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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久视无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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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白色,甚至叫来了一场雪
1-
叶英刚睁眼的一瞬间有些许恍惚。
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的封锁吻在了他的发上,可是叶英分明记得他本是在天泽楼内小憩,怎么忽然间就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虽然各种现象都表示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作为藏剑的领导人,处理的突发事件数不胜数,叶英当然也并未因为眼前的场景而慌乱。他只是起身看了看周围,碧色的眸子中有一丝惊异。这地方他当真眼生,加上阵阵的虫鸣和沙沙的树叶声从四周传来,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个偏僻地儿。
抬头看着已经开始昏暗的天空,即便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叶英也知道自己得赶快离开这里了。
虽知晓随意在这种地方走动不是明智之举,可是也不能原地坐以待毙。就在叶英准备先走两步看看时,于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可是很快,这脚步声便猛地停住了。
“叶英……”
就在叶英准备转头看去时,一个有些耳熟的颤音却入了耳中——
叶英想了想,他觉得这声音和沈剑心的有几分像,可是不知为何却比沈剑心的声音多了几分成熟,像是多经历了几分风霜,少了几丝肆意昂扬。
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吗?
叶英有些疑惑的转过了头去,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迎面看见的却是一道青锋直指而来。
“你是谁!”
锋利的剑刃毫不留情的对准着他的面庞,叶英的面色却并没有变化。但是当他顺着剑刃望了过去时,平静的眼眸眼眸却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
是沈剑心。
叶英又觉得这不是沈剑心,沈剑心没有这么长的头发,而且他虽然肤白,但是脸色也不会这么苍白到这么不可思议的地步,更不会如此的憔悴,甚至……
对自己刀剑相向。
“你是谁?”
叶英微微皱眉,同样的问题脱口而出。
听着这个问题,对面的人原本凌厉的面孔猛地愣住了,他看着叶英的容颜,似是不可思议一般,眸子都微微有些颤抖着。
终于,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剑最终从他的滑落手间。叶英只见两行清泪从对面之人的眼眶里滴落,然后便被扑了个满怀。
从来没有与除家人外的人如此亲密过,可叶英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推开沈剑心。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拥抱用力的像是想把自己揉碎了放进骨肉里一样,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欢喜又悲伤到了极点。
“你回来了……”
叶英不明白沈剑心为什么会这么说,于是只能无措的揉着怀中人的白发。而待他抬起头后,却看见了同样惊愕的李复正站在不远处,可他却并没有如同以前一般对自己充满恭敬,而是像是看着危险物一般死死地盯着自己。
“沈剑心!”
李复伸手便抓住了沈剑心的衣领,也顾不上沈剑心此时的状态,猛地便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原本抱着叶英的沈剑心在突然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后愣了愣,待他反应过来后便是转头冲李复大吼道:“李复你干什么!”
“沈剑心你疯了,我才要问你你在干什么啊!”李复也不甘示弱的回声道。
“他是叶英啊!”沈剑心瞬间变得激动了起来,“叶英回来了!”
李复转头看了一眼叶英,他的眼神有些诡异且不可置信,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能伪装的把沈剑心都骗过,阁下的易容术还真是精妙。”
“李复你胡说什么!”沈剑心猛地扯住李复的袖子,“他就是叶英啊!”
“沈剑心!”
只见李复一把提起了沈剑心的衣领,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不是说你走出来了吗,怎么这么轻易又陷进去了。”
“你醒醒——”
“叶英早就死了!”
2-
叶英不见了。
沈剑心本是听说叶英闭关了,满心欢喜的跑到藏剑来想在友人出关时给人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个消息。
“大哥突然就消失了,没有半点消息,”叶凡看着脸色大变的沈剑心道,“藏剑已经派人在找了。”
“为什么我没听见半点风声?”
叶凡摇了摇头道:“这事太大了,我们根本不敢对外宣布这事,若非你和大哥交情匪浅,你今天连藏剑都进不来。”
沈剑心沉默了。
叶大庄主这么一个大活人,要是说他被人拐了沈剑心第一个不信,所以说若非是他自己不愿被发现又怎会连藏剑中人都不知他去了何方。
可是这马上要过节了,叶英会自己去哪里?
