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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被鬼缠上了 ...

  •   “眉头解不开的结,
      命中解不开的劫,
      是你。”
      ——《默》

      我被鬼缠上了。

      和江惟分手一年之后,我被鬼缠上了。
      我看不见它,但它存在于我生活的各个角落。出租屋、公司、餐厅、超市……阴魂不散,干扰着我的生活,让我无比烦恼,又无比害怕。

      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个古老的诅咒,将一个人的头发包在冥币里,在夜里十二时用香火点燃烧烬,那个人就会被鬼缠上。
      过去的27年里,我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现在我动摇了。
      一年前我和江惟大吵一架后分手,那一架吵得很凶,史无前例,我说尽了我这辈子说过的最难听的话。
      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可以更恨我。

      有一天晚上我一夜未眠,我独居,半夜客厅里传来的打麻将的声音吵得我又气又怕,我戴着耳机听一首又一首旋律炸裂的歌,不断调高的音量让我的耳朵几乎要聋掉,我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门外的动静,脑子里紧绷的弦就快断了。
      第二天我将一串一年没有联系过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我发给他一条短信:“有意思么?这就是你的报复手段?”
      中午那边发过来一句“有病吗”。
      我气得要死,再一次将他拉入黑名单。
      再怎么胆大,我也只是个女孩子。我不明白,明明都过去一年了,我们那一页早该翻篇,他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

      我用过很多方法来逃避这件事,搬家、旅游、休假……但没什么用。
      它针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特定的地方,而是我。
      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就要崩溃了!

      被鬼缠上的第四个月,我迎来了一个室友。

      她是一个刚大学毕业出来找工作的年轻姑娘,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再三推脱,说这个房子闹鬼,别来。
      但她说她不怕,她说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鬼,正好来见识见识。
      我没办法再推辞,也心存侥幸,或许多了一个室友,事情会有所好转呢?
      但事实并不如我所愿。
      半夜奇怪的响动、卫生间总莫名其妙打开的水龙头、自己移动位置的餐具……那姑娘还是被吓跑了。
      她走之前还心有余悸地劝我:“盈盈姐,你也快点搬走吧,这个房子真的好邪乎!”
      我笑着安慰她。
      这些事我又如何同她讲起呢?
      室友走后,我依旧一个人住。

      我发觉我已经开始有点免疫了,那些诡异的事件再次发生时,我已经不再那样害怕了。
      或许是它发觉它已经吓不到我了,然后我开始掉东西。

      起初是家里的水杯、餐具什么的,后来是我的工作文件,再后来,是我和江惟谈恋爱时互送的许多纪念品、我们的合照、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们一起穿过的情侣装……
      我越发坚信,一切都是江惟在搞鬼,否则我怎么一直在掉关于他的东西?

      ……

      夜里八点,暴雨,我坐在客厅,家里门窗紧闭,闪电将黑夜劈开一道口子,我看见茶几上的花瓶中,花儿随风飘动……
      有病。
      哪儿来的风?
      我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花,情绪在爆发的极点边缘游离。
      碍眼。
      我起身将花瓶摔到地上,碎片散落一地,如同我和江惟的关系,无从修补,再也回不去了。
      我对着空气骂:“江惟,你有本事就出来啊!搞这一套人不人鬼不鬼的游戏,算什么男人?!”

      无人回应。

      心脏瞬间刺痛,我像是被鬼压床了一样,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呼吸,我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

      我哭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一个小时前,我发现我又少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是分手前江惟送给我的,一对情侣戒。我一直把它放在保险柜里,那枚戒指很漂亮,我没舍得还给他。

      大学毕业那年,江惟用他大学时期兼职两年攒的钱买给我的,那时他很爱我,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亲吻我的唇,他向我承诺,以后一定会买一枚更大更漂亮的戒指给我,那个时候我们就结婚。
      可是我没等到。
      恋人之间总是分开比厮守更容易。

      我把家里翻遍了,我也没找到。
      关于江惟的东西,我还剩下多少呢?
      我承认我还爱他,但我已经失去他了,是我亲手推开的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好崩溃,心在破碎,一瓣又一瓣。
      我拼命地捡,却只让双手鲜血淋漓。

      江惟,如果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那我认输。
      你会看见你想要的结果。

