”
　　是啊，试问谁不想变美？小碗咬咬牙，终究选择了相信。女人神秘又诡异的笑容，还有那张面纱底下的脸——那张和罂粟一样艳丽的容颜，已深深烙印在小碗的心底，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你最好没有骗我！”小碗恶狠狠道，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洗漱。
　　第二天，小碗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她已经很久没逛过街了，眼下正好有大把时间可以去挥霍。附近商城新开了一家日料店，商业酬宾的广告弄得胡里花哨，经过门口就能闻到寿司店的香气——以前她就对三文鱼情有独钟，尤其喜爱那种条理分明、红白相间的卖相，搭配清香的柠檬汁、爽口的芥末，再往酱油里那么一蘸，能一口气吃下一整盘。
　　点餐之后，还没吃上几口，原本鲜嫩肥美的鱼肉忽然变得腥臭异常，熏得她急忙吐出来。本想发作，可是看到周围食客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她又狐疑地夹起一块嗅了一下，味道没有不对，可一旦放入嘴里，又开始变味了。这一回，她再也遏制不住恶心，冲进洗手间吐得稀里哗啦。
　　联想到之前吐得惨兮兮的情形，又想起那颗来历不明的药丸，小碗吓得一激灵，自己该不会是被寄生虫感染了吧？她没有心情再进食，惴惴不安地打车去了医院，又是拍片又是抽血化验，等来的结果却显示一切正常。
　　忙了一天也没弄明白个所以然，小碗累得浑身散架，连饭都没吃就睡去了。

　　镜子里的女孩，皮肤如同剥了壳后的鸡蛋，透着白亮的光泽。
　　这半个月的时间，小碗一直处于呕吐状态，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正如女人所言，熬得十分艰难。日子过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小碗的胃反而生出一种饱腹感，虽然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吃，但完全不会感到饥饿和疲惫。她安慰自己，或许药的“副作用”还没有消失。而每天照镜子时，她总能发现新的变化，起初是身体的线条慢慢凸显，然后是皮肤状态的改善，瘦下来之后，活脱脱是一个美人坯子。看着镜中越来越漂亮的自己，小碗扔掉了原来的衣物，将积蓄拿出来挥霍，换上一批又一批的高定款。
　　公司的女同事开始盯着她窃窃私语，不少人围着她打听用的什么美容产品，男同事们的目光则开始在她身上逗留，就连客户都偷偷地给她传简讯想约她共进晚餐。
　　小碗内心得意极了，但面上尽量不表露出来。人是一种内心复杂的生物，长期处于受打压的环境，一旦有机会释放心中的不满，便会变本加厉——此刻她就十分享受这种虚荣，并且乐在其中。

　　自从知道小如是“如我心意”的老板以后，小碗就尽量克制自己不来用餐，可今天不一样，现在她变漂亮了，论外表并不比小如差，何况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着如果邱粤也在场，光是想象他看向自己那惊讶的眼神，就觉得无比激动，她甚至还幻想如果能从小如手中把他夺走……
　　“小碗你来尝尝这个！”
　　小如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端着一份西米露到她面前，芒果块散发出成熟的甜香，小碗经不住劝象征性动了勺子，才刚吃下一口，恶心劲又上来了，连忙抽出餐巾纸救场。
　　“小碗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如急忙上前轻拍她的背部，担忧问道。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小碗自然不可能将变美的秘密和盘托出，借口最近节食过猛，搪塞过去。她环顾四周，发现邱粤并没有来，短暂失望后便冷静下来后思忖，不如以后天天来，这样总能有机会遇见他。
　　“你又变漂亮啦！”相比同事们的态度，小如对小碗的外表变化反而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仍是甜甜地笑着，称赞两句后，又去招呼别的客人，相较之下，小如对小碗本人的态度倒是更显热情。
　　虽然小碗暂时吃不进饭，但每次只要经过小如的店，她都会怀揣着希望进去，想见邱粤一面，然而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邱粤竟然一次也没出现过，反倒是小如依然每天乐呵呵的。有一次小碗实在忍不住问起邱粤的情况，小如正好在剁饺子馅，她手中的菜刀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灿烂地对小碗笑道：“我们早就分手了。”说完转头继续做饭，留下一脸错愕的小碗。

