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夜雨寄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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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英亲启：
你知我向来不懂什么规矩，所以这回可别再让你的弟弟们瞧见了，我是真的不想再被按着学写你们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信写来难道不就是求个让你心安么？何必让其如此烦琐？
好啦好啦，我猜叶大庄主此刻肯定是皱着眉在听……你不要皱着眉头啦，也不用担心什么，我过得挺好的……倒是你，你现在在江南过的怎么样呢？
对了，这次我来到了巴蜀。你说得对，这里果然是一个阴潮之地，虽然江南也是个动不动就细雨绵绵的地儿，但是二者总归是有些不同。这里连着几天的夜雨连绵竟让人有些扛不住，总觉得湿冷进了骨子里。
叶英，你自不必担心我，我现在好得很。你可别忘了我也算是得道升仙之人，别说这小小的湿气，就算是瘴气也对我没有半分影响。倒是你，江南此时应该也正值梅雨季节，纵然大庄主武功绝代，也得小心点别被这湿气伤了身子。
我来这蜀地已有些时日，蜀地的人与中原虽然同源但是依旧是有些不同，他们的欢歌笑语实在是容易让人沉沦，连音乐中都带着靡靡。
我知道你喜欢音律，能人雅士总是能从其中享受到什劳子美。但是我不懂这些，所以只能恳求他人帮忙记录，然后寄回来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你感兴趣的。
如果有，你也学会了的话，那我回来后就听着你弹然后给你舞剑，好不好？
2-
沈剑心其实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得道升仙了。
毕竟虽然都道纯阳有得道高人翩然成仙，但是这更多的还只是传说，只是人们美好的向往而已。
直至那一次，被仇家追杀到身负重伤的沈剑心被‘抛尸荒野’在紫薇岗，之后又在暴雨夜里被冲刷了一天一夜。本来应该死的不能再死的他在第二天起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这时即使是心大的沈剑心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这有什么不好么？
对于本就爱到处乱闯的沈剑心来说，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是给了他更加充足的到处乱跑的理由而已，毕竟没了有关于性命的后顾之忧，这世间对他便是犹如没了束缚，他于是更加的放肆了起来。
初知这消息，生性耐不住的他当即便兴冲冲的要去向谁炫耀几番，而此时的他正好在扬州，所以就干脆转道藏剑，顺便也去看看好久未见的故人。
不过得道升仙这种话几人信？所以即使是叶大庄主也没有轻信挚友的话。
并不是因为他不相信沈剑心，只是自古以来都说修仙之人都要先修其心性，试问有哪个仙人像沈剑心这样急哄哄的，这样重大的事不去先向师门报告商量对策，反而是一幅巴不得被全世界知道的模样。
不过叶英也没有直接反驳沈剑心，毕竟身负重伤到奄奄一息还无人救治，第二天起来却是毫发未伤，的确显得有些奇怪。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沈剑心习惯性满嘴跑火车，把事情说的夸张了些。
一旁说的正欢的沈剑心自然是不知道叶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然后不断的给叶英分享着它们。
叶英看着如此的沈剑心，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摇头晃脑的说着。分明是在说着如此重大的事情来，这人却普通的像是在分享与自己本身无关紧要的小秘密一般。
沈剑心脑后的短马尾像小羊尾巴一样跟着这人的摇头晃脑调皮的摇来摇去，蓝色的发带也跟着晃，两个小酒窝点缀在脸颊两旁，随着主人话语的变化而不断的收缩变化着。
而叶英只是默默的看着沈剑心不停的一开一合的嘴，本来这没有什么，只是那粉色的舌尖忽隐忽现，这让叶英不禁有些口干舌燥了起来。
可是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垂下眸子，眼中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神色。
是了，当然看不懂，起码面前这个摇头晃脑的呆子肯定看不懂。
——他叶英，喜欢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沈剑心。
