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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蝶入三更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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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篇-
沈剑心做了一个颇为久远却又极为短暂的梦。
他先是梦见自己因为负气加上一腔热血而毅然的走出了稻香村,结果年少无知的自己就被纯阳宫的花言巧语给骗去当了纯阳宫的关门弟子,每天负责守门开门关门落锁,本以为会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说不定到死连房都买不起,但是谁想的到天无绝人之路,他一个不慎竟然得到了《纯阳别册》,阴差阳错悟得了无上功法。
再然后,他便从茫茫雪山而下入红尘,红尘中的扬州风暖,直把人熏得醉,而在那乘船可及的那被明黄色所覆盖的山庄里,红尘佳人也倚在了海棠下,自成绝美之画引得众生倾倒折腰。
或许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志向远大,比起美人的美貌来,那传闻中一身的绝世武功反而更加惹得沈剑心喜欢。在交谈间,两人竟不知不觉的成为了挚友,沈剑心本以为这会是一个一生至交——虽然表面上高高在上,犹如高岭之花,但是内里却是平易近人,甚至可以不介意自己只是一届纯阳宫的小小关门弟子——虽然总是自嗨于颜值,但是沈剑心不得不承认能认识这样的朋友的确是他的一生幸运所在。
不过沈剑心并不是什么留的住的人,即使有了好友在这里,他依旧执意选择前往这偌大的江湖中游走,只是与之前不同,看着叶英只能常年待在藏剑山庄的模样,沈剑心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不应该存在的酸涩,他不是多聪明的人,所以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写信的方式来告诉叶英外面的世界,虽然每次写到最后他都会忘了正事,让整张纸都变成了他自己的自言自语。
而叶英一般会挑选沈剑心在某地留的比较久时也回信一张,里面的话无非是让沈剑心多保重身体,不要老是在某些事上逞强,却是只字未提他的英勇事迹,搞得没受到表扬的沈剑心有些不太开心。
渐渐的,沈剑心发觉这份友情在自己的心中不知何时开始却变质了起来,可是就连沈剑心本人都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第一次的心动时究竟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陷得太深了,那双碧色的眸子的一个回望,就能让他赶快埋下头装作喝茶顺便脸红个半天。
“别啃你手里的杯子了,要知道它也是五百两一个。”
就在沈剑心还在纠结的时候,叶英的声音却突然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本来这没什么,可是现在的沈剑心正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整个人都非常敏感,叶英那犹如沁雪幽月般的声音落入沈剑心的耳中,非但不能让这人冷静,只能让那张好不容易才消去红色的脸庞再一次爆红了起来。
“我错了!”
沈剑心一把将杯子重新推到桌子上,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抬头,就是要把脸直愣愣的向地面上看去。
“沈剑心,你这是在学鸵鸟吗,把头埋得那么低?”叶英有些好笑的看着似乎是希望能把头埋得多低就多低的沈剑心,心中却在不自觉间生出了逗弄的想法。
沈剑心不说话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整张脸都要烫熟了,脑花似乎都要沸腾了,直觉告诉沈剑心自己这肯定是病了,看来非常有必要去一趟万花谷找谷之岚,让她帮自己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了。
“叶......叶英啊......”沈剑心开口道,“那......那个我觉得我需要去一趟万花谷,所以等会儿我就先走——”
可是还没等沈剑心说完,他便感觉到了一双稍显冰凉的手轻轻的搭上了他的下颚,紧接着,温柔却又不失力度的一阵轻抚从那里传来,叶英那微微夹杂着笑意的声音也同时传了过来:“怎么脸这么烫?所以想去万花谷看看自己生没生病?”
明明叶英的语气是疑问的,沈剑心却愣是听出了陈述感,他刚想说什么,叶英的手却是略微使了点劲,这让本想继续做鸵鸟却毫无防备的沈剑心被迫抬起了头。
而抬头第一眼,沈剑心就看见了叶英那惊为天人的容貌。
本来不久前的他还是可以无压力防御的,但是现在沈剑心却发现自己是没办法抵御了,不过他毕竟也挣不脱叶英的手,于是便索性直接闭上了双眼,落在叶英眼中便是一副悍然赴死的模样。
“怎么,不愿意看我?”
“不......不是!”沈剑心结结巴巴的说着,眼睛却是闭的越来越紧,“我......我......”
