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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荆川(一) ...

  •   第二天,朱府一家搬走的消息不胫而走,往常紧闭的朱府户门大开,堂而皇之的昭示着自己已人去楼空。
      小匙跟着看热闹的洛阳人来到朱府门前,有些胆子大的不顾朱府往日那些蹊跷的传言,偷偷进去想捞点油水,有些则是纯粹好奇,想看看这大户人家的家宅是个什么样子。后来,人们惊讶地发现,朱家竟似乎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衣服鞋袜外,那些金银细软、桌椅板凳都原封不动的放在原处。
      小匙正远远看着人们在朱家大宅争来抢去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她转眼一看,原来元猊也在人群中看热闹。
      “小山呢?”小匙问。
      元猊笑道:“多半在里面抢东西呢。”
      以小山的个性,小匙觉得这兴许不是元猊的玩笑。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我以为那个半仙可以把整个朱府都搬走呢。”
      元猊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可以的,但是你看,朱府周围有朱砂画过的痕迹吗?”
      小匙连忙仔细一看,不由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
      “她们是蜘蛛呀,并不喜欢住这种人类的房子,先前为了隐匿在洛阳不得不扮作人的样子,现在可以回归山林了,还要这些人类的东西做什么。”元猊道。
      小匙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不过,”元猊望着那些为争夺朱家东西而大打出手的人类,若有所思地道:“能够义无反顾地抛下过去,清楚什么是自己所需要的,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二人出神片刻,忽然听街上一阵骚乱,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叛乱军来了!”
      此时的大唐早已摇摇欲坠,叛乱军四处扫荡多年,今天这个军队占领了东城,明天那个军队讨伐了西城,这边刚有人揭竿而起,那边已有当儿子的取代老子当了霸王。洛阳已不是第一次被叛乱军袭击,这份恐慌时时如噩梦一般潜伏在洛阳城百姓的心底,只要点上引线,便如狂暴的瘟疫一样,瞬间席卷了全城。
      刚才还在朱府抢夺的人们瞬间陷入另一重混乱,一窝蜂般冲了出来,人们回家心切,反而全部在街上塞成一团,小匙和元猊被人群冲散,可怜的小匙个子矮小,被人推来挤去,夹在几个大汉之间,不多时便连气都喘不上来。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有力的拉住她的手腕,把她硬生生从那几个大汉中拔了出来。
      “小......小山?”小匙一只手捂着胸口,有些气喘吁吁地问道。
      小山一手拉着她,冲她点了个头,又用另一只手把元猊从不知什么地方拽了过来。
      “南边的颍州陷落了,估计叛乱军马上就要来洛阳了,咱们得赶紧走。”小山斩钉截铁地道。
      “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元猊的发髻被人扯松了,显得有些狼狈。
      “别管那些了,如今这种情况,城门肯定封禁了,咱们出不去了!”小匙急道。
      “能,咱们可以从荆川走!”小山说完,把小匙往元猊怀里一塞,人们推来搡去,元猊不顾小匙的抗议,直接将她扛在肩膀上。
      只见小山一手拉着元猊,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符,轻轻一挥。小匙身子一空,似乎跌入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阵疯狂的天旋地转,在停下来时眼前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呲!”随着火花一闪,小山手中的符化为了灰烬。
      “阿芙的有来有去符,好用倒是好用,可惜是一次性的。”小山拍了拍手道。
      小匙整个人还在晕晕乎乎,一阵强烈的恶心泛上喉头。
      “呕!”
      “啊!不要吐在我身上!!”
      幸好元猊动作迅速,及时把小匙放了下来。
      与洛阳的晴空万里不同,这荆川乌云密布,一牙没精打采的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
      “怎么已经到晚上了?”小匙终于吐够了,抬起衣袖抹了抹嘴,有些郁闷地道。
      “哦!不稀奇!荆川永远都是夜晚!”元猊一派轻松地道。
      “渡过荆川,我们去益州吧,我真是受够打仗了。”小山想了想,道。
      “洛阳离益州远着呢。”小匙吐了半天,有些虚弱地道。
      “哈哈,小汤匙儿你有所不知,荆川是冥河的支流,顺流而下便是黄泉,渡河而去则可以到达人世间任何地方。”元猊笑道。
      小匙瞪大了双眼道:“黄泉?那岂不是很危险?”
