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在西湖边上,八岁那年被父亲带入藏剑山庄学艺,拜在大庄主叶英门下。
公元745年,他十岁。师兄游历回来带回一只年岁与他相仿的萝卜头,说是为他寻的玩伴。他蹲在师父旁边抠石栏杆上蜿蜒的花纹,听见声音欢叫着跳起,踮了脚就越过石栏看见阶下的萝卜头鼓着腮帮小大人似的反驳身边的青年。
“叔叔!我可不是什么小萝卜头的玩伴!大丈夫当守家国,护黎民,死社稷。我长大要去从军!”
他的师兄尴尬地拍了小萝卜头脑门一掌。小萝卜头一个趔趄。
后来他才知道,小萝卜头是师兄朋友的孩子,那位朋友两年前瞒着家里从了军,死讯回来之后他的妻子悲伤过度,身子又弱,一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师兄游历途经故乡,邻舍就把这只小萝卜头托付给了他,约摸想着由师兄领入藏剑山庄未来也能好过一点。
大庄主收下了这只小萝卜头,暂时记在自己名下。他记得那天,他的师父摸着小萝卜头的脑袋,告诉他,假如在藏剑武艺习得好,等他长大了就送他去从军。
大丈夫当守家国,护黎民,死社稷。
他扒着栏杆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其实并不明白。他在山庄学了这两年,学过的书册上还没来得及有这样一句话。
但他看着面前小萝卜头稚嫩的面容,上面有一种让他觉得惊艳而震撼的坚定,仿佛真的一生的责任和使命皆在于此,和他从前见过的市井小民放出荒谬大话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甚至让他莫名地就从心底拜服和向往。
小萝卜头在山庄呆了七年。
他们每日同起同卧。日出,一起吊在师兄师姐队伍的尾巴上晨跑;早上,一起在君子楼前跟着先生读书习字;下午,一起跟着大师兄学习藏剑基础功法;后来晚间,还能一起像模像样地在师父面前对拆半个时辰剑招。
他拉着小萝卜头在山庄的断桥上蹦跳着数过砖块,攀折过天泽楼前那棵超大的花树,在雪天里滚过师兄师姐模样的雪人,在节日里悄咪咪跑到外面的街市上乱逛买零嘴。小萝卜头陪过他被先生罚抄千字文,在烈阳下倒立两个时辰,给被打板子的他上过药,拉着他好奇地跑过藏剑山庄他认为好看的角角落落。
还有很多很多。
但是后来,跑着跑着,小萝卜头长大了。师父依诺要把他送去天策府。小萝卜头很开心,告诉他,自己终于可以像父亲一样,守家国,护黎民了。小萝卜头说,大丈夫,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
他有些懂得,又有些不懂。
但他也很开心。为自己的朋友可以得偿所愿而感到由衷的快乐。
他们约好每隔一段时间就相互寄信分享所见所闻所感。
公元753年,初雪。他过生辰,在外游历的师兄师姐提早给他寄来了各地的特色小物样,又专门托了师父在他生辰的那一天再转交给他。他在庭院的大好阳光里抱着琳琅满目的小心意感动得稀里哗啦。
晚上回去他就在摇晃的烛光里给大萝卜头写信,先写了近些日子遇见的好玩的事儿,然后认认真真描述了这天收到的那些独特的小木人小雕塑小绣品。
感动的话又单独写了一满页。
最后看似抱怨实则理解地添了句——
小爷也知道训练很辛苦,可是这种日子你居然一封信都不给我寄。可惜这次没办法让你看看这些小玩意儿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铸剑炉打下手,半路被师弟叫去天泽楼,已经变得英姿飒爽的萝卜头正站在院里和师父谈话,看见他就举了举手里的信,偏头眨眼笑了一笑。而他被惊掉了下巴。
萝卜头说路上天气不好,到得晚了一天。送信的师弟出庄找信使的时候恰好看见他。萝卜头又摇了摇手里拆开的信。
“免了几钱银子呢。”
他不知道说什么,瞪了萝卜头一眼。
萝卜头没看见似地从袖口取出来一段穗子,花色和纹路都很漂亮。
“想着东西送来送去也不少了,顺路捎的,做个剑穗应该不错。”
他接过,顺口呛他。
“好随意啊你,好歹也亲自动动手。”
萝卜头拳头抵唇咳了一声,声音变得有点小。
“……就是自己编的。多好看啊,编得最好的一个了……”
他猛地抬头瞅他,然后不知道怎么突然笑了出来。
公元754年,春。
其实这时候外面已经不是很安定了,但他想着师兄师姐描述里那些各地风物,还是向师父求了准许,打算出去游历个一两年。去之前他特地给萝卜头去了信,为了方便,这段时间萝卜头的信可以照常往山庄寄,他时不时和山庄联系下就好。