看着沈剑心这一副手忙脚乱不知如何作答的模样,叶英也稍稍有些心软了起来,心下决定还是不再逗弄眼前的这人了,他伸手轻轻的摸了摸沈剑心头顶的呆毛,然后便俯身在沈剑心耳旁低语道:“想让你这人开窍,简直犹如妄想铁树开花一般艰难,不过还好,这花看样子到底还是开出来了。”
沈剑心一时间还没反映过来,但是他却是不自觉的睁开了眼——一瞬间,落入眼中的便是叶英的那双碧色的眸子,而旁边的红色花瓣落在白净的肌肤也上显得格外显眼,他呆呆的看着叶英满脸的温柔笑意,脑中虽然一片混乱,却不知为何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剑心,你没有病,无需去万花谷,只是我心悦你,你也心悦我,仅此而已。”叶英淡然的说着。
“可是我的脸好烫。”沈剑心有些呆呆的说道。
似乎看出了沈剑心还有点混乱,叶英也不烦躁,而是循循的诱导道:“对啊,因为你心悦我。”
“那为什么你的脸不烫?”沈剑心看着叶英那张平静如常的脸似是有些不满,脑子一抽竟然伸出手去捧住了面前人的脸,但是入手的却是一片平常的温度。
“因为我已经心悦你好久了。”
沈剑心听着这番话,原本懵懵懂懂的头脑也终于渐渐的清晰了起来,忽然间,他终于意识了到自己在做什么,于是赶忙收回捧在叶英脸上的手,转而立刻用手臂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心心,别遮着,让我看看你。”
叶英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但是沈剑心听闻后却是更加拼命的遮住自己的脸,说什么也不放开。
“三到五分的脸没什么好看!”沈剑心垂死挣扎着。
“心心——”
本来自己的小名是很正常的,沈剑心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在稻香村时大家几乎都是这么叫他的,可是奇怪的是,一落到叶英嘴里,这名字不知怎地似乎就变了味,听起来直把沈剑心的骨头都听酥了。
眼看着沈剑心稍有动摇却还是在垂死挣扎,叶英也不急,他将自己的指腹温柔的从沈剑心的脸庞刮过,沈剑心也明显的感受到了这股力道,舒服的感觉让他的脸不自觉的向着叶英的方向靠了靠。
低笑声隐隐传来,可是那温柔的刮蹭感却渐渐的消失了,无论沈剑心再怎么向那个方向靠也无济于事。
一刹那,沈剑心的心底一片冰凉,他瞬间放下了自己的手臂,直接一个翻身而起——
可是入眼所见的不是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也不是藏剑山庄的明黄惹眼——而是那埋藏沈剑心在记忆最深处的山清水秀。
沈剑心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他看着自己身上的保安服,感受着自己体内枯竭到不能再枯竭的内力,整个人几乎是呆愣着的站在这山清水秀之间,眼中充满挣扎和柔和。
他颤抖着伸出手,然后毫不犹豫的一口咬了上去,熟悉的血腥味猛地灌满了口腔,疼痛也如影随形的出现在了湿润流出的地方,同时流出的,还有沈剑心眼中的泪水。
这是真的,稻香村还在,一切悲伤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也就是说稻香村的惨案还没发生,可是同样的,与藏剑故人的相逢也就还没开始。
沈剑心看着这祥和宁静的村庄,可眼前闪过的却是藏剑的宁静——或是银杏纷纷的落下,或是薄雪积于屋檐之上,更或许是大庄主的惊世一瞥、忘返留连。
他突然间有些迷茫,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
但是他不相信那是梦,毕竟那未免太过于的真实,真实到竟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而如果说那不是梦,那么也就是说很快的,就在自己沉浸于与叶英交心的时刻,就在自己与叶英互相倾诉衷肠的时候,就在自己与叶英第一次亲吻对方的时辰,身为自己家乡的稻香村则会开始遭受一次又一次可怕的流匪之灾,直至在最后一次屠杀中,所有的一切便归于灰烬与死亡,而自己却还沉浸在仗剑走天涯与情爱缠绵的美好旋涡之中。
“对不起......”