　　两周过去，小碗的变化仍在持续，她的五官变得越来越精致。她吃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同事们的目光开始变了——他们尖锐又讥讽地含沙射影说她整了容，各种风言风语开始流传，小碗想辩解却无从解释。
　　谁会相信她只是去了一家神秘的店铺，吃过一颗莫名其妙的药丸，就变成现在这样？
　　小碗精神恍惚地复印着文件，但因为走神频频出错，最后被老总叫去办公室谈话。“小碗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老总关切道，手搭上了小碗的肩膀。
　　心中积攒已久的委屈就像一只膨胀到极点的气球，突然被戳破后，情绪一下子全都宣泄出来。小碗红着眼睛，向老总诉说自己的忧虑，但老总一边宽慰她，一边往下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声音从老总办公室传出。动静闹得太大，连其他同事都忍不住朝这边看过来，却见到小碗怒气冲冲推门而出，老总捂着肿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吼了一句：“看什么看，都回到自己的岗位工作！”

　　回到家中，小碗愣愣地看着镜子里那张美丽动人但陌生的容颜，突然崩溃地放声大哭。因为这张脸，所以引来了老总对她不敬，而自己一怒之下也甩了对方耳光，公司肯定是不能再待了。哭着哭着她突然释怀了，既然如此，干脆换一份工作吧。才想通，这时门铃响了。
　　小碗打开门，看到一张从未见过的英俊面容。她敢保证，如果这个人说自己是大明星，她肯定相信。但眼前的“大明星”却神态紧张地冲进来，小碗紧张得差点要喊人，他急忙开口解释：“我是沙子林！”
　　“你……怎么变成这样？”小碗愣住，傻子林难道真的去整容了？上次见到他已经变化很大了，现在更是直接换了张脸。
　　“你没事吧？”傻子林急匆匆道，音量不自觉提高，小碗见他神态紧张，生怕他把邻居吵出来围观，忙将他拉进屋。两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小碗先开口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办……我总是感到很饿很饿，可什么也吃不进去，一吃就会吐……有时候身体还会发疼，像融化的那种……无论吃多少止痛药都没有用！怎么办……”傻子林像着了魔般，不着边际地说着些什么。从他断断续续的语句，小碗大致听明白了意思，随即抓住他的肩膀催问道：“是不是那颗药的问题？”她有些慌张，因为他俩都服用过同一种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救救我啊！”傻子林头脑不是很清醒，小碗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气，直接将他架起来，要带他前往上次去过的那家神秘的店铺。路上，傻子林不停地念叨着“逃不掉了”，听得小碗心烦意乱，冲他吼了几句才稍微安静下来。

　　“砰砰砰！”
　　小碗用尽力气去敲门，但是没有回应。门一直锁着，小碗看着摇摇欲坠的木头门，心一横，抬起腿狠狠踹了几下，然后把门撞开了。
　　一股很大霉味扑鼻而来，小碗皱着眉头，这地方看上去像是隔了很久没人住过。她不信邪，拉着傻子林继续往里面走，无意间似乎碰到什么开关，光明顿时倾泻，照亮了整个房间。
　　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废弃已久的空房子，没有家具，灰尘遍布地面。印象中的架子、瓶瓶罐罐、女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上当了……”小碗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沮丧地坐在地上。她回头想问问傻子林的意见，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这么晚，他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小碗没了主意，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没来由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她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挣扎逃离了。

