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 叶沈]万言书》高谈阔论

18、聆心藏英

　　1-

　　沈剑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撕掉了手中的大唐驿报。

　　现在正值长安战乱，自己却深陷其中脱离不得，唯一的外界消息得知途径便是手中的大唐驿报，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沈剑心应该是倍加珍惜的收着才对的，可是这次的他却是直接愤然的将其震作了纸屑。

　　而被震成纸屑的大唐驿报上其实只写了一份消息——

　　藏剑山庄大庄主亲自开炉铸剑，倾整庄之力援助各地的难民。

　　本来这没什么，天下人都支持藏剑山庄的这个行动，按理说沈剑心也应该为藏剑山庄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选择了不袖手旁而感到由衷的开心才对。可是现实却是，沈剑心对此气的差点跳脚。

　　他不明白为什么叶英要这么做——‘倾整庄之力援助各地的难民’，听起来很好听，做起来却非常难，而结局也并不见得有多好。

　　在很久以前，沈剑心初入江湖之际，他曾认为藏剑山庄富可敌国，凭借着一庄之力就能与整国的财富抗衡，实在是让人心生艳羡。但是等到了真的踏足江湖之际他才明白，即使富可敌国再散尽手中财，也不可能尽数挽救得了这世间的所有贫苦苍生，更别说现在战火弥漫，藏剑山庄的举庄之力说不定也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杯水车薪，而这次的折腾结束后，藏剑山庄本身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后果。

　　战乱地方的消息本就不灵通，所以沈剑心敢确定，自己手中的这份大唐驿报所写的消息是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发生了，气急的沈剑心铺开信纸，准备开始惯例的一月一次寄信骚扰叶英的行为，却又在即将下笔前停了下来。

　　他突然不想写了。

　　沈剑心潜意识里明白自己其实不应该这么做。长安战乱，自己却因为抛不下这里的百姓，带着无数的侠士奋勇抗争，而远在江南的叶英能够了解的自己的处境的方法全是凭着这样的一张信纸。

　　可是自己却想断了这唯一的了解途径。

　　他不是小孩子，当然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叶英应该已经有些心力交猝了，那么自己就更不应该让叶英倍加担心才对。

　　可是鬼使神差的，沈剑心又觉得自己若是寄信过去才是一种打扰，如此关头，自己更没必要自作多情的寄信去藏剑山庄表一声平安，毕竟叶英身为庄主，应该有很多比看自己的信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比记挂自己的安危更重要的事要想。

　　思至此处，沈剑心彻底的搁笔起身。

　　因为隐约间，他又听见了厮杀声的蔓延。

　　2-

　　广德元年，这场将天宝逼至末路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3-

　　战乱看似漫长却又结束的突然，这让沈剑心本人有些懵，可是接下来让他更懵的事发生了——叶英寄信相邀，望他即刻拜访藏剑告知安危，似乎还怕他找借口不去一般，随信还贴心的附送了一张银票和一枚藏剑山庄的通行令牌。

　　看见内容的沈剑心先是愣了愣，随即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要笑，或许是战乱结束的太突然自己到了现在终于反应了过来，也或许是这封信里寄托的那虽然微小的相思，让从来没怎么享受过被别人挂念的沈剑心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切。

　　不过无论如何，沈剑心在拜别李复后，便启程前往了扬州。

　　二月春光好，满地生机绕，而江南的春天，更是生机勃勃，这让这几年看惯了焦土的沈剑心不觉心中一阵放松起来。

　　凭借着信中附送的的令牌，沈剑心顺利的在藏剑弟子的引导下来到了叶英身前。

　　叶英虽然已经目盲，但是却仍旧有抱剑观花的习惯，在前次离去前沈剑心便问过叶英，目盲如何观花？更何况海棠无香，观花简直就是一句笑话而已。

　　可是叶英只是抱着焰归站在原地，笑而不语。

　　转眼间五年已过，可是故人却似乎丝毫未改，依旧抱着焰归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你知道吗？若非有藏剑弟子每次寄信到山庄都会说沈少侠如何的英勇，我差点就以为你战死沙场了。”

　　沈剑心刚刚站定在叶英面前，面前的人便这样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强烈的质问。

　　不说还好，一说沈剑心本人才是真的有些火冒三丈，他也毫不犹豫的开口反驳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样将藏剑掏空，不给自己留后路……”

　　沈剑心说着说着就逐渐的闭嘴了，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不想再说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都已经气的说不下去了。

　　像是小孩子赌气一般，沈剑心干脆偏过头去不再去看叶英了——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个什么，或者说自己凭什么去生气——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叶英的普通朋友，不是家人，不是心腹，又凭什么去干涉叶英要做什么呢？

　　只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叶英一心为藏剑，藏剑又一心为家国，他就会满心的愁着那么谁又来一心为叶英？

　　“藏剑以儒立身，虽在江湖，亦不忘忠君之念。”