沈剑心的唇刹那间变得惨白,他有些颤抖的轻声低语着,因为他知晓,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会走了。
比起叶英的心悦来,比起自己的心动来,沈剑心不得不承认,稻香村于他而言更重要。即使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率会发生这种那场惨剧,他都不会有任何的忽视。可是同时,他不离去,就代表着他去不了纯阳宫,悟不了《纯阳别册》,参加不了名剑大会,遇不见那个让自己牵挂一生的人。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虽然沈剑心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安,可是这种道理他还是懂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料到过,有朝一日,他会割舍的如此撕心裂肺。
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使心中再是难受,沈剑心表面看起来也只是淡淡的看着远处的山清水秀。
他眺望着远处的夕阳渐渐的落下,将天空的尽头惹成了一片殷红,而他就看着这片殷红流下,流成稻香村的满地鲜血,流出漫山遍野的不灭大火,流到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染成了肃杀之色。
蝴蝶从他的身边飞过,沈剑心的眼中不知何时早已消去了那抹纠结,现在的其中如此的空泛——没有悲戚,甚至没有任何的流连,冷漠的一点都不像那个天天嚷着要做大侠的沈剑心。
但是沈剑心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微微的闭上眼,到了最后,他还是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的张口,惨然一笑——
“叶英。”
叶英篇-
“叶英。”
叶英依旧习惯性的站在天泽楼中抱剑观花,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却在隐约间传来了别的声音。
虽然并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但是他却并没多慌乱,毕竟武功摆在那里,能伤害他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当然这只是其一。
其实说到底,最令他之所以不急不忙的原因,则是因为在隐隐约约之间,他发觉自己内心深处对这声呼唤非但没有排斥感,反而携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亲密。
叶英缓缓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可是那里却分明一片空旷,并没有人存在,只有一两片花瓣随着风落在地上,似乎刚才的呼唤声是幻听一般,一切都只是叶英自己的错觉。
没由来的有些烦躁,虽然面上仍旧平静如常,但是叶英却知道自己的心中分明已经是一团乱麻了,他明显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却怎么也寻不到,翻来覆去的想到了最后也只能让自己更烦躁而已。
“终于来了啊,你好慢啊!”
隐隐约约间,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嬉笑声,想来应该是哪个藏剑弟子的家属又来看望自己的孩子了——这其实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叶英也从来没有阻拦过,毕竟他自己也有家人,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的家人在外修炼多时,自己想必也是万分想念,虽然不可能亲自前往探望,但是时不时地肯定会让别的弟弟妹妹去看看。
叶英听着不远处的嬉笑打闹声却只是笑了笑,他并未多言,正准备踱步路过此处,却蓦的被一声呼唤给绊住了脚步——
“心心——”
明明这是一个对叶英来说没有半分印象的名字,可是他的鼻尖却在一刹那硬生生的酸涩到了疼痛的地步,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楼下重重叠叠的海棠,他看见花瓣飘摇之下的一个藏剑弟子和一个与自己一样一头白发的青年,那个青年有一双墨蓝色的星眸,两颊两边有着小酒窝,头上的呆毛会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虽然颜值只有三到五分,但是看起来怪可爱的,笑起来就更可爱了。
“心心,村长明明说过会让你给我带王婆婆的小吃的!怎么没有?你是不是偷吃了!”藏剑弟子看起来有点生气,可是仔细一看,他的眼中分明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才没有!”被叫做心心的白发青年也有些不甘示弱,而这熟悉的声音,确却令叶英微微睁大了双眸。
“我天天都能遇见婆婆,只要帮她喂鸡她就肯给我做,我何必偷吃你的......分明是村长老糊涂了没放进行李!”青年的声音里似乎有点委屈。
“我不信!”藏剑弟子一脸张牙舞爪的扑到了青年的身上,因为身高比较高的原因,硬生生的把青年压的直接摔倒了地上。
看着好友摔在了地上,藏剑弟子也有些慌了起来,他赶忙起身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发青年,边推边喊道:“心心,心心......沈剑心!”
“别嚷嚷了,”沈剑心揉着自己的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你现在可是藏剑弟子,大门派里练武的人,我只是稻香村的一个小保安,可禁不起你的瞎折腾!”
藏剑弟子可能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随即道:“那这样吧,我不计较你吃了我的点心的事。”
“都说了我没有!”
“你狡辩!”