      元猊道:“的确,不过只要渡过去就行了。”
      小匙望着荆川两岸漫山遍野的荆棘,咋舌道:“这路可真是不好走,要到渡口难道得穿过这片荆棘才行吗?”
      眼见元猊和小山点头,小匙开始发起愁来:“这荆棘丛又密又长,可当着不好过,难道就没有捷径什么的?或是人家已经开出来的路?再不然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宝什么的?”
      小山摇头道:“没有,荆川就是这样,任何仙法妖术都奈他不得,被斩断了也很快能再长出来,非得踏踏实实用刀劈斧砍才行。”
      眼看小匙十分丧气,元猊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小匙不是想要做女皇吗?区区一点荆棘又何足难哉?”
      小匙想了想,拱手点头道:“的确如此,若是被这小小的困难吓怕,未来何以成大事,多谢元猊兄指点!”
      说着,抽出无涯剑向荆棘斩去,一剑一剑开凿出一条道路来,小山和元猊手无寸铁便先后跟在她的后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前的豪气渐渐退去,小匙手臂酸痛,砍出的道路也越来越窄,后来便只能由最瘦小的小匙勉强通过,荆棘时不时勾破几人的衣角,穿出一声声“呲啦”的声音。
      元猊是三人中块头最大的,在这荆棘小道中行走也最困难,在一阵阵嘶嘶啦啦的声音后,只听他忍不住小声说:“小汤匙儿啊,在这么下去,哥哥可就要裸奔了......”
      “闭嘴!要么你来!”小匙气喘吁吁,怨气十分大,元猊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筋疲力竭的小匙和小山终于蹚过荆棘从,来到荆川岸边。
      “奇怪,元猊呢?”小山擦了擦额上的汗,四处张望道。
      “别动!”小匙从小山背上捏下一条尺把长的小白龙,那小龙方才攀在她背上睡得正香。
      那小龙见被小匙抓住,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笑容俨然就是元猊。
      两个人默默瞪着元猊,她二人方才在那荆棘丛中跋涉甚久,小匙挥剑挥得手臂酸痛,小山的衣衫破破烂烂,二人都如此狼狈,可这个元猊竟然偷偷摸摸趴在小山背上睡觉,真是岂有此理。
      小山不露声色地接过小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紧接着一声怒吼:“滚吧!”将那趴在她背上偷懒的家伙狠狠扔向了远方的荆棘丛。
      短暂的风波过后,三人终于来到了荆川的渡口,那渡船还没来,一个老和尚也正等在渡口处。
      “高僧有礼。”元猊笑嘻嘻地揖礼道。
      那老和尚连忙还礼,道:“施主有礼了。”
      那老和尚两眼惨白没有瞳孔,看来似乎是个盲僧,但小匙想到那朱老太君还是心有余悸,生怕这老和尚眼皮一翻,也翻出七八个眼珠子出来。
      她再仔细一看,只见这老僧的僧袍上净是荆棘划破的口子,上面血迹斑斑,确实像是好不容易从荆棘中蹚过来的样子。
      “高僧也要渡河么?”元猊问道。
      “是,兵荒马乱,贫僧的寺庙被战火烧毁,贫僧要去化缘修缮。”老僧温和地道。
      小匙见他虽然一身是伤,又盲了眼睛,却气定神闲要前往别处化缘来修缮庙宇,不禁心中敬佩,连忙向小山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拿钱给那盲僧,小山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原来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这会儿竟然瘪瘪塌塌,小匙抢过来打开一看,立刻就傻了眼,只见那里面竟然只有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碎银。
      小山抢回钱袋,揣回怀里,似乎并未打算解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小匙满腹疑窦,可终究苦于当着出家人的面不好意思追究,也只好坐了下来。