沈剑心这时候才突然发现,他虽自诩叶英的好友,但是对他却知之甚少,连叶大庄主喜欢去哪里喜欢吃什么干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能猜出人去了哪里了。
“不急……叶英这人怎么都不可能藏的住,”沈剑心有些慌张的背好天道之剑,“你们派人去扬州看看,我去一趟瞿塘峡。”
3-
沈剑心剑出便是一式六合,瞬间对面的人就已经身首异处。
末了,他瞥了一眼其他围在周围的人,墨蓝色的眸子里冷的能坠下冰渣子来,惹得那帮原本杀气昂扬的家伙们纷纷落荒而逃。
“麻烦,早告诫他们别打我的主意了。”沈剑心踢了一脚脚下的尸体,整个人的语气都带着空白。
这让叶英感到陌生。
白发还是那头白发,只是长了点,眸子还是那双眸子,只是暗了点……
可是用它们拼凑成的沈剑心,叶英却觉得眼生到了极致。
沈剑心抹去剑柄上的鲜血后转过头来,他的笑容还是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样灿烂,只是其中堆积着的阴郁,让叶英有些心悸。
“叶大庄主怕我了?看看,美人都皱眉了。”沈剑心凑近叶英那带着斗笠的脸,即便垂下的面纱挡住了这人的绝色,可是依旧令人向往。
美人……
这个称呼令叶英有些恍惚,听闻以前沈剑心也爱这么叫他,但是终归也只是偷偷的,从来不敢当着自己的面,就连他自己也是从旁人口中才知道的这事儿。
想到此处,叶英微微抬眸,碧色的眸子看着隔着面纱的那张带着调笑的面庞,忽然间便是伸出了手——
叶英到底不是没有武力的普通人,当年初见时的谎话也不过是为了逗趣罢了,所以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便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腕,而被那温凉触碰的一瞬间,沈剑心的眸子便是猛地一缩。
“沈剑心!”
一直颇有戒心的李复即刻便想出手,没成想却被沈剑心突然爆发的剑气给阻止了,而叶英的面纱也被这剑气激的飘散了起来,露出了那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我怎会怕你……只是有些许陌生罢了。”
叶英的声音温柔极了,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那绝色的容颜便再次隐藏在了面纱之下,也顺势放开了手。
“以前的你,从不杀生。”
叶英晃了一眼沈剑心,他似乎从那张脸上看见了巨大的悲戚,可是当他想仔细看清楚时,沈剑心早已转过身,没事人一般的摸了摸另一把叶英从未见过的剑的剑刃,随后便是打断了叶英的话。
“那是以前,人终究会变得不是吗?”
这话似乎让空气都冷了下来,但是随即沈剑心班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与叶英记忆中的无二,恍惚间让他又看见了以前的那个沈剑心。
“好啦,我们快走吧,要不然今天又只能露宿在外面了。”
沈剑心身着的衣服上有鹤纹,但是嘴可是实打实的乌鸦嘴,这还没说什么就真的灵验了。叶大庄主看着面前的篝火有些神游,他还第一次体会这么简陋的露宿。
变了似乎又没变,叶英瞧了一眼挂在树上和只壁虎一样的沈剑心,分明睡姿还是一样不怎么好看,而且睡也是睡得那么没心没肺。
“你讨厌现在的沈剑心么?”一旁原本没有说话的李复突然问道。
叶英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火堆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你应该讨厌他的,”李复有下没下的撺掇了一下火堆里的枯树枝,“话说回来,你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了吗?”
“过去的便过去了,我不探究。”叶英的脸色依旧是平静的让人看不出变化,竟然就这么顺着说了个小谎。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叶英再次转头看先沈剑心,作为铸剑世家,他自然是看出了沈剑心现在手里那把剑并不普通,好奇心也被自然而然的勾出来了。
“那把剑是?”
李复也抬起头看向沈剑心,他那把看起来重量并不平衡的剑看的人忍不住的皱眉。
“人世陈因,难得他取的这么文艺,我还以为只有心有泰阿有这个待遇。”
“天道呢,日轮山城后他不是从不让其离身吗?”
“插回纯阳宫了,”李复收回审视的眼光,“他现在虽然是个疯子,但是也不愿意让纯阳宫的神兵染上不吉利的颜色。”
李复也不管叶英是否在听只是独自继续说道:“他本来就不该当所谓的纯阳掌门的,你看他这样,就算捞了这个名头,真正在纯阳里坐阵的还不是清虚子和紫虚子。这天道之剑选人可真不准,先是剑魔再是沈剑心,选谁谁坐不住,都是腿往四处跑的货。”
无节奏的敲了敲地面,李复抬眼看了看没有什么神色的叶英道:“我姑且信你是把棺材板子给掀了然后钻出来的叶庄主,所以还是提醒你一声,远离现在的沈剑心,他现在就是一个疯子,谁知道一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呢?”
