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比如无声告白与银河尽头》李涂叶

61、7.

　　“你现在还住在这里吗？”你问。

　　景周说：“很少啦。最近几年搬到星槎海中枢去了，你和丹枫都去过那个院子的呀。”

　　其实经过刚才的谈话，你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只当是从前到好朋友家做客。这样一看，你没有必要紧张。
　　因为不论景周的家人对你有何看法，都不会动摇景周现在的选择。
　　——这一点让你颇感微妙与矛盾，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并且这份好奇没有被景周给出的回答安抚：恐怕是潜藏的不安让他转变了想法，但这份不安从何而来，你毫无头绪。
　　但正如景周所说，不必再等待下去。你决定明面上不再探究这个问题，好好珍惜这段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或许他也没有什么头绪吧。

　　景元在大院门口等你们。
　　男孩不知道背地里纠结过多少次，才在看见你们的身影并肩出现在巷口时勉强地扬起一个笑容。
　　景周对景元滚烫的心事心知肚明，他与你有着相似的打算，却并不急着此时开口。

　　“景元，好久不见。”你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与男孩平视，开口问候。

　　景元动动唇，忽然不清楚应该如何称呼你：“啊……好久不见。”

　　你给了景周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默默走到前面带路去了。景氏世家大院清雅出尘，弯弯绕绕，道路曲折程度远超神策府，你来过几回，没记住路，得有人引路才行。
　　而你和景元落在后面，说着“悄悄话”。

　　“这次出征感觉如何？”

　　“有惊无险。”聪慧如景元，此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短短一个月时间，你们两个人之间便真真正正地隔出一个辈分来。就算是精于人情世故的老人，也不会自在到哪儿去。

　　“很不自在吧？”

　　“嗯……是有一点啦。姐姐，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

　　陡然改换称呼，连你也感到了一点不自在。
　　“当然可以。”你摸摸他的头发。一个月军旅生活过去，他的头发还是十分柔软，如从前一般令人爱不释手，“春霆卫这几日放大家修整，明天要不要和我出门走走？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景元垂下眼眸。
　　他确有执拗之时，却绝非不明事理之人。既然你已经开口，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他一番思索，下定了决心，“我也有话想要和你说。”

　　听见景元的话，你感觉到有一点惊讶。你自诩是阅历丰富的长者，并没想过景元自己想要在这段关系里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先入为主地认为他需要引导，是否是你的傲慢与一厢情愿呢？
　　但不论你们的对话将会如何发展，唯一确定的是：你一定会告诉景元，你对他唯独没有爱情。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希望你们之间是平等的。没有多少犹豫，你便顺着景元的话说了下去，“辰时见，我会来这里接你。”

　　--

　　景元觉得自己仍在梦中。他抚摸着衣袋中的六角雪花，疑心眼前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其实还没有从那片本应光怪陆离的幻境中苏醒，这一切只是敌人为捕获他的精神使出的又一个诡计。

　　喜欢的女孩子、叔叔，父亲母亲，以及他自己，他们坐在一张桌上聊天，仿佛一顿饭过后就是一家人了。
　　景元埋头苦吃。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时强颜欢笑着说些什么，也恰好一句话都不想说。

　　但即便他不主动说话，话题也会自动拐到他身上。

　　“其实，我想让景元拜镜流为师。”

　　推杯换盏之间，景元听见你提起这件事来。他抬起一双懵懂的金色眼睛望向你时，思绪混乱如麻、还在沉闷的夜色深池里起起伏伏。
　　你的眼底盛着忧虑。
　　景元感觉到一份足以令人感到沉重的关切。他灵光一现，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大约是觉得他是由你带着走进了春霆卫，多少要为他的未来做一番筹划。

　　“我还没来得及问镜流是否有收徒打算。但若论剑道造诣，整个罗浮，数剑首最有本事。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

　　为何不是你收我为徒？这样的疑问在景元唇边徘徊一番过后，又伴着长久的食不知味咽回肚子里。
　　对比起旁人，他要付出数倍努力才有相似的进境。他在武学上大抵没有多少天赋——即便眼馋你那身变幻莫测的功夫，也多半无从下手。

　　但那身本事多帅啊！

　　景元坐立难安，瞧瞧认真思考的你，又瞧瞧笑眯眯听着的叔叔；瞧瞧不表赞同的父亲，又瞧瞧兴致盎然的母亲。
　　小少年只觉得自己简直想要蹦起来大喊：我要拜师学艺、多多益善，我要成为武功高强、神秘莫测的大侠！