那封信他写得豪气干云,仿佛自己即将走遍天下,还信誓旦旦和萝卜头说自己要把山川风物、话本里的江湖都写进信里捎给他。
他绕河南、河东去到关内道,目的地暂时定在莽莽苍苍的阴山草原。
一路上他穿河过城。水路上有江河奔腾不息,晴时观日出霞光漫天天际处江流披霞挂彩,晚间还有月色清辉;雨时窝在船舱中看烟雾朦胧水天一色,晨起时水雾氤氲出实形挂满歇息在舱外纳凉的他发梢。城池里有各类建筑鳞次栉比,既有小桥流水的婉转秀丽,又有旧时关隘的雄浑苍凉;各色小贩穿行不断,吆喝声响此起彼伏,各地不同的风物特产让他每每流连忘返。
行经五台山时,他特地上佛光寺求了平安符。
从佛光山脚到山腰的佛光寺,近百里他叩首而过,希望能求得亲人友人师长同门平安顺遂,希望萝卜头守护的黎民安居乐业,家国繁荣昌盛,天下海晏河清。
平安符他乐呵呵寄去给萝卜头,附上他膝盖酸痛呲牙咧嘴挥就的描绘佛光山盛景和佛光寺祥和浩荡的书信一封。他原本还想在信中就着千姿百态的佛像们描绘点评一番耍个嘴皮,想了想才求完其内神明护佑,这样不妥,于是悻悻删去不提。
到达阴山大草原时正是冬日,呵气成冰。草原一点也看不出莽莽苍苍,只觉衰黄悲凉。
他把行囊里所有衣物都裹在身上,跺着脚呵着手寻摸到集市,被茶馆老板娘好生嘲笑了一番送上一碗热茶。好心牧民们给他凑了一身毛褐缝制的衣裤和裘衣,使他总算可以勉强御寒。
找到好心人家借住后他几乎整个冬日都没敢出帐篷太远。牧民节日时他与他们一起围着篝火起舞,大口喝着马奶酒嚼着烤羊肉,有活泼热情的姑娘扔给他帕子,他愣愣红着脸给人家作了个揖,篝火四周笑翻成一团。
春日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他用不知道什么植物的茎秆给牧民的娃娃们扎风筝,换他们教他牧羊和挤羊奶、做奶酪。但他终于完工的风筝因为骨架不牢,上天就散了,茎秆噼里啪啦砸了他和娃娃们一脸,最后他被娃娃们一路追打到日暮,直到崽子们被各自的爷娘揪着耳朵拎回家。
他当晚给萝卜头写信,提笔几次最后写道一言难尽。但奶酪他已经偷师成功,如果回程路上有机会倒可以捎去给他。
夏季来临的时候他竟然在草原遇上了中原门派弟子,是个纯阳剑宗道长,他们一见如故,每日里早起习武对招,晚间畅谈名山大川,倒有了不少心得,他一一记录下来,捎去给萝卜头分享。
道长热情建议他下次出行可以西去陇右。
那里有黄沙莽莽的大漠,比起草原还要一望无际;有眉眼深邃的异域风情,歌舞婀娜别致。
故乡的荷花已然谢尽的时候,有万花弟子单骑而来,是时阴山仍草叶繁盛,阳光炽烈。他与道长刚对招完一场,酣畅淋漓,俩人都有些力竭。迎着日光他有些眩目而昏昏然,道长与他对坐,那一刻似也被阳光晃了眼。
万花弟子是为道长而来,他们自小相识,绕墙青梅。
他理解地避远,转去羊圈与牧民家的崽儿们争着剪羊毛,第二天多了一群毛发参差不齐、丑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的白团团,以及绕梁三日的震天哭声。
但万花并不只是为了与道长互诉衷肠聊解相思,也带来了坏消息。她告诉他们,路上见范阳肃穆,兵士操戈训练气氛不同寻常,隐感会有战事。
道长一向信任她的敏锐,当即决定待她休整两日,即与她同行起程返回门派。
他也觉不安,夜里辗转难眠,本想给萝卜头寄信探询,但想到即将返程,也无法及时收到回复,只好又收起纸笔裹被熄灯阖眼。
公元756年,入秋。
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山庄,进庄前紧张得摘个斗笠都勾住了头发。
山庄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又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他先去和父亲唠嗑了小会,又悄咪咪溜去找师弟新换了一身弟子服饰,然后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跑去见师父。
他在山庄里呆了三天。花了一天看了萝卜头这些年寄来的信件,在昏黄的烛光里坐了半夜。第三天他去晃遍了山庄和同门们唠嗑帮忙顺便过了下手,整个山庄被闹腾得鸡飞狗跳。那天晚上,他和父亲聊了很久。
第四天,他又去向师父辞行。