　　傻子林宛如人间蒸发。
　　小碗试遍了所有方法，但已彻底联络不上他。她想弄明白真相，毕竟自己也吃了药，会不会变得和他一样很难说。
　　她一面惴惴不安地惧怕着，一面还要生活。因为辞掉了之前的工作，所以小碗索性转行当了主播，凭借出众的外表，加上声音甜美还会说话，很快就收获不少粉丝。虽然每天提心吊胆，但过去了一个月，小碗的身体一切如常——除了吃不进饭。她因为不放心又再次去了医院做检查，依旧什么都没查出来。
　　于是小碗渐渐放下戒心，她想，可能就是傻子林当时饿晕了头，神志不清地说了胡话，这人还说喜欢自己，结果就上次匆匆一面，现在完全了无音讯，再联想到小如说过和邱粤分手的事情——果然人间没有真情，不值得。她一面感慨，一面对着屏幕另一端刚送了她兰博基尼的粉丝抛了个媚眼，顺势又比了一个甜蜜的爱心。
　　对于日渐增长的点击率，小碗很是满意，这天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看回放，想了解自己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谁知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她感到无比空虚。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可她实在等不及点外卖，不如出去转转，看看还有什么店铺营业。这样想着，小碗便出了门。
　　今夜有些反常。平时热闹的夜市只有几家店还亮着灯光，大多数是足浴保健一类，可来都来了，小碗也不想太早放弃，就一路漫无目的地转悠，鬼使神差，她好像又来到了之前和傻子林吃米粉的地方。
　　门上用红纸贴着“旺铺转让”的字样，看来已经关门大吉了，小碗讥讽地想着，这种不干不净的店果然倒闭了。
　　也不知道傻子林现在怎么样了……毕竟是第一个和她告白的人，又是带她找到变瘦方法的人，说完全没有动心是不可能的。
　　小碗有些怅然，就在她一晃神的时刻，突然眼前一暗，身边发出沉闷的重物砸落声。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倒退几步，等她反应过来，发现竟是有人从高处跌落。那人离她仅有三米远的距离，人还在不停地抽搐，小碗看到有暗红色混杂白色的液体从他脑部流出，就像小时候吃过的猪脑花……
　　“呕——”
　　小碗忍不住当场呕吐，她一边难受地流着泪，一边哆嗦着摸出手机报警。警车很快赶到现场，鸣笛把周围蛰伏在楼层里的邻居都惊扰出来。他们围在现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死者的身份和死因被当场验明，那人正是傻子林，死于高空坠落。由于小碗是现场第一发现人，因此要接受盘问做笔录。小碗认为自己和傻子林的死毫无关联，但此时脑中的记忆猛然被唤醒，她忆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的神态……
　　想到自己那反常的胃，一时间小碗也变得无所适从起来。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之前因为惊吓被忽略的饥饿感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眼看笔录做得差不多了，小碗借口不舒服连忙赶回家。快到门口时，小如那原本一片漆黑的店竟然亮起了灯！小碗心乱如麻，下意识只想找个人倾诉。

　　“小碗，快到中秋节了，你能帮我试试刚做的月饼吗？”
　　小碗坐在餐椅上，面前是一份刚出炉的莲蓉双□□皮月饼。小如笑吟吟解下围裙，坐到了她对面。美食或许是最能安抚人情绪的药剂，小碗本想找人说说话，一进门就看到小如在忙活，小如二话不说拉过她，非让她帮自己尝试新发明的菜色。
　　“有什么天大的问题，也得先吃饱再解决呀。就吃一口，如果不好吃，那咱们就扔掉它，好不好？”小如甚至用上了撒娇的口吻，语气软软的，表情很可爱，小碗也有点动心，暗想难怪邱粤招架不住了。
　　小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月饼甜而不腻，并没有出现像上次的反胃感觉，才稍稍安心了些，下一刻便感到胃部一阵排山倒海的痉挛，控制不住低头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小碗慌了，她想起傻子林临终前找过自己时说过的话，自己的症状分明和他描述的情况一样！难道她也要步他的后尘？她的脸色变得铁青，脊背渗出冷汗，连小如说的话都没有听进去。
　　小如刚才背对着小碗在收拾厨房，并未留意到小碗的异常，自顾自道：“忙了一天，我还没吃晚饭，正好厨房剩了点食材，不如给你做一顿麻辣烫吧？”小如哼着歌进了厨房，不一会里面传来做饭的响动，没隔多久她走出来说先去趟洗手间。小碗心急如焚，只想赶快离开上医院检查，此时厨房突然冒出响动，小碗担心发生火灾，连忙跑进去。
　　出乎她的意料，锅子的盖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异常，响动是从冰箱旁边的洗衣机里发出的——可厨房里怎么会有洗衣机？
　　洗衣机仍在运作，发出奇怪的响动，仿佛有东西在撞击。小碗好奇地凑近，一团黑乎乎的球差点撞上她的脸，幸好有玻璃罩子挡住，但那双眼睛对上了小碗的视线，差点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颗人头，在洗衣机的滚筒里来回翻滚，黑色的一团是它的头发，那张脸甚至有点脸熟，对了，她想起来，那是米粉店老板的妻子，她还记得对方那张带着紫红色胎记的脸。
　　为什么她的头颅会在这里出现？又是谁杀了她？
　　小碗害怕极了，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扒拉着旁边的冰箱企图站起来，一个没扶稳，把柜门拉开了。里面的冷藏柜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肉块，虽然被分割了，但小碗看见了人的手指。她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小如到底是谁？她有什么目的？自己很久没见过邱粤了，难道是小如把他……
　　小碗的脑子快速运转着，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过了好几分钟，她终于平复了情绪，颤抖着走向灶台那口锅，掀开盖子，面上是清爽的豆芽、香葱、菜花、腐竹、木耳和泛着暗绿的海带，她用勺子打捞了一下，直到捞起一只眼球……
　　她吓得连忙丢了勺子，转身逃向门外。