不过喜欢归喜欢，一码归一码，叶英再喜欢也不会事事都纵着沈剑心，例如现在，沈剑心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本来就酒量差的吓人，抬手拿起桌边的酒就要一饮而尽，叶英想要阻止，却没想到沈大侠在这事上速度却是快得很，他还没能开口阻止，就见得沈剑心已经仰头杯酒下肚了。
“好喝！”
沈剑心一把把酒杯放在了桌上，完全没有吸取玉雕杯的五百两教训，力道看的叶英都是眼皮一跳。
不过更紧要的不是酒杯——此时沈剑心的面上已经升起了一丝潮红，他愈加兴奋的和叶英说起各种事情来，从家国大事到名门八卦，无端的显得有些聒噪了起来。
但是叶英依旧是一脸平静的看着，直到沈剑心一把抓住旁边挂在树上的装饰配剑，然后笑嘻嘻的说道：“叶英叶英，我给你说，你可别笑……我偷偷学了那七秀姐姐们跳剑舞，虽然我学不来女子的舞法，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可以舞的很好看的！”
叶英挑了挑眉，他有点惊异于沈剑心是在哪里偷着学的，要是趴在七秀坊的墙头，怕不是最后是被打出来的。
只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了的话小羊羔可能就不会这么乖乖的拿着剑和自己炫耀一番了。
沈剑心自是不知道叶英在想什么，他只是刚说完就从剑鞘中将剑给抽了出来，然后习惯性小小的挽了个剑花。由于并没有开过刃，所以叶英也不怕划着这人，只是终日平淡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要是有人问起叶英怎么会喜欢上沈剑心这样一个粗野之人——毕竟沈大侠行事也的确算不上高雅，莽撞做事更是常态中的常态，所以用粗野二字也算不上偏颇——而在常人眼中如此不得教养人，又是如何入的叶庄主的眼的呢？
看着沈剑心挽剑花的模样，叶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觉得只要一说起沈剑心来他能想起太多太多的东西了，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完。
但是要是问起是什么时候动的心，就算是叶大庄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介凡人。
如同现在一样，若说最是勾人的，或许还是白衣少年郎，而那时的沈剑心才刚拿到天道之剑，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急哄哄的带来给叶英炫耀，一副人见打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如此，手握长剑应声而舞一曲，或许是因为不适应，他的脸上还会带着些许羞怯，向来笑嘻嘻的脸庞上也染上了几许薄红。
说来也怪，他分明拿着天道之剑来是来炫耀的，最后却被莫名其妙的被叶大庄主哄着来舞剑一把。明明应该拒绝，可是万事都能说不字的沈大侠不知为何总是学不会拒绝叶英，所以当他看着这人有些期待的模样时，最后还是咬咬牙应了叶大庄主的几分期待。
于是手握天道身着白衣，本来一只鲁莽的小羊此时偏又漂亮的像只蝴蝶，用着最原始的对于音律的感应，他和着琴声而动。
——那是叶英几乎见不到的沈剑心，英姿飒爽中带着几分仙气翩然。
而此时的沈剑心也是一般，他虽说口上说去学了剑舞，但是到底是不会女子的剑舞，所以自然是没有那几分阿娜多姿，但是他的剑舞中却又自带着几分凌冽，华山的雪似乎凝结在旁，和着剑意飘荡。
这时叶英才恍恍惚惚的意识到，这平时都不着调的人，或许真的已经是得到成仙的家伙了。
“啊，剑断了！”
不过叶大庄主的想法还没持续多久，沈大侠就顺利的打破了这个想法，他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已经断成了一半的剑，脸垮的像华山的雪崩。
果然这人还是不可能得道升仙啊。
看着沈剑心眼中有些对即将增加的负债的慌乱，叶英笑了笑，看来这一断剑把这人的酒也醒了。
“罢了，这一次就不算在你头上了。”
沈剑心疑惑的眨眨眼，他被叶英突然间的大度震撼了一下，于是只能抬头看着叶英玉色的眸子，眼中装满了好奇。
而看着沈剑心依旧一脸不明白的模样，叶英只得摇了摇头，无奈道——
“愚笨至极。”
自从把心落在你身上，负了我的情债，你的债就算不清了，少一个又怎样？
3-
叶英亲启：
此次我去了苗疆，传闻中的五仙教也在此地，听说他们擅于用毒，也精于治疗，只是手法与中原稍有不同，甚至隐隐显得有些……诡异？
我知道随意说别人不对，不过第一次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材时着实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里面不仅有长得就有些渗人的花草，更是有蜈蚣蟾蜍等让人拒之千里之外的毒虫。
不过这里的人们倒是善良极了，上次我受伤了，就有五毒的姐姐帮我包扎了伤口，没过多久就连伤痕都没了。