叶英仰起头看向沈剑心,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沈剑心叫自己美人时的神情,像是一只潜伏的野兽,要是自己所做的稍有不对便会被折断脖子。
缓缓阖上眼睑,叶英终是没有继续再想下去,而是就这样缓缓的进入了浅眠。
叶英隐约间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铁器穿过他的皮肉,即使武功再高也抵不住鲜血的流逝,他忍不住皱眉却又想要站直身体,却在隐隐约约间听见了匆忙的脚步声。
他一下意识的抬头想要看看来人的用意,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沈剑心——
是沈剑心那红了眼眶和不可置信的眼神,紧接着似乎便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叶英……”
扑面而来的悲伤差点将他压垮,叶英抬手想要抱住扑过来的沈剑心,可是却眼见着沈剑心穿过了自己——
“叶英——”
叶英转过身,只见沈剑心整个人如同发疯了一般蜷缩在地,良久后才抬头看着天,喉中发出一阵嘶吼。
“——苍天无眼!!!”
叶英只觉得被这四字震的有些回不过神,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隐隐约约间觉得有声音从别处传来。
“叶英。”
似乎过了很久,也没有很久一般,叶英终于睁开了眼。
记不得自己是几时入睡的了,但是作为习武之人,叶英的感知自然非比寻常。可是自己在沈剑心在出声前自己竟然都还在安睡,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沈剑心,感受着沈剑心那截放在自己脖颈间的冰凉的手指,这一切实在是让叶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叶英看清沈剑心的眸子,而这时他才发现,那双眸子竟然早已不似自己熟悉的那样,原本的那双眸子是海河,骤风吹过便是碧波荡漾,可是现在却如同被冰雪覆盖,里面竟然藏着浓重的野火。
这让叶英突然想到了昨天李复说的话,他说现在的沈剑心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疯子,他是随时都会被点燃的野草,只是其上被虚假的大雪所覆盖,暂时免了一些危险的发生。
“你看,今天就是我叫醒你的吧,以前老是你叫醒我.......”沈剑心满不在乎的移开了手指,然后嬉皮笑脸道,“待遇独此一份哦。”
叶英垂眸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现在的沈剑心冷酷,可以轻易取人性命,似乎从前的善良侠气都是一场笑话,就算把他记忆中的沈剑心裁剪的七零八碎都凑不成眼前的这个人一般,零散到了抽象。
“你终究不是他。”
听着叶英的这声低叹,沈剑心愣了愣,墨蓝色的眸子闪了一下,随即却再次眯着眼笑了起来:“可是我就是他,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什么,喜欢什么东西喜欢去哪里......我都知道。”
“你不是他,他从来不会杀人,他善良的像个傻子,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沈剑心咧了咧嘴角,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却只是蠕动了一下双唇,又把话给咽回去了。
“对......你会知道的。”
4-
隐元会是全天下最大的情报来源,可是于此沈剑心依旧没有得到关于叶英的半点消息。
叶英似乎真的人间蒸发了。
可是沈剑心还是不死心,百般无奈之下,他还是找到了姬别情。
“叶家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哪能知道啊?”姬别情坐在树上看着沈剑心,“虽然我们也搞情报,但是隐元会都不知道的我们当然更不知道。”
沈剑心脸都皱成一团了,但是他的确没有一点思绪,扬州的地皮都要被他翻起来了,周边他也都找过,可是就是没有一点叶英的消息。
叶英不可能跑太远,就单凭借叶英的气质就不可能,叶大庄主出门就能被人跟个满大街,怎么可能突然无缘无故的跑到别处?
“给你个提示,虽然我也不太信,”突然,树上的姬别情开口道,“最近常听说有人神秘失踪,过了几天又会自动出现。而那些人无一不是说只是记得自己睡了一觉。”
“他们在哪里出现的?”沈剑心顾不得别的,单刀直入的问道。
“这哪儿知道,”姬别情翻了个白眼,“这种怪谈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你还不如多去那位大庄主喜欢的地方逛逛,说不定只是闷了耍个脾气出去散个心。”
沈剑心想解释什么,但是也发觉自己的解释毫无意义,他的确不知道叶英喜欢去哪里,毕竟在他有限的记忆中,那人永远都是安静的呆在某处抱剑观花,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又与他融为一体。
天下万物,皆为他伴。
5-
叶英捉摸不透现在的沈剑心。
这个沈剑心会故意靠近自己,说着和自己熟络的话,看起来亲近万分;却又会像现在这样,和李复勾肩搭背头也不会的走着,将自己独自落在后面。
若即若离,就像是小女孩对心爱之人的把戏,她们用蒲扇半遮着面,就为引来钟爱男子的一眼万年。
但是沈剑心不是女子,也学不会这些把戏的,就算你把他按在原地像和尚念经一样念个三天三夜他也学不会。
在前面和沈剑心走在一起的李复倒是有些嗤之以鼻,他用手肘戳了沈剑心的腰一下然后低声道:“还用眼神乱瞟人家,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了?”
