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轮回 ...
-
楼外是不息的车流,楼内是忙碌的医生,对他们来说,日复一日都像是在粘贴复制,然而,对那些重病垂危的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是无法逆转的生命的凋零。
遗憾的是,现代医学能治愈的疾病比之人类所遭受的,实在是沧海一粟。
许成无可避免的迅速衰败下去,精神也越来越差,肠胃功能退化,每天靠葡萄糖延续生命。腹痛,呕吐,浑身酸痛水肿已经算是家常便饭,医院好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但许成一次又一次挺了过来。
有人说,那是他还有心愿没了。
这天,两只不知名的小鸟飞到了许成病房的窗台外,歪着脑袋看着病床上那个枯瘦的人。那鸟儿浑身灰扑扑的,尾羽却很长,就安静地站在那儿,眨巴着黑豆似的双眼紧盯着许成。
许成也注意到了它们俩,就朝它们无声笑笑,小声地问:“你们来接我了吗?”
小鸟叫了两声,声音不似一般鸟儿那般婉转,像是在回应许成的问题。
“再等一会,我就来。”
“啾啾。”小鸟又叫了两声,飞走了。
病房再次安静了下来,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人在黎明前做的一个怪诞的梦。
许溪赶到医院的时候,许成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许成换上了一件许溪没见过的黑色外套,看款式已经很老了,虽然很旧,但被洗的很干净,保存的也很好。或许在十几年前,外套的大小正适合主人,但现在外套包裹下的身躯已经撑不起外套的版型,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他有点局促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哎,现在穿这身,多少有点不合身。”
“没,挺合适的。”叶鹤深赶紧说,“您不是打电话说想去五桥溪吗?车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出发吗?”
许成的精神很好,如果忽略他消瘦的脸,任谁都想不到这是一个身患绝症的人。
可这样的状态,让人无端想到回光返照这个词。
五桥溪的水比十几年前浑浊了一点,原本上游开了个小型服装工厂,那老板直接把污水排到五桥溪里面,不仅毒死了河里的鱼虾不说,一到夏天整条河臭烘烘的,闹得中下游的老百姓苦不堪言,连续在环境检测局投诉了一整年,那个工厂迫于压力倒闭,而五桥溪的水质却也不如从前那般清澈了。
现在已经12月中旬,而G城的冬季不如北方那般寂寥,溪水汩汩地流着,河边的乔木长得歪歪扭扭,像喝多了的醉汉。
那五座桥已经在六年前全部被拆除,换成了钢筋水泥的拱形桥,人们都笑着说五桥溪已经没有以前的味道了。
许成沿着河道,从第一座桥走到最后一座桥,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许成慢慢地走着,慢慢的看,像是要再次记住这个世界。
有对情侣站在最后一座桥上,女生一扬手把一枚硬币投到了水里,迅速闭上眼睛许愿。硬币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咕咚——”一声跌进水里,在水流的作用下被带出好几米,最后还是沉进了水底。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硬币的沉没,以为它随着水流飘走,兴奋的凑在一起拥吻。
传说,如果抛下的硬币能随着溪水飘走的话,它就会被带到一个由神明赐福的桃花源,神明也会看到你们的愿望,让你得偿所愿。
许成走累了,正好树下有椅子,就坐在上面休息,许溪坐在他身边,叶鹤深也挨着许溪坐了下来。
许成看向远处的天空,身体逐渐变得轻灵,像是要乘风归去,又像是要就此消散。
时间快到了。
“知到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叫‘溪’吗?”许成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时间,他等不了太久了,没等许溪回答他就开口说,“是希望你能像溪水一般,永远干净透彻,永远向前走,不困于往事,不囿于虚妄。希望你永远都能快乐,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我会的。”许溪抱了抱他,把所有的苦痛都藏在许成看不见的那双眼睛里,藏在那个拥抱里,“如果你累了,那就睡一觉,我会在旁边守着你的。”
他希望他能快乐,那就他就不在他面前落泪。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好。”许成小声的应了一声,意识模糊之际他又看见了那两只小鸟,它们不像早上那般疏远怕人,反而飞到了自己身边,一左一右地盘旋围绕着他。
“岭南的荔枝真的好甜。”
最后一句仿佛呓语,轻轻的,一下子消散在空气中。
风更大了,吹的树枝乱颤,几篇枯黄的老叶被吹落枝头,掉进了水里,随着水浪飘了好远好远。
一滴眼泪砸了下来,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的水滴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像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逃离。
在那个一如十几年前起风的下午,曾经的少年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离别总是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许成看到的星城第一场雪的样子,许成就已经前往另一个世界。
许成的葬礼很简单,他就像是漂流到G城的一座孤鸟,死后化作焚烧炉里的一捧灰一缕烟,小小的长方体盒子就可以装下他的全部。
处理完后事已经到了晚上了,整理遗物的时候,在许成房间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面发现了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几只用完的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子的角落里。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封面打着卷,露出泛黄的内页,一看就是经常翻阅使用。
笔记本的最下面压着一沓信,有新有旧,用一个橡皮筋箍着。
最新的一封收件人写着许溪。
其余十七封信,俱是封小姐。
连同夏天那封被丢进垃圾桶的一起,好好的留在这里,这是永远不会被那个人知道的,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许溪颤着手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封。
信纸里的字不整不齐,像是小孩子练手之作。
“崽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不要难过,我会在天上继续看着你,继续爱着你。
我以为还能陪你好久好久呢,没想到一眨眼就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了,希望你以后能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找到一个喜欢的人,不要像我一样,不敢把当年的喜欢说出口。我知道我是一个不太合格的父亲,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地出现在你的身边,没能给你一个美满的同年,更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在这里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请你多担待吧。
你这小孩,从小就懂事,老是喜欢把事情藏心里,也不爱说话,又比较固执,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放不下你,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答应我,从今以后,你要幸福。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与其说是我养你长大,不如说是我们彼此给了彼此一个家。每次回来看见你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我这心里就暖呼呼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在等我,可你偏说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那个口是心非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好笑。
对了,荔枝树下埋着我酿的荔枝酒,从你出生开始,一年酿一坛,本来是打算等你结婚那天挖出来当敬酒的酒喝的,现在看来我是喝不到了。不过也没关系,等你找到喜欢的姑娘的那天,就拿这些酒孝敬老丈人吧。
我死以后,就把我的骨灰撒进五桥溪里面吧,我也想看看,被天神赐福的地方尽头是什么。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爱你的父亲许成”
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小狗呜咽,听得人心里狠狠揪起。
叶鹤深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荔枝树下,头顶的月亮铺洒下来一层寂寥的光,照的整个院子冷冷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那哭声像针一样,毫无阻拦的刺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溪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用哭哑了的嗓音说:“深哥,陪我去趟五桥溪吧。”
许成的身体随波而去,他的灵魂跨越万水千山荣归故里。
连带那十七封没寄出去的信,在跳跃的火苗里,它的灰烬也随着寄信人一起,去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