　　一路匆匆，却如同鬼打墙般，始终走不出这个迷宫。
　　小碗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明明小如的店看着面积不大，为什么总也找不到出口？小碗几乎要哭了，黑暗中的大厅显得空旷且阴森，不时有穿堂风吹过，她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被风一吹，脊背又泛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小如神出鬼没地冒出来，正静静地坐在前面的一张椅子上。虽然没有开灯，可她的身体好像在发光，白皙的轮廓处仿佛上了一层釉色，有着淡淡的光晕。小碗凑近了看，才发现小如没有穿衣服，躯体曲线就像画家笔下勾勒的线条，胸前如两朵牡丹饱满盛放，妖娆肆意地蔓延出一片瑰丽意境。
　　“你怎么出来了？”小如没有回头，提问的语气十分淡然。
　　“小如，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目的？”小碗索性把话摊开，自暴自弃地问。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指引你服用‘减肥特效药’的那个人。”小如平缓站起，施施然走向她。“你应该感谢我，是我让沙子林带你来找我的——你看，你现在变得多么漂亮！不过沙子林真没用，承受不了副作用的痛苦就跳楼自杀了，这可不能怪我，如果他再多熬两天，我就能得到一副完美的躯壳了……还有，我知道你总来这里其实是为了看邱粤，但是很抱歉，他知道了一点我的小秘密，只能处理掉了。哦，对了，连你讨厌的那对米粉店的夫妇我也帮你杀了，你要感谢我才行。”小如越说越恐怖，小碗听着想吐，只可惜现在什么也吐不出来。
　　头顶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小如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突然出手抓住她的长发一路拖行，小碗疼得发出尖叫，但小如置若罔闻，经过楼梯时，小碗浑身上下被磕磕碰碰得一片青紫，正当她以为自己就这样死掉时，小如突然放开了她。
　　小碗看了一眼周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无数的尸体。
　　在这狭小阴暗的地下室里，密密麻麻罗列着数不清的尸体。它们赤身裸体地被浸泡在装满了透明液体的玻璃器皿中，身形蜷缩成一团，表情安详，如同徜徉于母亲子宫内的胎儿。
　　那些面孔有的陌生，有的熟悉，借着地下室微弱的灯光，小碗认得其中几个，是来这里用餐的常客，甚至，还有那个经常对她笑的跑堂小哥。
　　“魔鬼——你是魔鬼！”
　　小碗浑身颤抖着，想冲上去撕扯小如，却被她轻轻一推，跌坐在地。
　　“又不是我逼迫他们的。别忘了，他们是主动到我店里吃饭的，而你也是自愿吃下那颗药的。”小如张嘴吐露出残酷的事实，又朝她迈近一步。
　　“可是你的脸……完全不像……”小如步步逼近，小碗心惊胆颤地倒退，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想跑，奈何腿脚像被钉在原地，全然使不上力，只能努力爬着，情急之下手掌擦破皮，疼得她直抽冷气。
　　“那这样呢？”小如蹲下身，脸上仍旧挂着甜美的笑容，却像变戏法般猛地将整张面皮撕下来。小碗听见皮肤撕扯剥落的声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小如的脸如同一张破碎的宣纸被丢弃在地上，取而代之是先前见过的那张艳丽容颜。
　　小碗惊骇莫名，再也说不出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意识。