“你乱说什么?”沈剑心一把扒拉开李复的手道,“只是我想不通,要是是别人假装的,我为何看不出半点破绽。”
李复摇了摇扇子道:“指不定就是叶大庄主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沈剑心呢,想让你小子以命偿命也不一定。”
虽然李复这话的确是开玩笑,但是沈剑心却沉默了,他道:“要是真是那样,能和他见这么一面也好,”然后又在李复想说什么前立刻抢了话头,“放心,我不会死的。”
沈剑心说完这些便转过身去,他径直的走向叶英,面上带着与之前无二的笑容道:“叶英?”
叶英垂眸看着沈剑心,只见沈剑心缓缓的伸出手似乎是想抚摸他的脸庞一般,像是爱人的低语,加上他那张还微微带着些稚气的脸,不知不觉间便让人放松了下来。
只是很快就变了,一瞬间,沈剑心便变伸为抓,而叶英也捕捉到了他面上的那一丝狠戾。他出手快准狠,对着自己的脖颈而来,似乎是想把自己撕碎一般。
叶英并没有迟疑,反手就抓住了沈剑心的手,他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沈剑心似乎想要看透面前人究竟在想什么。
“……你究竟是谁?”
可是沈剑心却再不复之前的模样,他猛地愣住了,在凝视了叶英一阵后,便是如同颓废了一般软了身。
“叶英?”
“我是,一直是。”
“哈,一直,”沈剑心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一把甩开了叶英的手,“之前有很多伪装成你的家伙,每次我这么做他们都会乖乖的让我掐住他们的脖子。”
一边说着,沈剑心一边伸手抚摸了一下叶英的脸,如同他记忆中那般,带着全数的温柔。
“那些蠢货,以为你是什么被情情爱爱冲的没脑子的种吗?堂堂叶大庄主守着整个藏剑,怎么可能轻易把命脉交到他人之手……”
“叶英,我是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的,你该不会真是从棺材里出来向我索命的吧?那你告诉我你的棺材在哪里好不好,我也好带回藏剑给他们个交代?”沈剑心的声音冷静的可怕,他笑着看着叶英,笑声中带着凄然,说出的话也是带着一片悲凉。
叶英阖上眸子叹了口气,他想开口解释自己并不是死去的自己……况且他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剑心……”
“嘘——”沈剑心突然将手指比在了嘴唇上,他的眼里有精光闪烁,生生的让叶英把话憋了回去。
那眼神似乎在低低的祈求,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论如何……”
“记住,远离沈剑心。”
6-
“我们这是又要去哪里?”李复摇了摇扇子,“去太原的话这路不对吧?”
“谁说我们去太原了,”沈剑心头也不抬的看着手中的地图,“我要去枫华谷。”
李复听见后摇扇子的手停了一阵,之后就立马杵在了沈剑心面前道:“又去枫华谷?!要是找不到你是不是还准备把枫华谷给全部挖一遍。”
“李复,你好烦,”沈剑心有些不耐烦的捂着额头,“以后的事我有打算,但是枫华谷我一定要去。”
“沈剑心,去太原是为了准备后续反攻范阳做准备,你不要……”
还没等李复说完,沈剑心就已经一剑扔了出去,人世陈因一把扎进不远处的树林间,瞬间几个身影被逼了出来。
跟在沈剑心身后的叶英皱了皱眉,隐隐间觉得来者不善。
还没等那几人发话,李复就已经阖上了扇子,似笑非笑道:“听到了?”
沈剑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握,人世陈因便重新落入了他的手中:“没人教过你们,听了不该听的话,会没命吗?”
“你们追杀我就罢了,不该听的别听,我觉得我应该是警告过的。”
那群人为首的愣了愣,但是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道:“不……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但是沈剑心明显没有去听他们的话,身影一动,下一刻便一剑就直接挑了那人的衣领道:“军机要务,这种事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就是要掉头的,比起相信你们没听到,直接让你们永远闭嘴比较来的实在。”
说罢沈剑心便直接将剑刃一立,直直的就戳进了那人的心窝子里,鲜血刹那间就顺着石板流了开来。
别说其他几人看见后脸色大变,叶英的脸色都变了,他想要阻止,可是就在伸出手的那瞬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着实没有这个立场。
可也就是这么短短的几秒,沈剑心根本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手起剑落就是惨叫声的起伏,没过一会儿便都化作了无声。
沈剑心甩了甩沾在剑尖的血没事人一般的起了身,可就在他即将离去时,一个人却是猛地拉住了沈剑心的披风。
“沈剑心……你以为你是谁!你装什么为了大局……”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年就是你放过了北山,最后害死了叶大庄主……连敌人都能放过……现在装什么呢?”