大庄主递给他准备好的崭新一套弟子服。没有说话。
他跪了下去,明黄的弟子服被捧着举过头顶,上面精致的流苏摇晃着打到他的额头,他俯下身去叩头。说不上很难过,只是觉得异样的不舍堵在胸口,还能喘过气,但并不乐意。
他又走过了很多地方。这次他不再执着于目的地里北上的莽莽平原和西行的异域风光,他选择慢慢从江南东道穿淮南到达都畿道,最后折向京畿。
经洛阳,至长安。
曾经繁华富庶的州县早已不再,曾经经行时的友人、摊贩、百姓,那些音容笑貌都已消散。
规划严整的街道、祥和浩荡的寺庙与宫殿、宏伟开阔的城墙上污迹斑斑,雕梁画栋的庭院、清雅简单的住宅与客店付诸一炬。
满眼尽是行色匆匆的难民和麻木巡逻的兵士。
他只看残迹竟也觉惊心动魄。
后来他很老很老了。
那天他回到扬州的时候是晚上,街上挂了各色的花灯,明明亮亮五光十色的十分好看。有小孩子送给他一盏灯,他道了谢提着灯很慢很慢地走到了一栋小茶楼上,刚刚好可以看见护城河边放花灯的大人小孩。吴侬软语的熟悉调子顺着风还是可以模模糊糊传过来。
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变得不清明了。恍恍惚惚想到了这些年遇见过的很多人、很多事。
最后他想到了小萝卜头。
他摸了摸包袱里露出的剑穗,一不小心扯开包袱掉到地上,泛黄的信封落了一地。他有些艰难地推开凳子,俯身去拾。
突然想起那年离开山庄俯身给师父叩的头。第一次,满怀对偌大江湖的希冀。第二次,空抱一腔悲愤和热血。第三次、第四次……回来之时同门熟识相继过世,而他一次次赶不及,遗憾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这么多年,他写了上百封信,可是关于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感,却再没有一封能够找到寄去的地方。
那年他回到山庄,看到他的挚友给他寄来的十来封信件,从日常的训练趣事写到天下局势开始不稳,写到战争频发,写到每次行军途经地点的满目疮痍。信件相隔日期一点点被拉长。
直到整整八个月再无来信。
他固执地沿着挚友走过的路线重新去走了一遍。
他亲眼看到那些战火波及过的土地,倒塌的、烧焦的房屋,辨不清眉目的甚至残缺不全的尸体。他去过每一处临时营地和将士们谈天,混入来帮忙的江湖弟子里去和敌人交锋,和长驻军队的万花弟子学习给伤员包扎,救助路上逃难的百姓……安史之乱结束之后,他组织了募捐甚至作为梓人、作为普通匠人去参加修缮,看着崭新的漂亮建筑重新拔地而起……
他做了他能想到的可以做的所有事情。
他的脚下躺着他的挚友。他的挚友已经和天地间的一切高山瀑布、平原湖泊融为一体。早就先他一步看过了这话本里的江湖偌大、山川浩渺。
他搁在桌脚的花灯被绊了一脚,本来就快烧完的烛火明明灭灭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熄灭了。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捡拾。缓慢地直起身子去望了望河边欢笑着的人们。
又是一年佳节。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他一下子转过头。
耳边呼啸过去一阵风声、远远的人们笑闹声。
他像是回到了青年的时候,站在君山上看过了满山繁花,热热闹闹地喝过一轮酒,和丐帮弟子们一起鬼吼鬼叫,惊得头上有节奏拍打着翅膀的隼们盘旋得都远了一些。那时候也是突然听见有人叫他,他转过头,看见萝卜头在他面前,和他一起,笑得嘴角咧到耳朵边上。
但是其实没有。这次也没有。
大丈夫当守家国,护黎民,死社稷。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过得不洒脱自在就很没有意思,所以其实不太认同。萝卜头听着他的论调,笑着和他解释,并不是说就要失去洒脱和自在,没有身自在,但有心自在。总有一天,见过了江山繁华,经历了百姓无奈,会觉得守护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毕竟,这片山河还恰好值得。
他有些迟缓但温柔地想——
最最开始,其实并没有山河值得,他只是觉得,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