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 叶沈]万言书》高谈阔论

5、再逢之物

　　summary：要是怕忘记了，那就送一个信物吧，那样的话等归来时我们一定还能互相认出对方。

　　——那是如同太阳般躁动的灵魂。
　　旅行是会消磨掉生命的，更别提与其用旅行这样轻松的词汇来形容沈剑心的行为，似乎战斗才是更为贴切的表达。
　　沈剑心顾不上周围人惊慌失措的眼神，他只是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红色——这是刚刚从他嗓子眼里钻出来的东西，这东西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血啊。
　　在沈剑心突然开始咯血的第二天，万花医者应邀上纯阳，谷之岚与裴元同到此地，只是这次妙手没能回春。
　　见识过百病的医者说，时间不多了。
　　沈剑心想起了单儿给自己治疗的那一次，蓬莱的暴力女医也说自己得了绝症，会不会这次也和那次一样呢？经历过一场闹剧后一切就又重新开始了。
　　明显不一样吧。
　　没有成功说服到自己，于是沈剑心在经历了第一时间的放空后，也是第一时间接受了这件事。
　　他其实很想大喊一声这不公平，他还没成为心心念念的大侠。可是转念一想，因为他想成为大侠，所以他踏上了旅途，所以他其实是有觉悟的——这条大侠之路注定是一条在悬崖上跳舞的旅途，而他也的确常年和死亡打过交道，只是很不幸的是，这次他即将被击败了。
　　沈剑心洗掉了手中的血，他顺着水流冲刷的方向，看向了自己的手臂——这条手臂上已经是不仅有着以往战斗时所留下的伤了——他本就肤色偏白，现在的皮肤更是莫名呈现出了一种病态的白色，原本不可见的一些静脉纷纷抬头，看起来宛如下一刻就要断裂开来一样。
　　莫名的干枯，病态。这是以前绝对不会落在他身上的词，明明以前的他哪怕伤痕累累也会充满活力，永远让人觉得他不会有事。
　　沈剑心抬起头，就在掌门第五次试图让已经无能为力的万花医者再想想办法时，他拉住了老者的手。
　　“掌门。”
　　这其实是不敬的行为，纯阳的掌权人虽然骨子里平易近人，但是毕竟身居高位，作为门下弟子不管再如何负有盛名也不该如此莽撞。但是沈剑心还是拉住了那只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以前自己嫌弃的话唠还传销的老头子，现在手上已经满是褶子了，他皮下的血肉似乎尽数消失了一般，握在手里只感觉得到骨头。
　　李忘生转过头去，沈剑心的眸子正直直的看着他。
　　这个孩子虽然并不如洛风一般由他从小看到大，但是他还是很珍惜。李忘生现在都还记得沈剑心因为嘴馋偷喝他的茶结果一点渣子都没留的事迹，也记得某位大侠以自己的生日为名头假意呼朋唤友来纯阳做客，实则只是想再为他这个长辈过一次热闹的生日罢了……有些傻气的大侠做的事总是和他的眼睛一样亮，沈剑心爱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时用明亮的双眼看着对方。
　　那双眼睛里包裹着稻香村里枯槁的春风和冬雪的眼泪，纯阳宫的凛冽似乎也刻下了某些标志，还有万花的香风，红衣的冷然……当然，藏剑的一抹秋水也是藏不住的。
　　李忘生回握着沈剑心的手，顿时又觉得自己想的太过了，沈剑心的眼中似乎又只有成为大侠这一个野望而已。
　　明明也就仅此而已。
　　但是旅行是会消耗生命的，不切实际的大侠梦加速了生命的燃烧，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凝结到最后所造成的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它们似乎是在惩罚他总是滥用自己身体做着各种危险的行为，只是这个惩罚没有轻重，而它的终点便是死亡。
　　李忘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抱住了面前的孩子。
　　沈剑心的脸埋在李忘生怀中，很奇怪，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是感觉到遗憾罢了，他还没有完成他的梦，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大侠。
　　“剑心，你相信转世吗？”良久后，李忘生问道。
　　沈剑心有点想笑，他在长安开纯阳分宫时就不知道打了多少用轮回转世做幌子进行招摇撞骗的算命人了，他本人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看着老人家这副模样，沈剑心还是点了点头。
　　“那说不定，我们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还能再见？
　　沈剑心突然间期盼了起来，虽然转世听起来太过于玄乎，但是这一刻，他有点希望这是真的。
　　“可是那时候我就认不到大家了。”沈剑心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道。
　　李忘生似乎也在思考，过了许久，只见他从配剑上取下了一枚佩环道：“拿着。”
　　沈剑心歪了歪头，他现在已经用不到剑配了，因为天道之剑已经被他插回了原位，何须画蛇添足拿一个剑配在手上？
　　“就当信物吧，如果真的有转世，说不定能借此找到你还想找到的人。”
　　这又带不走，总不能烧给我吧。
　　而且转世什么的……
　　沈剑心被老人家的幽默逗笑了，可是光这么一笑他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嗽中的每一次呼吸都会令他的肺部产生一阵撕裂般的痛，他觉得有什么划过了喉管在拼命的上涌，但是当那股铁锈味出现在嘴里的一刹那，他还是强行的咽了下去。
　　“剑心！”