　　叶英自然是听得清沈剑心声音中的愤然，他的心中微微一暖，然后便伸手拉住了沈剑心那垂在身侧的手，顺势将沈剑心引导着坐在了一旁。

　　“你放心，藏剑是不会有事，但是既然战乱到来，身为这华夏子民又怎能袖手旁观？为侠者，为国为民，我藏剑山庄身为江湖侠客自然也不能输于他人，而我，自然也不能输给你。”

　　听闻此言，沈剑心却是愣了愣。

　　沈剑心其人，可以只身单挑红衣教，三入三出枫华谷，长安战乱孤身胆，一剑封喉挑山河。

　　但是他却也是贪生怕死斤斤计较之辈，他想要行侠仗义，却从来没思考过何为为国为民，人人夸赞他武功盖世侠义仁厚，长安战乱中更是劳苦功高，最后却不求名利重归江湖，一声‘侠’字当之无愧。

　　可是究竟如何配得上一个‘侠’字，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心安了，”叶英起身道，“这几年必定不好过，好不容易这天下又安定了，就在藏剑多留几日吧？”

　　沈剑心本想拒绝，可是当他抬头看着叶英那微微睁开的双眸时，不知为何便有些不受控制的开口道——

　　“好。”

　　4-

　　叶英道天泽楼的夜景极好所以邀了沈剑心与他共赏月，可是沈剑心是个粗人，所以最开始他是拒绝的，还是叶大庄主好说歹说道有美酒佳肴后，沈剑心这才开开心心的赴了这个约。

　　可是当沈剑心赶到时，看着的却是那坐在月下的叶英——他微微的小憩着，白色的长发垂在身侧，清冷的月光被夜色抛下，顺势便流泻在了叶英的身上。

　　纯阳修道，羽化成仙，可是对比起叶英和自己来，分明是叶英更加的像是仙人一般，而自己反而像那个妄图玷污仙人的凡夫俗子。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沈剑心微微的凑近了叶英，他极力的屏住自己的呼吸，但是看着看着，却又不自觉的开始吐息了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到了最后，他干脆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沈剑心睁大了眼睛看着叶英，像是想把之前几年的遗憾都弥补回来一样——毕竟几年前的自己不仅经验上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白，审美和感情上也是个小白，所以在面对着仙人之姿的叶英时才能那样毫无波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不知何时，自己的这颗心就落在了面前这人身上。

　　或许是每次拜访时的互怼调笑，也或许是每次信中的关怀问候……总之，他沈剑心就栽在叶英身上了。

　　都有道是情人眼中出西施，但是放在沈剑心身上，可以说是他总算是揭开了西施脸上的那层纱，不过这也足够了。

　　叶英的确很美，美的让他心都快要破膛而出了。其实他原来不是没感受过因为美而产生的心跳加速，当年他在万花谷，见到谷之岚时也曾感受过。

　　但是那和看着叶英不同，具体哪里不同，沈剑心那现在已经化作一团浆糊的脑子根本就理不清楚。

　　叶英的白发在夜风中飘荡，不知为何，却让沈剑心的眼眶一阵酸涩。

　　情之所起不知何处。

　　结局归于无疾而终。

　　面前的这人，应该会在不久之后找到自己的心上人，那必定是一个花容月貌温柔可人的仙子，或是冷浸佳人淡脂粉，或是斜倚画阑娇不语......总之会是一个配得上他的美人。

　　就在沈剑心还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微微的叹息从面前之人的口中传出，紧接着，叶英那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还想看我多久？”

　　这沁人的声音明明犹如初雪一般，但是却让沈剑心猛然的瞪大了眼睛。

　　“我才没有！”

　　沈剑心迅速的拉开距离，然后心虚的想要偏头看向天边的月亮，但是却被叶英的双手迅速的捧住了面颊。

　　“不知道沈少侠已经多少次的将气息喷在我脸上了，这真是奇特的唤醒方式。”

　　看着叶英近在咫尺的面孔，听着叶英的调笑声，沈剑心的脸迅速的涨红了起来，他有些进退两难的看着叶英那充满笑意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叶英简直是天赐的宠儿，不说那无人可敌的美貌，甚至连受个伤都与众不同——别人脸上受个伤可能就是毁容，偏生他受个伤还能化作一朵红梅。而且单是他的声音，便是犹如悠扬的笛声，空灵缠绵。

　　一对比起来，沈剑心真是想着就心酸。

　　自己思慕他，不过是一种常态，或许在叶英心中，也终于圆了自己不为他美貌所动的遗憾吧。

　　想至此处，沈剑心有些自暴自弃的垂闭上眼，等着叶英最后的审判。

　　“沈剑心，我思慕你已久。”

　　可是预料中的调笑并没有到来，而是这仙人一般的人，竟然这样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沈剑心觉得自己一阵恍惚，他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双已经目盲了的玉色眸子，更看见了深深地情意——浓重的能够令他溺毙于其中。

　　沈剑心身为侠义至尊，英勇冠绝天下，却终还是被迫丢盔弃甲，跌入了这无尽的温柔乡之中。

　　“叶英——”

　　沈剑心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其中却包裹着说不出的情感，像是昙花一现却又像是百花齐放。

　　“我也喜欢你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