      元猊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兴高采烈地手搭凉棚,远眺了一会儿,笑道:“看来渡船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高僧不如给我们说说故事。”
      “这......”盲僧微微踌躇了片刻,随即笑道:“也好,既然与几位有缘,我便讲讲我年轻时的一件奇事。”
      “各位施主应该已经发现了,贫僧双眼已盲,但是各位有所不知,贫僧并非天生盲眼。想来贫僧年轻的时候,所驻的禅院正是洛阳城最富盛名的灵觉寺,那时候先皇还在世,正是我朝最富足繁盛的年月。先皇重视佛教,往来我大唐求学的僧侣甚多,我寺当年也是香火极旺,客舍常常人满为患,光是与我同辈的师兄弟便有数十人之多,在法堂诵经的声音在山门外都能听得见,唉,那可真是段好时候。
      当时我与幻真师弟同是住持门下亲传弟子,师弟比我晚入门几年,岁数也比我小上许多,但我俩同吃同住,同诵经研习,同打扫庭院,感情十分友睦。只是师弟他悟性差些,叫我师父十分头疼,常命我多多与师弟参详佛法,助他修行。
      一次,师弟犯了大错,师父十分生气,命他去后山面壁思过,谁也没有想到这竟酿成大祸。
      自打师弟从后山回来,便时常魂不守舍,就连最常背诵的经文都时常弄错。打翻水桶,弄脏经卷更是常事,茶饭不思,不多日便形同枯槁。
      我十分忧心,便将此事禀报师父,谁料师父非但没有担心,反而似十分生气,说师弟六根不净,早晚惹上祸端。我不解其意,想要追问师父,师父却叫我对师弟多加留意,若是他有破戒之事,便送他离开寺院,以免做出令寺院蒙羞之事。
      我与师弟一同长大,感情甚笃,自然不想他被师父赶走,于是想私下劝诫于他,让他振作精神,潜心学佛。
      那晚,我本想与师弟促膝长谈,却意外的发现他竟趁夜悄悄离开寺院。我心中担心他当真如师父所说,做下行差踏错之事,于是暗中跟踪于他,只见他一个人悄悄来到后山一个山洞之中,我于是只好在洞外偷听。只听那山洞中传来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极为娇媚不堪,我心中害怕,不敢再听,连忙跑回寺中。
      回到寺院,想起我抛下师弟自行回来,我心中十分后悔,可又不敢再去后山,于是只好在师弟房间等他回来,这一等便是一夜。
      第二天凌晨,师弟终于回到寺中,我还未开口说话,他便脸色煞白,叫我万万不要禀报师父。我见他衣衫凌乱,心中立刻明白大半,真是又气又愤,也不理他苦苦哀求,执意要禀报师父。师弟见阻我不成,竟一时羞愤,撞钟而死。”
      盲僧说到这里,口中不住叹息。
      “这也不能怪你,高僧你就不要自责了。”小匙忍不住安慰道。
      “我那师弟本性不坏,若是我当时能多耐心开导他,或许还能将他拉回正途。”高僧叹道。
      “那后来呢?”元猊问道。
      盲僧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心中痛悔,我师父开导于我,原来他早已知晓我师弟所犯之事,只是一直希望他能破除魔障,可惜师弟最终也未能顿悟。那后山石洞中也并非美貌女子,而是一个老鼠精,惯以男人精气为食。我师父早已告诉师弟她的真身,师弟却还是难舍妖怪美色。
      我听到这里,不由义愤填膺,妖怪害人不浅,我们还为何留她做孽。
      我师父却劝我说:这妖怪道行不浅,贸然与她为敌恐怕要丢了性命。
      我师弟刚刚惨死,叫我如何不迁怒于她,加之我当时年轻气盛,自以为世间邪不压正,我乃佛门弟子,何必怕她一区区妖怪。于是召集一众师兄弟,共同去后山除妖。
      我们来到后山山洞,将那洞穴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你们烧了妖怪的洞府,只怕她不肯善罢甘休吧?”小山道。
      盲僧脸色渐渐沉重,道:“的确如此,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一把火为我灵觉寺带来了怎样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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