　　李忘生有些紧张，可是沈剑心却是摆了摆手，他拿过李忘生手中的剑配，声音有些嘶哑道：
　　“好。”
　　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这是宗旨，于是沈剑心之后便去向于睿要信物了，这位师叔虽然看似与他交集不大，但是却经常会予他指点。沈剑心舍不得她，只是他没想到一向不溺于这些迷信鬼说的女子在听到他的一番鬼话后二话不说便给了一枚簪子。
　　他从没见过于睿带过簪子，但是沈剑心曾见过她年轻时的画像，那位画师素手一抹，便给年轻的少女添了一枚银簪。
　　“拿着。”
　　沈剑心看着面前师叔带着些悲戚的模样，最后也只是弯着眼回答了一个笑，似乎他还是当年那个不慎撞到师叔的青涩少年，一切都还没变。
　　沈剑心在收集信物的事在纯阳宫传开了，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便发现房门口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他一个一个的把它们放进怀里，不知不觉间就笑出了声。
　　“叮咚。”
　　又有两个小东西从空中划过掉进了他的怀里，沈剑心赶忙抬头看去，却只见一道黑影划过上空，似乎是谁正骑乘在巨大的鸟之上。
　　他低头看去，怀里多了一枚坠着鸟羽的亮闪闪晶石。
　　华山天寒，实在是不利于修养。所以在百般思量后沈剑心最后还是决定回稻香村，那是他起程的地方，他也理应在那里结束。
　　嘬嘬踩着雪跑了过来，小猫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小，只是它的皮毛着实油光水滑了许多，一看就是被精心养护过的。
　　“喵——”
　　它咬着沈剑心的衣摆不让他走，倔强的样子像极了不听话的小孩，年幼的猫咪从来没有离开过沈剑心身边，它不懂为什么这次即将要远行的沈剑心不带上它——明明以前沈剑心哪怕是下山随便采买一些东西都要带着它，于是茫然的小猫只能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沈剑心也只能败下阵来，他在叹了一口气后将嘬嘬抱起，不出所料的就被怀里的小东西舔了舔脸，白色的道袍袖也被踩出了一个印子。
　　“别闹别闹，好痒。”
　　沈剑心看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嘬嘬，脸上的神色变得渐渐严肃了起来，他低声喃喃道，也不管怀中的小东西听不听得懂：“嘬嘬，这次你不要等我了，要是再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和那人走。”
　　“喵？”
　　黑白色的猫咪不解的歪了歪头，但是沈剑心什么都没说了，他只是将它重新放在了地上后便转身上了车。
　　“喵！！！”
　　属于动物原本的直觉炸了开来，嘬嘬突然开始拼命的嘶叫了起来，它大声的朝着那辆马车叫着，听起来凄厉的如同孩童啼哭。
　　正当它准备追上去时，却被一双手抱了起来，纯阳掌门站在门口，目送着渐渐远去的马车。
　　谷之岚的信物是一朵花，沈剑心认得，这是花海中的花。这让沈剑心想起了祁进的信物，那也是一朵花，也亏得紫虚子能让那样柔弱的一朵小花一直活着。
　　裴元送了一支笔，活人不医板着脸说是为了让他下辈子多读点书，沈剑心埋着头笑了起来，在稻香村的村口下了车。
　　“再见了，沈师弟。”
　　久违到陌生的称呼从谷之岚口中说出，沈剑心愣了愣，最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稻香村非常安静，沈剑心独自走在路上，他又听见了久违的蝈蝈声和青蛙叫，一切似乎都没变。
　　只是他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些烧灼的痕迹，只有这些还会提醒他，那些原本的蝈蝈叫和青蛙叫早就覆灭过一次了。
　　他记得稻香村的那场噩梦，这个生养他的土地被烈火吞噬，明明是冬日，但是那一片雪却全都被火焰给焚烧的一干二净。
　　到这时，年轻的侠客才终于落泪了。他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棵树还半死不活的垂着，时不时冒出一股带着希望的绿芽却又在不经意间极速的枯萎。
　　沈剑心只觉得自己应该一把火将它焚烧了，毕竟不破不立，这样残缺的苟活终究还是要撞进死亡的。
　　其实有时候看着那一两个绿芽，他又觉得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真的如此吗？不在的人全都不在了，那么就算明天照常升起太阳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沈剑心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释然，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之前他决定回稻香村时，纯阳是想派人来陪他的，但是他拒绝了。
　　曾经的稻香村已经化作坟墓了，多少年过去了，除了他以外这里根本没有人回来过，而现在他快要死了，所以他也应当回来了，不需要他人犹如守卫一般的陪伴，因为他只是回家而已。等一切彻底安静下来，新的花从这片土地上生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沈剑心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但是他被泪水迷了眼一时间竟然睁不开。就在他正准备擦干眼泪时，却感觉自己突然被一个人抱住了，他愣了半晌，最后却是没抬起头也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叶英。”
　　叶英最开始知道沈剑心快要死了的这件事时，第一感觉是有些怒。