　　睁开眼时，小碗凝望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起身查看，终于确信自己就躺在家中。
　　“难道刚才是做梦？”
　　小碗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凌晨两点。她身上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心想这噩梦未免太过真实，迷迷糊糊下床，想去倒杯水压压惊。
　　“扑通”一声，她腿软没站稳倒在地上，随即腰背传来钝痛，她吃痛地低吟着，拉开衣服一看，全是青紫的淤痕。心下一激灵，难道刚才不是梦？她害怕极了，接水的手一直在抖。
　　身体突然难受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在融化。小碗骤然弯下腰，痛苦地哀嚎出声。她想起傻子林说的身体发疼症状，那她是不是即将变得和他一样？小碗尖叫着，同时感受到骨肉和内脏溶解的巨大痛楚，指甲狠狠地抠刮着地板，崩裂流出汩汩鲜血，一片指甲竟生生脱落了。意识涣散之际，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渐渐与脱水收缩的肌肉分离，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壳……

　　美女主播自从上期节目结束之后，再也没有上线，如同人间蒸发般。
　　粉丝们不停地给她留言，希望她能看见。
　　“那个出名的美女主播去哪里了？”
　　“主播——你快回来啊——”
　　“小甜甜怎么不见了！我们好想你呀！”
　　连工作人员也跟着焦虑起来，他们不停地给小碗打电话，但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可合约还要继续履行，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报警。
　　警察破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散发着臭气熏天的恶心气味和乱哄哄飞舞的苍蝇，地面爬满了蟑螂和蛆虫，完全找不到小碗的踪影。迫不得已，警方通知了家属来办理人口失踪的归档手续，小碗的母亲这才得知女儿已经失踪了。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终日以泪洗面，后来的某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了小碗的房门睹物思人，无意间在床角一个隐蔽处，找到一枚断裂了的指甲。
　　比起都市年轻女子失踪案件，小碗居住的楼下发生的案件反倒更令人印象深刻。出警时，警方几乎同步接到周围邻居的举报，称“如我心意”饭店传出难闻的气味。等上门查探时，却发现老板和员工早已消失，警察还在饭店的地下室里找到大量的尸体——经确认，气味的源头就是它们。一名警员在搬运时，不慎摔破了装载尸体的容器，液体洒落一地，散发出的剧烈恶臭熏得不少人当场吐出来。后来这家店莫名其妙着了火，火势蔓延极其迅速，熊熊大火将店铺里所有东西全都付之一炬，直到最后，警方也没能将证据带回来。因为牵连甚广，这件凶杀案被定义为恶性杀人事件，又因为身为嫌疑人的老板小如失踪，只能成为悬案。

　　海景房内，一位极其美丽的女性，正斜躺在沙发上收看新闻栏目，各大电视台争相报道这起骇人听闻的命案，并告诫广大群众近期要注意出行安全。
　　电话铃同步响起，她优雅地拿起话筒，悠哉游哉道：“海公子，您订的那批货恐怕要暂缓一段时日……是的，出了点小小意外。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又合作这么久，我的办事效率您是知道的，眼下海关也查得严，不如趁这段时间您先去放松一下，等时机到了，我自会通知您。放心，为您提供的货源一定是最好的……好，那就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后，女人一面继续听着新闻报道，一面细细品起红酒。茶几上摆放了一只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女人看着它，露出痴迷的表情。播报结束后，她笑着关掉电视，从容起身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张叠放整齐的半透明的材质——那是一副人皮空壳，脸部空洞的位置是人的五官，依稀能辨认出它的主人生前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
　　“费尽心机制造了那么多‘商品’，可惜都没能带出来，幸好还有你……你可是我最欣赏的皮囊，当然舍不得拿去做交易了，不如以后就永远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吧，小碗。”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口将杯中红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