沈剑心的身影顿了顿,他微微一撇头,风吹开他的发丝,一瞬间,他那双眸子似乎就是变了。原本铺满雪的眸子顿时像是浸满了冰一样,只能见着那冰块一点一点的开裂,露出了其中的幽暗。
那眼神像是在深处将自己凌迟处死了几万遍一样,带着深深的懊悔和愧疚,可就是因为那么一丝剩余的信念非要将他拉在悬崖旁边。
随后,那双眸子里的野火,彻底熔了冰,焚烧了整片枯黄的草原。
“来暗杀我的人哪有那么多废话,你们就这么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了?来取我的首级挺勤快的,没见着多干掉几个狼牙,说吧,这次他们又开价多少?”
沈剑心居高临下的看着,只可惜那人已经断了气,断然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
只是那直盯盯的看着人的模样的确让人有些发毛,沈剑心看着那人死不瞑目的样子,终还是蹲下身将那眼睑给轻轻的阖上了。
他久久没有起身,直到连叶英都以为他快要化作一尊雕塑的时候,沈剑心却又缓缓的抬了眼,而他第一眼便是看见了正看着他的叶英,那眼中又恢复了最初的雪原,似乎从未被点燃过。
“叶英,你知道这把剑为什么叫人世陈因吗?”沈剑心举起手中沾着血的剑笑了笑。
叶英摇了摇头他隐隐间似乎知道了什么,可是看着沈剑心的模样却有些问不出口。
“可哀惟有人世间,不结他生未了因。”
最悲哀的就是这个人世间了,所以不想来世再结下什么未了的因。
叶英心下突然凉了一片,他张口想说什么:“沈剑心……”
“嘘,叶英,不要叫这个名字……”沈剑心抬起头来,叶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面纱,自己根本看不清沈剑心眼中的神色。
“罢了,启程吧,这里离枫华谷还有段距离呢。”
7-
沈剑心,鬼谋李复所说之人,结构这天下的钥匙,他手中最大的变数。只可惜这人看起来愚笨轻浮,目光短浅,似乎并不值得如此的赞扬。
鬼谋没有反驳,只是转头微微一笑,道这天下万物并不是生来就在合适的位置上,除了诸多要素以外,他们还缺一天时地利——
人和。
8-
因为战乱的原因,这到枫华谷的路早就被切断了,李复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先去太原,沈剑心与叶英二人则是断断续续的走了好久才来到这里。
现在已经入了冬,但是枫华谷的地面上还是铺了一层红叶,只是它们明显已经干枯了,随意踩上去便是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叶英刚踩上这片土地便是有些头晕,他觉得恍惚间自己看见了什么,却又总是看不清。
在走了一段距离后,沈剑心似乎也看出了叶英的某些不对劲,加上天色渐晚,他也就没有执意再往前,而是让两人原地休息。
叶英杵着脑袋坐在火边,他感觉自己半梦半醒,隐约间似乎听见沈剑心在自己耳边说着话。
“叶英,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喜欢白色,甚至死后叫来了一场雪。”
“你知道吗,那年的枫华谷,下雪了。”
—
那年藏剑派人来增援枫华谷,沈剑心本没有多想什么,可是他没想到来人正是叶英。
“你怎么来了?!”
顾不得满手的血污,沈剑心抓着叶英那不知多贵重的衣领,上面是用金丝掐线绣上的杏叶,平常沈剑心碰都不敢碰,此时却是死死地攥在了手里,眼中满是惊惧。
“心心,我虽是藏剑庄主,可同样也是大唐江湖儿女,你能做的我也能做。”
“这不一样!”沈剑心明显还没有平复,“你是藏剑的领头人,在前线是要拼命的!你要是出事了藏剑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沈剑心的状态明显很不好,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但是破烂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渍,额上的伤口还没有结痂,还有鲜血在往外跑,加上之前不知哪来的血痕,看起来就像是半张脸都□□涸的血给模糊了一般。
“我都想过,”叶英看着心疼,但是他没时间和沈剑心温存,“即便是四弟带领那么多弟子加紧锻造武器依旧是忙不过,所以我才会亲自前来,哪怕能加快一分速度也是好的。”
“沈道长!下一波要来了!”旁边的士兵突然急匆匆的闯了进来,看起来还带着伤,狼狈的要命。
沈剑心虽急也没有理由再反驳了,只是甩手就重新投入了新的战事。
“现在战况如何了?”叶英一边吩咐旁边的弟子帮忙包扎伤员,一边询问道。
“回叶大庄主,”或许是得了藏剑的诸多帮助,这士兵也是毕恭毕敬,“多亏了江湖中的诸位,暂时还能顶住……诶,北山,这次多亏了你的情报!”