叶英就这样一直听着这两人的无营养对话,几乎就是翻来覆去的争吵到底有没有偷吃的问题,这本来在叶英耳中是十分无聊且有些可笑的对话,可是叶英却一反常态的坐在原地听着,似乎毫不疲倦一般。
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那看向沈剑心的目光究竟是有多么的温柔,就像是在看久别重逢的爱人,温柔到连西子湖畔的暖水都自愧不如。
“对了,”或许是吵累了,藏剑弟子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中的阳光不错,惹的人心旷神怡,“你来的时候怕是匆忙,我带你去好好逛逛扬州城,保证你绝对流连忘返!”
沈剑心还没从争吵中回过神来,这还没来得及说两句,结果就已经被身前的人一把拉住向外跑去,感受着友人的兴奋,他只能苦笑两声然后加快步伐。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却回头看向了楼上,隐隐约约间,他看见了被花枝半掩半遮的一个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孤单却又沉稳,似乎正微笑的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可是沈剑心却发自内心的向着叶英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回应,墨蓝色的眸子因此被眼睑盖住了,但两旁的小酒窝也因此更加明显。不过这份笑容没有持续多久,身前牵扯的力道再度加强了一点,为了防止被绊倒,沈剑心只能转头踉踉跄跄的重新调整好了身体,然后顺着好友的牵扯向远处跑去。
叶英看着嬉笑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他不由自主的微微张开嘴,似乎是想要呼唤谁一般,可是在即将出声之际,他又重新合上了唇,似是在将那个名字揉碎在嘴中一般。
直到都看不到了,直到都听不见了,叶英这才轻声的唤出那个被自己在嘴中辗转了多次的名字。
“沈剑心。”
对啊,沈剑心。
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他了。
叶英微微的闭上双眸,在脑子中描摹着那人的模样。
你说你为什么,非要当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侠,为什么不好好的待在纯阳宫,亦或是就好好的待在稻香村。
可是虽然在心中这么说着,叶英却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当初的触碰,那从自己微凉的手指处传来的温度——那是从沈剑心的脸上传来的温度,烫的吓人,却又刚刚暖住了他的心。
而少年模样的白发青年也不像往常一样跳脱活泼,反而和一只兔子一样,敏感异常,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能将他惹的再升温几分一般,看着沈剑心这幅模样,搞得自己也在不自觉中小孩子了几分,想着法子逗弄着这只小兔子,试图让他再露出更多与平时不同的模样。
“心心——”
自己就那样轻声呼唤着他,想让他拿掉遮在脸上的手臂,明明知道手臂根本遮不住发红的耳朵,也只能堪堪的遮住涨红的脸,可是小兔子非要掩耳盗铃,就是不让他看,直到最后自己用指腹刮蹭着他的脸颊,小兔子又舒服的向这边靠过来,惹得叶英情不自禁的吻了吻这人的小酒窝。
叶英只是觉得有趣,可是这一举动将本就绷紧着神经的沈剑心搞得直接是炸了毛,脚踩一个逍遥游就慌张的逃出了天泽楼,中途貌似还被绊了一跤。
你若是不出稻香村,我就见不到你,我就没办法与你互诉衷肠。
可是你要是不出来,你就不会死,你就不会在安史之乱中血染疆场。
叶英看着被风轻轻吹拂着的轻纱,分明自己已经察觉到很多不对劲了,可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承认这是一个梦境。
但是叶英不是那种会沉迷在梦境中的人,他看着蝴蝶扬着翅膀轻轻的落在了他的指尖,将梦境敲出了涟漪。
然后,毫不犹豫的打碎了他的这个梦。
叶英只是看着梦被一点点的剥离,这个有着沈剑心的世界终究是假的,身为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他不可能为了沈剑心就一直沉溺在其中,偶尔的怀念,便已经是为数不多的放纵了。
玉色的眸子缓缓的睁开,一瞬间,白色为其添抹上了一份纯净——叶英睁眼所见的,便是那已经被一层薄雪覆盖住了的藏剑山庄。
若是你没有来这片江湖......