对了对了，我还问那些姐姐们要了养身体的法子，我都试过了，的确对身体有好处，不过这药方吗……嘿嘿，的确看起来很奇怪，所以千万，千万不要给你的弟弟们看见！他们一定会觉得我是在给你下毒！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可别再修炼什么损身的功法了，我知道你想变得更强好护着藏剑，可是你不是一个人，毕竟堂堂的沈大侠在此，谁敢？要是谁敢真的趁我不在去骚扰藏剑，我就去把谁的老巢给掀了，让他这辈子不得安宁！
没人愿意接受侠义至尊无度无穷的追杀的，你还须担心什么？
我一直都在的。
4-
沈剑心回纯阳不久后，就被李忘生一脚踹去深修了。
事实证明沈剑心的确是得道升仙了，就连清虚子于睿都不得不承认沈剑心不仅慧根足，福报也是一等一，也不知前人究竟积了多少阴德。
不过这一切都和沈剑心暂时无关，知道此事的除了沈剑心本人外，就只有其他六子，然后再就加一个身在藏剑的叶英，便无更多人知晓此事了。
叶英在拿到纯阳的掌门密信时，本以为李忘生又准备借着沈剑心的名义来便宜点买武器了，可谁知得到的却是希望叶大庄主能够对此事守口如瓶的请求，顺便板上钉钉了沈剑心当时并没有胡说八道的事实。
而纯阳宫这边也紧张的很，就连因为谷之岚之事与沈剑心稍有嫌隙的祁进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沈剑心一个嘴大就把这事儿给倒了出去。
沈剑心在纯阳宫天天要不是被唠叨就是被捉去深修，唯一的放风时间就是被祁进盯着坐在三清殿门口逗着路过的侠士来算算命。
不过通过和这些人的交谈，沈剑心也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叶英要修炼心剑了。
沈剑心按理说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毕竟江湖上每天都有高人在修炼不同的武功秘籍，就算叶英是藏剑山庄大庄主，在一众人中也显得并不出奇。
但是谁叫修炼之人是叶英呢？
这位江湖八卦的宠儿只稍稍的露出了一点风声，他修炼心剑之事就和长了脚一般，在江湖中迅速的扩散开来，像是巴不得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沈剑心不比其它人知道的早，但是当他听见这个消息后，却意外的猛地安静了下来，抿了抿唇后，他只能起身问身边的祁进道：“心剑，听说很难修炼？”
听得这个问题，祁进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的沈剑心，回答道：“听闻这心剑便是以心代眼，修炼成后实力定会大为精进，只是——”
“既然已经以心为剑，又何须再用眼？”
“那？”沈剑心似乎还是有点不明白，有些迷茫的抬头看向祁进。
“沈剑心，都说你慧根极佳，你还不明白么？”祁进无奈的拭剑道，“叶大庄主这是在用自己的双眼来换取藏剑更加安宁的武力保障……”
再接下来的，沈剑心就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听着祁进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却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
可是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叶英会目盲。
沈剑心最后只确定了这么一件事。
不爱写字的他第一次有了提笔的想法，他屡次提笔想要写信去劝阻叶英，可最后却发现自己是只字说不出。
毕竟，作为一个外人，只是普通朋友的沈剑心又有什么资格劝阻叶英去保护自己所重视的家呢？
本来一切都应该继续这样下去的，沈剑心劝不了叶英也不该去劝叶英，可是不知为何，这份沉默却在潜移默化中产生了偏移，让沈剑心有些心痒了起来——像是心间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从贫瘠的心缝中生根仰望。
沈剑心的确不能阻止叶英，因为这是叶英自己的选择，但是就是因为这个选择，奇异的种子偶然间落进了油盐不进的缝隙之间，将坚硬的岩石猛地砸开，执意的在其中扎根生长了起来。
多年以后沈剑心回想起来才猛地意识到，或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从那一刻沈剑心真的见识到了叶英的风骨的时刻，他便是爱上了这份风骨，所以不自觉的，日子久了便也对应着爱上了这个人。
只是此时沈剑心尚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感受，他只是逐渐的变得有些沉默了起来，日复一日的坐在郁清公主和李慕云曾经跳崖殉情的地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剑心，你动心了。”