      如果这个诅咒真的是江惟给我下的,那么我想,只有我彻底忘记他,才可以摆脱诅咒。
      现在的我失去关于他的东西,很难受。
      我决心要从对江惟无休止的思念和痛苦中解脱出来。
      如果他这种方法会让我痛苦,那我拼了命也要忘记他。

      被鬼缠上的一年后,我开始接受追求者的告白。

      都说忘记旧爱的最快办法就是找到新欢。
      于是我像完成任务一样,不停和男性朋友们见面。
      我要快点爱上其他人,让那个该死的鬼早点从我身边消失,我再也不要因为它悲伤痛苦,睡不着觉。
      这个方法的确很有效,我的生活多了许多事情,那段日子它出现得少了,我也没再掉东西。

      与江惟有关的东西,只剩下一张合照。

      这张照片是他骗我拍的。
      那会儿我正和他赌气,铁了心不想理他。
      他一直哄我,一口一个“大小姐”地叫,不停给我道歉。其实没多久我气就消了一大半,只是享受他哄我的快乐,我喜欢被他宠爱,无条件地溺爱。
      我们坐在沙发上,我把脸转向一边不看他。
      他忽然搂住我的肩膀:“哎,宝宝你看,这个消息好劲爆!”
      作为一名记者,我下意识回头看他手机。
      “咔擦——”快门定格,照片里的我详装不耐,他搂着我,笑意盈盈,温柔宠溺。
      “你有病吗?”
      “就是觉得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那我以后每天都对你发脾气好不好?”
      “不好,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嘁。”
      “别生气了宝宝,我真的错了。”

      回忆细密如潮,势不可挡。

      我不断地和异性朋友们吃饭逛街看电影,寻找让我心动的感觉。
      他们都是不同的个体,是与江惟完全不同的个体。

      这三个月,我的生活正常了不少。它还是会来,但已安静许多。
      大概是我要战胜心魔了。
      我想,我应该正在忘记江惟吧。

      被鬼缠上的一年零三个月后,我真的谈恋爱了。

      他叫许弈,小我两岁。我们在一家唱片行认识,我喜欢收集唱片,正版盗版都有。或许是在这个时代,唱片快成为一种奢侈品,相同的兴趣爱好让我们熟悉起来。
      许弈就是个大男孩儿,有这方面很粗心,常常惹我生气了还找不到原因。
      但他又很贴心,一直在学着怎样照顾好我。
      我的事情他都知道。
      他说他心疼我。
      我在努力幸福,许弈也在努力让我感到幸福。
      他真的很好。

      确定关系的那个下午,我吻了许弈。
      双唇贴合的瞬间,我落泪了。为什么要哭?我不明白。心好像变得空荡荡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消失不见。
      对了,那个鬼消失了。
      自从我和许弈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
      夜晚睡觉时再也不会听见奇怪的声音,走路不会感到有人在跟着我,不会再莫名其妙丢东西……我的生活好像恢复了安宁,连着那只鬼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我和前任的最后一张合照。

      心一直很空,我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东西。

      那只鬼彻底消失两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很混乱,时间线杂乱。

      我梦见了我和江惟第一次相遇的那家唱片行,那时店里正在播放那英的《默》。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

      我梦见了大一江惟和我表白的那个雪夜,他站在我的宿舍楼下给我堆了一个巨大雪人,我站在楼上看他,零点钟他打通我的电话,漫天白雪的夜里,他对我说“新年快乐”。

      “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
      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

      我梦见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我们用尽伤人的话,推开彼此。
      他说:“我当初就是有病才会喜欢你!我对你掏心掏肺,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狗吗?用则留,不用就丢?!”
      我说:“受不了我你就滚啊!不想当狗想做人了,那你就滚呀!我会拦着你吗?”
      他摔门而走,我没挽留。

      “重温几次,
      结局还是,
      失去你……”

      我梦见慌乱拥挤的人群,刺眼的闪光灯,争先抢后报道的记者,鸣笛的救护车,火焰中燃烧的相撞的卡车和轿车,无数个没被接通的电话和没被接收的短信,被抬上担架的血肉模糊的身体,和那枚黏连在烧焦手指上的情侣戒指。

      “我被爱判处终身孤寂,
      不还手,
      不放手……”

      我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强烈巨大的疼痛冲击着我的胸口,一种悲痛到近乎窒息的感觉填满了我空荡已久的心脏。
      我开始哭,扯着嗓子哭,我跑下床,在家寻找关于江惟的所有东西。
      我几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衣物散落一地,杯子被打碎,椅子被掀翻,可是我找不到关于他的一样东西了,就连我手机里关于他的音频图文、日志和那串被我拉进黑名单、早已易主的电话号码,也一并消失不见。
      那只鬼真的来过,他走时带走关于他的所有东西,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除了我心里的江惟,我该拿什么证明我和他的过去?