叶英顺着这个士兵的话转过头去,便看见一个正在收拾着兵器的人突然惶恐的点了点头。
“北山本是狼牙的人,他所在的死侍队被鬼谋带人突袭都没了,惟有他因为家中还有老母,万般求情之下这才被沈道长保下一命。”
叶英点了点头,这也的确像沈剑心能做出的事。
“北山也给我们提供了诸多情报,否则就凭借我们这点人,想要撑这么久怕是痴心妄想。”
事实证明这人说的没错,北山提供的情报的确很有用,好几次狼牙的偷袭都被及时的阻止了,沈剑心的脸色也明显比刚见面的几天前好多了。
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和叶英说话,叶英倒是知道这并不是沈剑心在赌气,他早已看出沈剑心的状态非常之差,这人只是不想将这种状态暴露在他面前罢了。
半年间一直在死人堆里出没,听说纯阳那边也不轻松,洛风生死不明先不提,似乎李掌门的状态他不好,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沈剑心现在才是纯阳的实际掌权人,但是就像沈剑心本人说的那样,掌权人怎么会随便把自己放在前线呢?
这是很危险的事。
—
沈剑心觉得狼牙的确是狼牙,每次都像是一窝蜂的疯狼一样到处乱窜,要解决他们实在是让人劳心费力。
不过有叶英以及这一队精英藏剑弟子,武器的产出量果然是迅速的攀升了起来,相应的也减少了他们的很多压力。
在解决了最后一个来犯的狼牙后,沈剑心喘了口气,心想今晚要不去好好见见叶英。
之前自己竟然一直在给他甩脸色看,这要是被他的追求们或者弟弟知道了……不知道四庄主会不会直接抡起铁锤给自己一下。
沈剑心一个哆嗦,觉得叶蒙可比狼牙可怕多了。
只是叶蒙才没心思管他,自家大哥来这里固然是一大助力,但是他也担心的很,整天几乎都和叶英挨在一起,生怕人出事,直到听说第二天就准备撤退了,这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在嘱咐了一番后就先护着一批兵器走了。
叶英这头收拾好了余下的锻材便听说沈剑心带队平安回来了,加上底下的弟子也来报他们这班人马已经在枫华谷撑的够久了是时候撤军了,多天来一直有些阴云密布的脸这才舒展了开来。
“师兄,你快去看看叶庄主吧,哪有像你这样冷落美人的?这不得被记恨死?”有眼尖的纯阳弟子看见叶英从帐里走出来,赶快用手肘戳了戳沈剑心的腰身。
“啰嗦!”沈剑心的脸上不可抑制的飞起了一抹红晕,旁边的纯阳弟子们也忍不住的接连开起了玩笑,将这弥漫了半年来的阴云给驱散了开来。
“哪有像师兄你这样做情缘的?”站在沈剑心身旁的有个女孩子小声道,“要我情缘是这样,早就不要他了!”
“别胡说……”沈剑心偷偷的抬头看向叶英,刚好对上叶英正温柔的对着他笑。
“哪有这样的……”沈剑心低头小声喃喃道,脸都憋红了。
可是等沈剑心再度抬头时,一切都变了。
沈剑心看见,有人在叶英身后拉开了弓。
看着那枚箭矢破空而去,沈剑心当即伸出了手,恐惧在一瞬间攫住了他,他张大了嘴想让叶英小心背后,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箭多快啊,沈剑心才刚伸出手就见原本泛着白光的尖头被染成了红色,然后硬生生的从叶英的身体里窜出。
叶英的身板极好,沈剑心曾大着胆子去搂着叶英的腰,坏笑着说美人给爷笑一个,心里却是对叶英这顶好的身板有些酸溜溜的。
那当真活是脱脱的像个没打过的铁板,沈剑心有些羡慕的戳了戳叶英的肌肉。
可是那箭就这样射穿了这具身躯,鲜血也跟着从那伤口中喷溅出来。沈剑心第一次见识到了叶英脆弱的一面,向来面色平静的叶大庄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本就无神的眸子似乎变得支离破碎,白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荡,裹挟着些许红色,然后一同落地。
“啊——”
叶英于倒地的那一瞬听见了沈剑心的失声痛哭,猛烈的一阵泣声后便是化作无声,只余隐隐的淹没在喉咙中的惨叫逐渐流泄。
仰倒看着天空,叶英恍惚间又记起了藏剑的天空,江南的风景比这里好太多了,没有硝烟没有火光,是醉人的温柔乡。
隐约间一个人影蹿了过来,叶英睁大了眼想看清,可是只能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只能猜出这是谁。
“沈剑心……”
“叶英……你……坚持……我………”
“沈剑心……你听我说……”
叶英知道不是沈剑心说的断断续续,只是他自己的问题罢了,而那昔日骄傲的大侠为自己垂下了头,叶英能感觉到沈剑心在拼命的抱着他,本就因为战争变得日渐消瘦的人死死地将他拉了起来抱在怀里,骨骼硌的他生疼。
“心心……”
他好生心疼,想像以往一样起身抱住自己的小道长,可是身体里的生机已经被破开了一个洞,他再也没有力气像以往那样拥沈剑心入怀了。
叶英觉得自己似乎在漂浮,他似乎渐渐的离开了自己的躯壳,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无足轻重,似乎一阵喧闹过去,一切又开始平静了下来。
“沈剑心,我们上当了!快走,等会儿狼牙大军要来了!”