当李忘生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时，沈剑心还是懵的，甚至于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掌门，你说什么？”
动心，什么是动心？
这个词对于沈剑心来说太陌生了，他甚至唯一能想出的感觉就是当时初见谷之岚时的感觉。
可那就是动心么？
那不是。
沈剑心不知爱恨，却又意外的通透，他不明了动心是什么，但是他明白自己的心中定是生了什么疾。
“你爱上谁了？”
沈剑心刹那间睁大了眼，他只觉得有什么自己不明白的东西突然极速的生根发芽，然后紧紧的将他缠绕到了窒息的程度。
“我……我不知道……”
沈剑心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他分明不懂这些，可是现在心却不跟着人走了，连同脑子也强行想让他明白某些事情，可是他的躯壳却还停驻在原地，撕裂的感觉让他不由得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之中。
沈剑心知道，自己怕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下山吧，去找那个人。”
似乎是看出了沈剑心的迷茫，李忘生终于如同一个正经长辈一般的叹了口气，然后揉了揉沈剑心的脑袋。
“去藏剑，你要找的人，一定在那里。”
藏剑？
沈剑心不明白，可是不知为何他在听见藏剑的一瞬间差点有热泪坠下，明黄色的身影突兀的从记忆中出现，让他情不自禁的闭了眼。
“藏剑……”
沈剑心的速度很快，仅仅三天后他便到了藏剑，因为事先有信件通气的缘故，所以早早的便有侍女在外等候，并没有给他爬墙而入的机会。
沈剑心被侍女给规规矩矩的引到了天泽楼，但是站在天泽楼外的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每次都贸然的前进了，他只是看着叶英站在不远处抱剑观花，即使更多的可能是这人已经看不到花了。
“叶英……”
连沈剑心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带着些心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听着中气不足，甚至没办法再大声的喊出这个名字了。
不远处的叶英明显也听见了这声呼唤，应该说他很早就知道沈剑心已经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先有什么动作，只是在听见了这声呼唤后才转过身，然后缓缓的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如同流水般的碧波，此刻却是死水一潭，看不见水底。
但是沈剑心却从中看见了一份风骨。
或许就是这样吧，想打动沈剑心，美貌是没用的。到底只能用沈剑心最爱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魅力来打动他。
而这种魅力叶英有，那就是他的君子风骨，不加修饰，浑然天成。
而沈剑心，终于于此刻彻彻底底的看见了这份朝思暮想的风骨。
他看着这样的叶英有些哽咽，憋在心中好几月的压抑于此时似乎终于解放，感觉自己就好像找到了感情的宣泄点，于是沈剑心哑着嗓子半抽的说道，也没管自己这话有多惊人，就像一个在向信任的人诉说委屈的孩子一般有点抽噎道——
“叶英，我喜欢你。”
“真的喜欢极了。”
5-
叶英亲启：
苗疆果真神奇，虽然处处透露着诡异，但是也让人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确也是个好地方。
没了天一教到处作乱，这里比起寻常地方来倒是多了一份隐世的感觉，只是与纯阳的隐世不同，这里的人气一点不比外界稀少。
而且这里钟灵毓秀，特别是那姐姐们都生的漂亮，她们的情郎又怎么会不动心，何必动用那情蛊？
说起那情蛊，当真是厉害极了，我曾看见一个姐姐为了挽回心上人对情郎下了情蛊，果真是让那人重新死心塌地的爱上了她，虽然她笑着对我说一切都回归正轨了，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悲哀大于幸福。
叶英，容我有时也揣着些女子心思，我知晓你肯定是不会心有他人的，因为你说过只钟情与我。
都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千金难求。
而叶大庄主的这一言更是重于泰山。
所以我信。
6-
若说之前还有作为友人担心叶英的目盲的成分，那么沈剑心在知晓自己爱上这个人后才发觉，自己其实是舍不得这人目盲的。
但是同样矛盾的是，他更明白，要是叶英没有这么做，没有为了藏剑修炼心剑，没有即使失去看这世界的能力也在所不惜的坚定，那么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对这个人有所动心，多的怕还是友人关系而已。