      “笔下画不完的圆,
      心间填不满的缘,
      是你……”

      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那只鬼就是江惟来着?
      或许是我第一次失去关于江惟的东西,又或许是那只鬼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过去的27年里,我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自从江惟死去之后,我开始相信世界上或许真的有鬼。

      我猜,江惟一定是发现了我在他死去后的一年里拒绝了所有男性朋友,他一定知道我会因为他的死愧疚一辈子,我一辈子都放不下他,会为他“守寡”。于是一年后他又出现了,成为一只鬼来吓我,想要以此来逼迫我去寻找一个能够保护我给我安全感的人。
      我猜,如果我真的找到了,那么他就会从我身边离开。
      我承认起初的我很自私,我不想让他离开,于是我执意一个人生活。
      后来我开始害怕,我害怕他飘零在人世间,没有归宿,人死后都是要转世轮回的,我不想让他成为一缕孤魂野鬼,我看不见他,也抓不住他。
      我在两种情绪之间挣扎,痛苦万分。
      然后,我没想到他会那样狠心,他开始收回我们之间的东西,一件,两件……那些东西是我仅存于这个世界关于他的念想。
      如果他收回了所有东西,我该怎么撑过往后没有他的日子?

      这使我彻底下定决心。
      于是我开始与异性朋友接触,为了让他看见他想要的结果,为了留住我们的回忆。
      我不知道他看着我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时是怎样的感受,但我很煎熬。
      那段日子他的确来得少了,我也没掉东西。
      后来我认识了许弈,他是一个巧合,但来得刚刚好。
      他需要一个应付家人的女朋友,而我也只把他当成欺骗江惟的手段,为了让江惟离开,早点进入轮回。
      我和许弈演了一出真情戏码给江惟看。

      和许弈接吻的那个时候,我哭了,我感到有人用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不是许弈。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带走了我们仅剩的一张合照。
      江惟留给我的所有念想,全都被他带走。

      “为何爱判处终身孤寂,
      挣不脱,
      逃不过……”

      那次和江惟大吵一架之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争吵的时候我们都上头,冷静过后发觉自己还在爱。
      但自尊心作祟,我不愿先低头。
      我等着江惟先来找我道歉,结果先来一步的,是他的死讯。
      江惟的好友在电话里对着我破口大骂,他骂我没有心,他说江惟那天和我分手之后就开始一蹶不振,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但我一个拉黑无视了所有,他说江惟那几天一直在喝酒,连醉梦中都在和我道歉,他说江惟出事那天上午他喝了好多酒,说要亲自来找我道歉复合,他一下子就上了车,拦也拦不住,最后他因为酒驾超速,意识不清醒,撞上一辆大卡车,当场死亡。
      接着在车祸现场的同事发过来一个视频,视频里是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黑烟弥漫至天际,我的心一片死寂。
      我当时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掉不出一滴泪。我石化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满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字:“江惟死了”“江惟是因为我才死的”。
      如果我可以忍住不和他吵架,那么他就不会死。
      如果我可以不拉黑他,那么他就不会死。
      如果我可以放下我那可笑的自尊心,那么他就不会死。
      如果……

      “眉头解不开的结,
      命中解不开的劫,
      是你……”

      18岁到27岁,我和江惟的9年。
      从此我只想活在这9年里。

      江惟消失的第二周,我和许弈分手了。

      从始至终,除了江惟,我没爱过任何人。
      我也不想爱上谁。
      希望江惟放心离开后,早点进入轮回。
      希望他下辈子可以平安顺遂,希望他别再遇见我这样的人,希望他和喜欢的人可以白头到老。

      至于我……
      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眉头解不开的结,
      命中解不开的劫,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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