　　这时，景元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安抚了他内心的躁动。他对上母亲包容的目光，得到一个鼓励的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姐姐，我想学你的本事！”

　　“欸？”
　　景元听见你惊讶的声音。

　　--

　　你直面景元少年心性的时候不多。
　　或许，这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孩怀着别的心思——他出现在你面前时总是试图表现出成熟、聪慧又可靠的一面。
　　你因此隐隐将少年气与他分割开了，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颇为苦恼地用手指点了点桌，看一眼景周。
　　他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完全没有帮谁说话的打算，对上你的目光，他便轻快地眨眨眼，蒙混过关。
　　转而观察景元的父母——景元的父亲听见景元想要拜你为师、反倒露出了笑容；而景元的母亲一如既往地笑着看热闹，似乎认为只要孩子能学到真本事，拜在谁门下并不重要。
　　“景大哥，这……”你试图征询意见。

　　景元父亲却摆手：“这事便听你们的吧，我没意见。镜流性子冷，景元却是个闲不住的，我只是担心他拜在镜流门下受不了、拘束得很。拜在你门下，我会放心些。”

　　景周在一旁失笑摇头：“听听景元怎么说吧，我这侄子机灵得很，现在不知道在打什么鬼算盘呢。”

　　闻言，你们一桌人齐刷刷看向景元，看得景元更加“坐立难安”。你仔细观察着他，发觉他面上忐忑不安，却眸光闪亮，以你对他的了解，这八成是想了个“完美无缺的好点子”。
　　仔细想来，这小子……
　　只说要学你的本事，却从没说过要拜你为师。
　　哪怕你与景周谈起恋爱，他也仍然称呼你为“姐姐”，怎么可能会自找麻烦、又添上师徒名分呢？

　　起初，这份坐立难安是真实的。
　　现在嘛，大约是在掩饰他翻涌的心绪和那活络的思维吧。

　　“好啦好啦，说说吧。你要干什么呀？”

　　景元正欲开口。

　　你笑眯眯地补刀：“学习在精不在多，你可得好好考虑。”

　　景元尴尬地摸摸手，暗道不妙。哪怕是此处年纪最小的你，也长他一百岁有余，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
　　还好，他本就另有打算！
　　“哪里的话嘛，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当然懂啦——”

　　“嗯？”

　　“我听评书里说，姐姐你文武双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

　　“停——我是个人，不是变异物种。”

　　“总之，姐姐在我心里厉害得很。”
　　若是跟着你习武练功，一会儿学剑一会儿学枪，他都怕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不明白、没办法融会贯通。
　　景元有多少习武天分，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哪怕眼馋，也得量力而行。
　　——他当然可以勤学苦练、勇猛非凡，但他既然头脑聪慧，干嘛要抛弃这项天然的长处？
　　而增长智慧，当然要集思广益，拓宽思路。
　　“我如今入了云骑军，不往学宫去。武艺有了名师教导，课业却落下了……我只是想着，平日里若是得闲，我想去神策府请教姐姐与将军。要说兵法列阵，偌大罗浮，还有谁能比姐姐与将军更擅长呢？若是恰好遇见龙尊大人就更好啦，但也希望他千万别嫌我烦。”

　　你听明白了：这是想文武双全的意思。
　　一个镜流不够，居然还惦记上了你与腾骁将军，最后，甚至连丹枫也没放过。

　　“来都来啦，不如尽善尽美。”景元露出一个可爱的笑。

　　你瞥他一眼：“这么自信？镜流若是不肯收你呢？”

　　“我倒不觉得。此次出征，我与剑首大人接触过一回，她应是面冷心热之人，虽然难以亲近，但要将她说动，绝非难事。”
　　景元颇为自信。他甚至能感觉到，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

　　你忍不住笑，一边摇头，一边为他哀叹——镜流的师父为人严厉，她承此教导，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弟子懈怠？
　　景元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他几乎不会得闲。再说，难得闲上一天，这年纪的孩子，难道还会到神策府来用功不成？
　　“你若得空，尽管来神策府。传信兵自会通传。”你无情地打破他天真的幻想，“当然啦，若你还能得闲的话。”

　　“欸？”
　　景元眨眨眼。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