叶英站起身来,他看着天泽楼外的落雪,看起来美丽而温柔,毕竟南方的落雪不会有多大,不会像沈剑心信里描述的北方雪那样狂放洒脱。
但是它们是轻柔不定却也因为潮湿的气候而更加冻人入骨的存在。
沈剑心,若是你没有来这片江湖,我亦不会心悦于你。
谁会知道,天人之姿的藏剑山庄大庄主当时究竟是被怎样的少年意气给惊艳住的,蓝黑色的星眸中有着盖不住的绚烂,犹如星河沉底,撩起一抹惊鸿。
再来是书信相通,意气风发的青年一人便去闯江湖,信中写着的都是叶英未曾听过的江湖小事,却也为常年不出门的大庄主描绘了一番真实的江湖人生。
叶英还记得安史之乱离别前的那一吻,沈剑心明明是已经要而立之年的人了,但在感情上却青涩的要命。平时明明牵个手亲个脸都要脸红大半天的人,这次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是主动凑上前来,给了叶英深深的一吻。
沈剑心本人其实并不会亲吻,于是最后也只是选择了单纯的双唇相贴,所以到了后面,主导权还是落回了叶英手中。
叶英只当是沈剑心又听了什么奇怪的话本,他没有料到,这一吻之后,便再也见不到沈剑心了。
直到死局已定,他才听闻了藏剑弟子的描述,说沈大侠是如何的英勇,手拿天道之剑,贯通太虚剑意,或是三环套月一掠而出,或是万剑归宗覆灭众敌,更或者是八荒归元横扫千军......
但是叶英想象不出,在他的印象里,沈剑心就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小侠士,会被他惹的脸颊发烫的小兔子,会悄悄的说喜欢他的小少年,会青涩的吻上他的小爱人。
他想象不出来沈剑心是怎样的浴血沙场,伤口狰狞的流出血来,却还是拿着剑在敌人间厮杀;他想象不出来沈剑心是怎样的摔倒在地,天道之剑飞出,他的身躯却软弱无力的倒落在了地面上,与他人混在了一起。
或许那时,连白发都已近染红;或许那时,连眼底的星辰都已经尽数死去;或许那时,他还在回光返照的想着曾经的友人,想着自己的爱人。
“大哥。”
此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将叶英唤出了怀念,他缓缓的转头,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弟弟叶晖正站在不远处。
“二弟,何事?”叶英问道。
“大哥,我们根据你的吩咐去了沈剑心的故居稻香村,”叶晖有些断续道,“可是......稻香村,早已被流匪给毁掉了!”
“叶英。”
又是一声熟悉的轻唤声似乎从虚空中传来。
叶英似乎看见了沈剑心正站在一抹山清水秀之间,对着他粲然一笑。
最终篇-
我站在稻香村的残垣断壁前,看着从剑上滴落的鲜血,旁边遍地都是宇文残部的尸体。
看着这被血光与火焰染红的稻香村,我手中的云错剑依旧是颤抖着的,我现在的耳边似乎还划过着宇文残部的士兵死在我剑下时所发出的尖叫声,可是同时他们却也十分不真实的化作了当初稻香村村民死亡时的惨叫,在我耳边不停的萦绕。
苦痛、悲伤……一瞬间一系列负面的情绪出现在了我的脑中,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摆脱这种情绪,不可言说的愧疚从我心里顿时蔓延。
若是当年我没有一时冲动酿下大错,那么稻香村也不会像今天一样沦为如此的人间地狱,江湖上人人称我一声侠,可是我是否真的配得上这样一句称呼连我自己都不敢肯定。
“醒醒……”
一声浅浅的呼唤突然从我耳边响起,那是我从未听过却又亲切万分的声音,我不自觉的抬起头,虽然入眼的还是那漫天火光,可是却不再像之前一样那么刺眼了。
“谁?”
虽然在江湖上只是薄有侠名,但是该有的警惕性我还是有的,即便这个声音让我明显有些放松了警惕,但是我不敢保证这是否是什么类似于红衣教功法的妖邪之道。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是我却突然觉得有谁拉住了我的手,让我在不自觉间跟着他往前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是在这一路上我竟然都忘了挣脱,只是在见到光明的一刹那,我明白自己终于离开了这个噩梦。
“你终于醒了。”
全身和烧灼了一般疼痛,就好像被人扔进了火炉里一样,全身都好像被锻造过了一般,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
“你是谁?”