被这声音一下惊醒,叶英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漂浮在了空中,低头一看,正见着李复拼命拉拽沈剑心的模样。
“不行……我要带叶英走——”
“来不及了,他已经死了,带着一个死人只会拖慢速度,况且前面也有狼牙军,活人都不一定顾得住,何况一个死人!”
“他没有死,他还有温度!只要带回去,谷姑娘和裴元他们会有办法的!”
“沈剑心!他被刺中心脉了,即便是孙先生也救不过来你……”可还没等李复说完话,他便猛地被沈剑心的剑气给震开了,好在秋叶青及时扶住他,这才让李复没有直接被掀翻。
沈剑心眼神阴郁的看着刚刚被江湖侠士抓住了的北山,他的手中还挂着那把射出了夺命之箭的弓,而北山也在触及沈剑心的眼神的一瞬间就软了腿,在猛地一抖后裤腿间竟然露出了一大片湿痕。
“我就不该留你的命!”
叶英一瞬间忘了动作,他竟从那声间听出了一股怨毒之意,那是他从不会联系到沈剑心身上的词汇,只见沈剑心举剑挥出,刹那间就是想迎头劈上。
“不……”
“剑心!!!”
只见秋叶青竟然一把挡在了北山的面前,天道没有及时收回,直到还差一寸就刺中了她的眼眸时才堪堪停下。
李复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都停下来了,他一把伸手将秋叶青往背后带了一点,整个人抵在了剑前。
“沈剑心,不要任性!北山是我们抓住的线索,我们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有关狼牙的情报。”
沈剑心没有看向李复,而是抬眼看向了他身后的秋叶青道:“若是死的人是李复,你还会如此吗?!”
秋叶青身躯一颤,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何回答。
沈剑心没有期盼等到她的回答,他收回天道之剑,转头再次看向叶英,却不知叶英此时也正看着他,像以前一样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脸。
“心心,走吧……”
叶英一次又一次的说着这话,虽然他明白沈剑心肯定是听不见,但是依旧是不厌其烦的重复着。
看着远处似乎有动静传来,李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转身将秋叶青护在怀里,然后一把拉住沈剑心的手腕,也不管他是何状态,直接就向前走去。
沈剑心没有直直的僵在原地,他跟着李复的步伐退后,但是眼神依旧看着倒地的叶英。
而叶英也看着沈剑心被拽着离开,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沈剑心必须转身才能跟上。
叶英感觉自己似乎越来越虚弱了,这虚幻的身躯也开始慢慢的消失了,他有些无力的跪在地上,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
只是在彻底消失前,沈剑心却是再次转头看向此处,他的眼眸猛地一缩,似乎一滴泪落了下来。
“苍天无眼!!!”
—
“那北山说,他的确是奉狼牙之命潜伏过来的,不过他的母亲在狼牙手里,所以他什么都不会说。”
沈剑心听着这话面上明显有些不耐烦,他掀开帘帐走了出去,李复看着他这模样恐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也紧接着跟了出去。
只是沈剑心并没有像李复想的那样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他只是看了一眼北山,之后便是转头问李复道:“那是不是只要救出他的母亲就好了?”
“你别多想,救了他的母亲岂不是就摆明着说我们抓着他了?”李复道,“那就算从他嘴里的到情报也是废情报。”
沈剑心皱了皱眉,他再次看了北山一眼,转身离开了。
这两天营地里都笼罩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所有人想尽了办法要撬开北山的嘴,可最后依旧是无功而返。
北山就这么混沌的过了两天,直到第三天的天微亮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骚动。
“沈剑心你去哪里了!”
沈剑心一天前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李复以为他偷偷摸回之前叶英死的地方去了,巴不得把人抓出来来一套千瞬流云。
沈剑心没有理会李复,他只是抱着一个被黑布蒙住的东西,然后径直走向北山。
站定在北山面前,沈剑心居高临下的看着垂着头的北山没有说话。四周静的吓人,就在北山快要忍不住时,沈剑心突然开口道:“我去了一趟狼牙的营地。
“别逞强了,你的母亲早就死了。”
原本安静得北山在听到这句话后颤抖了一秒,之后便是发疯一般的突然跃起,后面的侠士明显没料到他竟然会突然迸发出这么大的力道,下意识的用力一拽。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沈剑心!亏你还是侠义至尊!用这种话来搪塞我不觉得可笑吗!”被人压住的北山的眼眶发红的可怕,他恶狠狠的盯着沈剑心,似乎巴不得把他撕碎一般,“就这么咒一个老妇死去,你……”
北山的话还没说完,在一旁觉得不对劲的李复却已经一把抓住黑布然后掀了起来——
被黑布盖住的是一个老妇,老妇已经瘦骨嶙峋,枯朽的皮肤上有些可怖的伤口,而从手脚的扭曲程度来看,明显是被人为折断的。
这人北山在熟悉不过了,正是他的母亲。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和他们说好了的……是你………是你杀了她对不对!!!沈剑心你这个混蛋!!!”