“喜欢我？”叶英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多的情感，但是谁知道那张平静的脸之下隐藏着什么呢？
若是他现在手拨琴弦，那现在定是琴音微颤，说不定连调子都会变了几分，只可惜叶大庄主只是抱剑观花，只可怜归焰平白无故被指节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若是常人被心上人这样一问怕是会以为自己的恋情已经黄了，可是怎奈沈剑心才不管，听叶英这么问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喊道：“对，我就是喜欢你，我看不见你就觉得难受。掌门说是我动心了，我不懂什么是动心，也不懂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想到你了，我想看到你了，我特别想……”
沈剑心突然间停了下来，像是懵了一般眨了眨眼。
特别想……
沈剑心还没想好说什么，他正准备斟酌一下词措，一把剑却直接飞了过来，在堪堪的削掉了他的几根耳发后就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沈剑心，你瞎说什么！凭空污我大哥清白！”
沈剑心本来就被那一剑一惊，而这一转头，更是看到的就是气势汹汹的叶家几兄弟提剑而来，只有唯一一个叶凡在后面使劲使眼神，一副听话本的小女生站对了有情人的模样。
“全藏剑都听见了！你自裁谢罪吧！”
“诶？！！”
沈剑心不想也不敢和叶家几个弟弟打，毕竟他说到底欠的是全叶家的钱，他下意识的想跑，却不想一个趔趄差点脸着地。
不过他武功不低，也不至于真的摔下去，就在他想要调整身形时，却不想猛地跌入了一个怀抱中。
想被你抱一下。
那是沈剑心没说完的话，而如今当他跌入了这个怀中，被明黄色的衣袖晃了眼勾了神时，他感觉自己似乎嗅到西湖水的味道，或许还有着一丝铸剑时捎带着的火星弹出的味道。它们零落而散乱，却又将沈剑心团团包围在其中。
“那刚好，我也动了心。”
叶英说出这句话时，沈剑心只感觉一直悬着的心突然漏了一拍，他只感觉耳尖忽的有些发烫，想压下来却发现自己的无上心法却是半点用没有，反而着热度却是更加肆意的扩散开来了。
沈剑心本就要比叶英矮一截，而现在他更是有些自暴自弃的把脸埋在叶英怀中，再被叶英的衣袖一拢几乎就被盖在了怀中，更别说这个人现在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直接给缩没一样。
叶凡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赶紧遣散了在一旁有些惊的走不动路的侍女，然后半退半劝的将几位看起来准备暴起杀人的哥哥给拉了出去。
看着这几乎已经空了的天泽楼，叶英这才摸了摸怀中人的脸颊。沈剑心脸上的红此时几乎已经消去了，热度也消了几分，可是这人还是迟迟不愿抬起头，甘愿做一只鸵鸟埋头呆在原地。
叶英也不急，他抬手拢了拢沈剑心的几丝碎发，然后柔声问道：“告诉我，你是何事动的心？”
沈剑心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可是这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叶英怀中蠕动了半天，然后才闷声闷气的回答道：“听说你为了保护藏剑要修炼心剑的那一刻。”
“其实现在想起来会觉得心疼，但是转念一想，你若是不这么做，我又怎么可能倾心于你？”
或许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光华，落进眼中就成了最闪亮的星辉。
“那沈大侠可真是严苛，”叶英的声音中有些止不住的笑意，“叶某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你呢？”沈剑心听着这笑意，这才磨磨蹭蹭的抬起头。
都道情人眼中出西施，即使是沈剑心也不例外，更别说这人本就是个美人。他原觉得叶英长得也就是比平常男子好看点，可是当他这一次抬头再看见叶英时，却猛地再次脸红了起来。
“你……”突然间被美色蒙了脑子，沈剑心连话都有点说不清了，可是他偏又有些移不开眼。
偷偷的看了一眼叶英闭着的双眼，沈剑心虽然心疼，但却又庆幸着此时的叶英看不见，于是干脆就肆无忌惮的盯着叶英看了。
可是他没料到，以心代剑只能让叶英在某种程度上看的更仔细，他看着这人或许是等的有些久了，于是不老实的抬起手，看起来像是想要戳戳自己额角的花一般。
“别闹，”叶英有些无奈道，然后捉住了这人正准备作乱的手指，“我告诉你。”
“我心动在，终于有个人，可以在知道我的所有后，依旧站在我的身后。”
“不是我的家人，却依旧如此待我——”
“着实令叶某心动。”
沈剑心愣了愣，然后脸上便是有些忍不住一般，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