　　他想，沈剑心救过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人能救救他。
　　他记得沈剑心对自己说，自己救过的人比起记得住自己，更记得住一些大人物，比如说剑魔谢云流，比如说心剑叶英。
　　所以没有多少人记得他，更没人能救他。
　　在怒后，带着的就是无力了。
　　自己记得他，但是自己也没能救他。
　　“你是最后一个来的了，”沈剑心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叶英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每次我都没和你走，但是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缺席过送别。”
　　沈剑心去藏剑的次数不多，但每次他都会半开玩笑的说干脆让叶英和自己一起旅行好了。
　　虽然每次这样说后他都会被叶炜追着打，但是沈剑心还是很喜欢每次都坚持不懈的问叶英。
　　而叶英则是笑着摇了摇头。
　　“藏剑离不开我。”
　　这个答案，他们全都心知肚明。
　　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叶英坐在了沈剑心的身旁缓缓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走。”
　　“原来你也会耍小孩子脾气。”沈剑心笑道。
　　叶英没有说话，沈剑心抱着装满信物的包裹也没有说话。
　　“叶英，不要板着脸。所有人都是所有人的过客，我也是你的过客。我走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事，虽然坏事很多……但是我仍能深刻的感觉到，这个世界真的很好，”沈剑心仍旧是嘻嘻哈哈的，要不是那或许白皙的皮肤和偏低的体温，真的是一点都看不出异样，“所以我会再回来的，叶英。”
　　“给我一样信物吧，让我们能再次相遇的信物。”
　　“我没有带，”叶英看着身旁的沈剑心，看着那双蓝色的眸子似乎快要蔓延上了些许失落后，藏剑的大庄主这才继续道，“但是我马上可以给你。”
　　“借用。”
　　只见他手中凝结出一股剑气，瞬间这道剑气便斩断了他的发尾，连带着沈剑心的些许发尾。
　　“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那是用红线栓在一起的白发，沈剑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转过头笑着叹了口气道：“叶大庄主送人东西还要在人家身上薅，可真是小气，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不过，我很喜欢。”
　　沈剑心原来想过，要是叶英送他信物，会不会是碎星的仿制，或者玉雕杯的仿制之类的。
　　毕竟他到现在也没能把这债还给叶英。
　　“其实我从来没信过什么转世，但是要是真的有轮回转世就好了，如果这些信物真的有用就好了。”
　　两人就静静的坐在这里，叶英听着沈剑心的呼吸渐渐的弱了下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其实他们之间完全明白的问题——
　　“沈剑心，你能和我结成情缘吗？”
　　“……好啊。”
　　“那你能留在我身边吗？”
　　“……”沈剑心只觉得呼吸一滞，他曾经想过要是有朝一日叶英如果这么问他时他该怎么办，他认真的想过，所以知道自己只会说不可以，毕竟他还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所以就算是叶英的请求他也不会答应。但是这番话到最后却是没有说出来，他渐渐的闭上眼，整个人淡淡的笑了起来。
　　“好——留在你身边……”
　　微风拂过——
　　沈剑心睁开了眼，他看见自己正站在稻香村里，午间的稻香村安静极了，阳光被风吹起穿过树荫照射在他的身上，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去。
　　叶英正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看着他，李复坐在房顶正被秋叶青揪着耳朵，纯阳的大家坐在院子里和大石师父唠嗑着家常。嘬嘬还懒洋洋的趴在肩头，天道也依旧背在他的背后，似乎从来都没有动过一般。
　　而他将开始新的旅行，大侠梦还在继续，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去。
　　“叶英，这次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梦里的叶大庄主不再身着繁复的庄主服，而是穿着一件黄白相间的短衣，看起来颇有些少年意气。
　　“好。”
　　——那是如同太阳般躁动的灵魂，但是就连太阳也是注定会熄灭的。我知道新的太阳一定会在某一天升起，只是不知道还能否见到这一天的到来。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叶英看着已经沉下去的太阳，第一次吻了吻爱人的发间。
　　“把这里彻底焚烧了吧。”
　　少年躺在近乎枯死的树下，烈焰从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它们吞噬着最后的残垣断壁，最后爬上了少年的衣角。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面色柔和的抱着怀中的信物，犹如睡着了一般。
　　而他的指缝间，微微露出了一两丝白色。
　　他只是准备回归到这片养育他的净土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