记忆回到我正式断片之前,将皇上护送出了马嵬坡之后,我因为万分担心纯阳的现状而赶回了纯阳宫,谁知道几天的赶路让我体力不支,竟然一个不慎的跌入了华山深渊。
这真是最蠢的死法了。
不过毕竟是被别人救了一命,我也不能不回答,所以虽然头脑昏昏沉沉,但是我还是抱了抱拳,道:“多谢这位侠士的救命之恩。”
“你……这是之前算命时……”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到了最后我也没听见他说完,只听见了什么碰撞的声音,然后他接着道,“伤好之后,你能不能去一趟藏剑山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毕竟是恩人的请求,而且也不过分,所以我也没有拒绝,便直接是应了下来。
或许是在病痛中遭受了噩梦,所以我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才刚醒了没多久,却又睡了过去,连恩人的脸到底长了个什么样都没看清。
等我再次醒来之时,脑子才清醒了许多,我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正身处于纯阳宫的自己的房间内,周围是空无一人。
我推开门去看了看外面,可是外面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踪迹,房间内几乎也没有人来的痕迹,可是我可以很确定的确是有一个人救了我。
思考了一下,我决定不断的在房间里搜寻他的踪迹,可是到了最后,也只是从床头找到了二两银子,它们在一起微微碰撞了一下,发出了让我熟悉的声响。
“藏剑……”
我忽然想起了恩人在我再次昏迷之前给我交代的事情——去藏剑。
或许,那里有有关于他的踪迹吧。
纯阳宫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我太着急了而已,这里的雪依旧是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像天策府那样遭到战火的袭击,我看着这纯阳雪,只希望它能够下得更久一点,能够护佑这纯阳宫更久一点。
我本就常年到处走南闯北,所以当这伤差不多好了后,在向掌门辞行后也就准备再次找车夫准备再次启程了,可当我刚走到太极广场时,却忍不住往紫虚弟子所在的三清殿看了一眼。
我在干嘛?回过神来的我拍了拍自己脑袋,总不可能因为祁师叔长的比较帅我就背叛师门吧?我可是玉虚弟子啊!
虽然我的心里这样想的,但是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往三清殿门口瞟去,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笑嘻嘻的看着我,熟悉的声音似乎又从耳边传了过来——
“少侠要不要来算上一卦?”
“沈……”
我伸出手似是想要拉住谁的衣角,可是终究连名字都无法脱口而出。
呆立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这华山的雪把我的脸冻得生疼,我这才想起自己是准备启程到那江南的藏剑山庄。
藏剑山庄地处于江南水乡,与纯阳常年的大雪飘摇不同,那里虽然也下着雪,但也只是温和的小雪而已,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秀水灵山隐剑踪,不闻江湖铸青锋。
藏剑山庄以铸剑闻名,此次我来藏剑,一是因为恩人的嘱咐,二便是来这里取我定做的一把剑。
从剑庐里出来后,我却并没有直接走过桥往山庄内走去,而是自然而然的走到了桥边的大树下,似乎在等着谁。
“听说藏剑山庄要举办十年一届的名剑大会,嘿嘿……我也想去凑凑热闹。”
“有天道之剑了不起啊!”我有些不满的抬起头说道,可是抬起头后我是却看着眼前的空气愣了神。
我这几天怎么神神叨叨的,怎么老觉得想给谁说话,被鬼附体了?
摇了摇头,我的眼神却依旧停留在这棵银杏树下,落雪从天空上微微的飘落,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钻出,我似乎看到一个人正隐隐约约的现在那里,笑意盈盈。
“沈师兄,”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你怎么又跑到藏剑来了?”
“啊,师弟,你来的正好,”那人顶着一头白发,脸上的小酒窝因为本就笑着的原因显得更加的深了起来,但是整个人也更为可爱了起来,“你来帮我和藏剑山庄画一幅合影吧!”
“师兄,你就是因为上次看见了我给于睿师叔画的丹青所以才想压榨我对不对!”我愤然的拒绝的身前的人并试图立刻逃跑,可是却被那人一把给抓住了后颈肉。
“师弟,你舍得师兄我大老远的到藏剑山庄来连幅丹青都不能拥有吗?”被那人勒在怀里,我显然已经喘不上气了?
“自己去找叶庄主啦,让你的大唐第一情缘去给你想办法!”
什么?!
明明还沉浸在这其中的我突然被这句话给唤醒了过来。
叶庄主?大唐第一情缘?
我在想什么?想被叶英的粉丝打死吗?