“那好啊，我也喜欢你啊。”
这俩人的关系就这么定了，但是叶英还是没将这事说出去——沈剑心虽然已经得道升仙，拥有无上功力，但是名声却不响。即使叶英并不在意这些，可是江湖上讲求门当户对的不少，更别说叶英不知是多少人的梦中情郎，就这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拿到手了，说出去难免会给沈剑心惹麻烦。
常人或是早因为名分问题而不满了，不过沈剑心却不计较这些，毕竟他向来大条，对这种事自然也是不在意。
沈剑心其实小心思不少，但是单就感情这方面他还不懂得拐弯抹角，只是觉得喜欢就说就动手去追，当年在万花谷他便是这样做的，至今也没见改过，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
“我喜欢你！”
沈剑心老是乐此不疲的给叶英说着这句话，而叶英也不烦，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伸手将这人搂在了怀里，他虽目不能视，但是此刻却犹如生了双眼一般，准确无误的将沈剑心拥进怀中，然后轻轻地吻了吻这人的小酒窝。
叶英喜欢沈剑心喜欢他的侠气，和如同意外一般扰乱他生活的小莽撞；而沈剑心喜欢叶英喜欢他的风骨，和隐藏在好看的皮囊下的清冽与温柔。
看来凡人难逃情字蛊惑，仙人也是一般。
不过叶英倒是没想到沈剑心这个呆子开了窍后意外的会吃醋，虽然他常年在外游荡，可是若是自己在什么盛会上稍和哪家的小姐公子有些亲密，被这家伙知道后都会不爽半天。
“你要是再这么做，我就再也不要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了！”
而这时的大庄主只能捏着他那醋味连天的信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只能回信去安慰自家气鼓鼓的纯阳道长。
——“君子一诺千金。”
——“我只钟情于你。”
7-
叶英亲启：
离开苗疆后，我又去了蜀地。
诗人们都诚不欺我，锦城的确太过于美好，让人不禁在无知无觉间沉沦于此，但是你无须担心，我只是喜欢这里的夜晚才会多留而已。
你知道吗，虽然这里难以见着夜星，但是夜里常是花灯纷飞，载着愿望的星星点点更是让人不舍。
不过这里虽然好看，我却还是更喜欢在扬州时常常能看见的那在夜里沉浮于河面上的渔火，它们虽然微弱，连在一起却点亮了整片河面。
但是都没你那时的眸光好看。
我还记得那天你穿着白衣，那天好像是七夕，满城都是烟火，你站在那里，漫天烟火都只能做你的陪衬，就像真正的仙人下凡，当真是好看极了。
我还记得那之后突降小雨，你撑着伞，还硬是把我拉到伞下，我们在西湖边走了一遍又一遍。不过那时的我欣赏不来风景，还好你在，不然我非得无聊死。
所以，下次我再带你偷偷去扬州，怎么样？
对了对了，还有还有，你知道吗，我自己写了好多话本！我喜欢听话本你是知道的，没想到吧，这次我自己也当了一回说书人，不过我没有什么说书的天份，他们都说我说的故事都太相似了，就像只是改了主角的名字一般。
不过还是有人喜欢的，毕竟我说的故事的结局都很美好，有情人终成眷属相守一生，这不是很好么？毕竟我们就是这样的。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没有人发现我说的就是我们的故事！
不过蜀地的雨水果然多，特别是夜雨，这让我又想起江南梅雨季节的夜晚。
梅雨啊……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叶英，我知道，我所说的所有故事的最开始的那个故事已经是悲剧结尾了。
叶英，我想你了。
8-
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在去世前，江南的梅雨季节又开始了。
本来还在到处跑的沈剑心也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他是收到叶晖的信才回来的，之前叶英来信一直说自己只是惹了小风寒不碍事儿，于是沈剑心也只是去万花谷拜托了几位神医去往藏剑山庄诊治一番，可是直到叶晖的信到了他手中，他才明白叶英竟然一直在骗自己。
沈剑心知道后话不多说，直接通过大唐驿报向江湖各路求医，代价是侠义至尊的一次人情。
天字榜榜首的人情，谁不想得到？
一时间，江湖上的各路神医都开始探听叶英的病情，希望自己能够大显身手。
沈剑心穷人一个，即使与叶英交往了身上的银子也多了，可因为老是会把钱给需要帮助的人，所以他多数时候还是穷着的，而人情则不同，这是他随时可以付出的，也是最贵重的誓言。
没人会奇怪沈剑心为什么会说出如此贵重的誓言，因为叶英与沈剑心的关系，早在沈剑心成为天字榜前十时，就被藏剑山庄和纯阳宫给透露了出去。
虽然当时依旧有人心有不服，但是毕竟实力摆在那里，能敌过沈剑心的寥寥无几，加上沈剑心的排名还在不断的上升，于是这种声音也渐渐的销声匿迹了。
“叶英....
除了不会有性命之忧，沈剑心从不觉得自己是仙人，即使他知道自己已经得道升仙。
毕竟话本里的仙人无不是傲然高洁之人，那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形容。所以沈剑心甚至觉得分明叶英才是那仙人——你看，他的容貌，即使到了现在有了那么几分苍老，却依旧是那么让人流连忘返，和年轻时一样让人不舍。
此时的叶英正坐在海棠树下小憩，沈剑心对这棵海棠树眼熟的紧，他还记得叶英曾在这里与自己十指紧扣，那人眼中的温柔穿过眸光落在自己身上。而那时的自己也是没心没肺的笑了笑，看着那人逆着月光的模样，忍不住踮起脚尖吻了吻那朵缀在额角的几点花瓣。
不过现在是沈剑心伸手去扣住了叶英的手了，而当他握住了他的手时，沈剑心这才发觉叶英的躯体真的已经老去了，他的手上已经有了一些褶子了，这是以前的叶英所没有的。
扎堆的神医们都来看过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叶英这并不是什么疾病，而是正常的衰老。
无法阻止的正常衰老。
对啊，几十年了，他已经老了。
身为凡人，他终究要老去。
沈剑心忽然不明白自己追求得道升仙的意义了，虽然只是误打误撞到他的确不排斥得道升仙的好处，起码能够多一份闯荡江湖的保障，让每个对他有所挂念的人不用天天为自己提心吊胆。
就像叶英，他就可以做一个只为藏剑瞎操心的大庄主，用不着为自己犯什么愁。
是了，后来的确是那样了。
但是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似乎是感受到了力度，叶英的眼皮微微的动了动，沈剑心见状怕打扰这人想抽回手，没想到却被牢牢地抓住了。
“叶英.....
于是沈剑心再次唤了一声叶英，他看着原本在小憩的叶英渐渐的睁开眸子，那双玉色中的神采温柔到让人沉溺。
上苍真是不公极了，身为凡人，即便叶英已经苍老了，可是他的眸子里面却不见一分浑浊。
但是沈剑心看的到，却是在其上笼罩着一层终年化不去的迷雾，像是在下一场停不了的雨，里面还藏着几分不舍。
叶英看不见现在的沈剑心所以，他看不见沈剑心那出乎意料憔悴的模样，连那双墨蓝色的眸子里似乎也跟着死了几分星辉。
也幸好他看不见。
你想想，他这人这么爱沈剑心，要是看见了那般憔悴的沈剑心指定心疼死了，怎么可能还能露出淡然的笑意?
“沈剑心，我问你，”叶英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和年轻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稍显的有些中气不足，“我怎么样？”
沈剑心听多了这人问这个问题，叶英平时挺端庄的，偏生有时在这些事上完全失了庄主应有的端庄。
所以沈剑心只是咧了咧嘴角，他想反驳，说你这人怎么这时候了还在关注自己的颜值，自恋也该有个限度吧？他还想哭，说你怎么这就要没了，你没了我怎么办？
可是最后他哪个也没有说出口。
“美，你当然是美极。”沈剑心看着叶英，墨蓝色的眸子里满满当当装着一个人。
“叶大庄主，光风霁月，玉质金相。”
“令沈某倾慕至极。”
叶英本是不易露笑的人，但是此刻却是连本来清淡无波的眼眉间都惹上了一丝笑意。
“我允许了。”
“那叶大庄主要不要许我这段时间都跟着你，好多多瞻仰一下你的无上美貌呢？”
“许了。”
于是沈剑心就借着这话全天候的缠着叶英，他发现现在的叶英不比以往，有些爱睡，所以他就天天当叶英的靠枕，只要感觉身边有重量传来，他就知道肯定是叶英又想睡了，便是干脆好几个时辰都一动不动，直到叶大庄主下一次的醒来。
这样悠闲的过着日子让沈剑心有些恍惚，就像是在隐世一般无忧无虑，就像说书人说的那世人向往的生活。
日子渐渐过去，叶英的原本颓废的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了许多，而沈剑心也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回光返照——他的叶英的生命就要烧光了。
可是这俩人似是心有灵犀，什么都没说，而沈剑心就这样握着叶英的手，直到晚上与叶英一起同床而眠。
“沈剑心。”
就像以往一样，叶英在阖上眸子前最后轻吻了一下沈剑心的小酒窝，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温柔到了极点。
“再见。”
叶英空洞的眸子看不见沈剑心，可是沈剑心却看得见其中满满当当都装着一个自己，他的鼻尖有些酸涩，可是愣是没有哭出来，只是却不像以前一样道着晚安，而是同样回了一句——