有些混沌的向藏剑山庄走去,可我却觉得越是靠近藏剑山庄越是有奇怪的感觉在蔓延,像是有谁在刻意的引导我过去一样。
我虽然平常软的和一只随便让别人捏的羊一样,但是却并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索性准备直接就跑向码头,反正怎么说我也是来过藏剑了,也不负恩人的嘱托了。
“这位小弟弟,请留步。”
就在我正准备离开时,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看那华贵到我绝对穿不起的服饰,是藏剑弟子无误了。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我也不可能太嚣张,虽然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但是我还是恭敬的抱拳回问道。
那名藏剑弟子的脸色也有些奇怪,他道:“我们大庄主有请。”
什么?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说实话,虽然我对叶庄主不管是品性还是武功或是容貌都是非常的向往的,若是放在平时我早就嗨起来了,可唯独今天我不想去见他。
但是我不能拒绝,我觉得我要是稍有拒绝的意思在第二天就很可能会被各路侠士狂锤一顿。
被藏剑弟子引导着向着天泽楼的方向跑去,我有些颤抖的跟在他的身后,待到他将我带到了地方后,在向身前的人作了个揖后,他便退了出去。
我看着藏剑弟子身前那人的一片衣角,那繁杂的纹样让我一瞬间就认定了那人的身份,所以就在那名藏剑弟子退后的一刹那,我却赶忙闭上的自己的双眼,虽然知道这是一件很不恭敬的事,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却认为非这么做不可。
“少侠为何紧闭着双眼?”沁雪幽月般的声音传来,我的脑子瞬间就乱了,慌忙之间我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张口就道,“沈师兄说看你可能会晕倒,所以一定要闭着……”
还没等我说完,一阵大力却突然传了过来,刺激的我顿时睁开了眼,不睁眼还好,这一睁眼我差点被眼前的俊脸晃的晕了过去。
“叶……叶庄主!”我有些语无伦次。
“你刚刚说,是谁给你说的那番话?”
原本温和的语气中添上了些许独属于一派势力之主的气势,可是刚刚我说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太记不得了,于是我只能实话实说道:“我……我忘了。”
或许是我的面色真的很认真,或许是叶英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在对峙了几秒后,他还是松开了手,转过了身去。
“叶庄主?”
虽然叶英依旧挺直着腰,但我却觉得他好似被压垮了一般,直至冗长的沉默过去了,我才听见他缓缓的说道——
“他不见了。”
“谁?”我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为邀请你来吗?”叶英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不知。”说实话,我现在也是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因为彼时在纯阳宫中,你常常帮沈剑心送信到藏剑。”叶英道。
我一瞬间就懵了,叶英身为天字榜第二必定不会欺骗我,可是我却真的对这种事毫无印象了。
况且,沈剑心又是谁?
叶英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看着问道:“你出身稻香村,难道不知道他曾是稻香村保安吗?”
“稻香村……”我紧皱着眉头,“从未有过此人啊……”
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叶英的身子晃了晃,可是当我抬头看去,却发现叶英仍旧笔直的站在原地。
“是啊,都是这样,都记不得他了,只有我……”
“我记得的,我还记得他,只是他死了,在长安的战乱中死了。”
“现在甚至是连存在都抹去了吗?”
我看着叶英那仍旧是平淡至极的脸,却似乎从其下看见了一个疲惫至极的叶庄主。
我默默的退出了天泽楼,只是临走前将兜中的那二两银留在了原地——当然,并非是我觉得叶庄主穷才给他,只是觉得这或许是那位故人还能留给他的东西。
当我退出天泽楼后再次转头看去时,却正看着他在默默的啜饮着杯中的酒。
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
只是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说出口——叶庄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人本就是不会与任何人结缘的人,更或许,这片江湖从一开始就没有他,他的存在有他的价值,而当他的价值结束时,他就该消失了。
是你违规了,你与他结缘了。
叶英看着逐渐远去的纯阳弟子的身影,他拿起那二两银子,有些迷茫的看向了天上的落雪。
沈剑心,你去哪里?
蝴蝶从某处悄然翩翩起舞,可是却让人无力去触碰其分毫。
“可是大哥,我委托当地县令翻遍了稻香村的户籍——
沈剑心。
“并无沈剑心此人。”
你究竟去了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