“再见。”
于是沈剑心只是看着身边这人渐渐的阖上了眸子，如同睡着一般安静的躺在床榻上，他明知道叶英再也不会睁开眼了，可是他还是默默的催动内力温热着自己的手掌，希望手中的温度不要逝去。
可是渐渐冰凉的触感还是从掌心传了过来。但沈剑心没有半分动作，他只是紧紧的盯着叶英的脸庞，直到那花烛被烧的灭了，而原本被光浸染的房间猛地暗了下来，使得他突然失了所有视线。
发觉自己看不见叶英了，沈剑心这才动了动，伸手想要去摸叶英的脸颊。
可是入手的却是一片冰凉。
沈剑心忽然睁大了双眼，像是梦中人从永久的长梦中醒来一般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可是眼泪却从他眼中不可控制的溢出，他起身跪俯在叶英身旁，抽噎着想要去摸叶英额角的花朵，可是即使他再怎么抚摸，被冰凉后的花朵都不会再次拥有温度了。
“叶英……叶英……你……你和我说说话。”
梅雨季节还在继续，傍晚下起的雨到了还没停，整整一夜都一直敲着青瓦，海棠被无度的雨水冲刷，最后败落了一地。
“叶英……”
沈剑心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落在了叶英的脸上，他想帮叶英擦去，可是手抖得却只能将湿痕抹的越来越开。
“你和我说说话……”
9-
沈剑心从叶英去世后便暂隐了江湖，其实他没有离去，他护着纯阳，也接连的见证了叶家的其余几个庄主的去世，以及叶寻接任新庄主等等一系列大事。
他不远不近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一批批的人老去死去……直到藏剑山庄覆灭，直至纯阳宫四分五裂。
在这长久的岁月中，沈剑心也为了消磨日子而学了些东西，不过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当真像叶英说的那般，真是愚笨至极。
自己活了这么久，久到都不知道斗转星移了多少日子，大唐又都灭了多久，新的王朝又来去了多少个……可是时至今日，他却依旧没能学会画叶英的眉眼。
沈剑心百思不得其解，分明他画的活那长夜漫漫中的几点渔火，也画的活江面上沉着的点点星火……这大好山河的任何一点他都画的活，而他自己分明也清清楚楚的记得叶英的眉眼是如何展开的，可是落在了纸上，却偏生只剩下了干瘪的俊美。
沈剑心不想放弃，于是他描摹着，描摹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终于压垮了他，他这才明白，那大好河山他之所以画的活是因为它们都还在，都还俏生生的立在他的面前。
可是叶英是不在了，所以就算他再怎么技艺高超，终究也是画不活一人的。
那人一挑眉，眼中便是烟波流转，岂是可以那样轻易的跟着记忆流淌而出来？
“叶英，我问你，你真的是凡人么，为什么比我纯阳宫里的仙人还要翩然?”
沈剑心想起了之前自己曾经问过的话，那时的叶英只是笑了笑，却并不说话。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沈剑心摸着信纸，上面还带着几分温热，一阵夜风吹来，他也不着急，只是默默的看着夜风把信吹的散乱，信纸纷飞而上。
沈剑心没去管这些信纸，他只是起身抽出了原本藏在枕下的几封信，他紧紧的捏住了信封，可是突然间，如同发疯一般，沈剑心猛地将笔狠狠地掷于地面，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墨痕。
沈剑心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条墨痕，直至一声呜咽传入耳中，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
再写又有什么用？叶英已经不在了啊。
沈剑心喜欢叶英，时间没能困住他，可感情最后把他自己困在里面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不可共述，巴山夜雨时。
10-
叶英亲启：
叶英，我出不去了。
我出不去的。
终究是会死去的，才能称之为命。
而我只能艳羡所谓的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夜雨寄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