“你就为了给叶英报仇就这样折磨她——”
沈剑心本来什么话都没说,可是当北山说出叶英的名讳时他的眼神突然一变,之后直接便是一脚就踩着了北山的脸,眼中一片冰沁。
“北山,我告诉你,我找到她时,她还没死,她被狼牙折断了双手双脚,扔在了狼窝旁边,”沈剑心脚下一点都没留请,嘴里也没有,他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脚尖也一点一点钻着北山的脸,“你知道她死前还对我说什么吗?”
沈剑心移开了脚,看着北山的眼睛淡淡的说道:“她对我说,吾儿北山,当是百世英雄。”
“你可真配得上啊!”
北山整个人都僵硬了,而沈剑心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将老妇放在了他面前后便是头也不回的进了帐。
“娘——!!”
许久以后,沈剑心才听到了一声痛哭。
“那北山说了,他潜伏进来的目标本是叶四庄主,”没一会儿李复便进来了,“只是后来——”
“杀了一个叶英,价值可比杀了任何一个庄主有价值。”沈剑心没等李复说完便跟了下去,言语间却听不出他的情感。
“我知道了,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吧。”
北山的刑期定在第二天,他几乎是万念俱灰的说出了所有的情报,之后便是一心求死。
众人也并没有反对,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平息藏剑的怒火。
以及沈剑心的怒火。
“对不起,沈大侠。”
北山跪在原地垂着头,但是沈剑心什么都没说,他面色不变,然后拉开了弓——
沈剑心很少用弓箭,没有别的原因,沈大侠自觉的剑更利手,弓箭反而显得唯唯诺诺束手束脚。
他之前一次用弓箭还是在前一年的上元节,长安城因一盏“照雪”点燃了人群的热火,那是皇上亲自命人设计的花灯,上百工匠花费数月制成,虽然口中骂骂咧咧说这皇帝怎么又劳民伤财,但是真的看着实物时还是叹为观止。
火树银花之后,是一盏灯,它通体雪白色,花尾带着一点鎏金,还有些浅浅的纹路犹如经脉一般缠着,整个就像一株天山雪莲,只是是悬于空中,真正贯彻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次的上元彩头便是这花灯,皇帝不知来了什么兴致,说是这花灯就等着有缘人来点,看看谁能把这花仙子给引到空中。
沈剑心看着吐舌头,偏过头低声对旁侧的叶英说这皇帝老儿没安好心,那花灯悬在主楼上方,这距离轻功也不好上,分明就是等着自己的人来点。
叶英垂着眼笑了笑,今年弟妹们闹着要来长安看着花灯,他自是明白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放松,所以最后还是应了他们的要求。
“沈大侠武功盖世,怎么这么轻易的认输了?”叶英偏头看着沈剑心,沈剑心自是不服,跺了跺脚后就伸手把叶凡手上的弓箭抢了过来。
“哼,让你小看本大侠。”沈剑心是被叶家人叫来的,叶炜臭着脸把信给了沈剑心,别扭的说这是大哥的邀请信。沈剑心自然是高高兴兴的接收了,满脸笑意的和叶炜勾肩搭背,完全忽视了叶炜想要拔出无双的那双手。
双指勾着弓弦夹着箭羽,拇指按在其后,轻轻一拉便是抱月之态。这箭前带了火药,只见沈剑心的手指看似轻轻一放,那箭便擦着空气往照雪的方向疾飞,在空中撞出一阵火花后便直指灯芯,将微小的莲芯彻底引燃。
“蓬——”
花灯亮起的瞬间,人们的视线纷纷看了过来,看着那被小花灯们众星捧月的照雪,高台上有人愣了愣,顾不得百姓的哗然,之后便大声疾呼道:“不知是哪位高手做的?”
“嘘——”沈剑心压下叶凡想要举起的手小声道,“这是我和你大哥的秘密,不要说出来。”然后他又转头看向叶英道:“怎么样,叶庄主,好看吗?”
叶英笑了笑,轻轻的喝了口茶道:“照雪,兆雪,瑞雪兆丰年,自然是好看。”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啊。”
“你也真能说,皇帝拿来助兴的,怎么就变成给我的了。”
“我说是就是!”
沈剑心看的出叶英喜欢,他那一向没什么波动的眼眸是做不得假的,而叶英自是知道沈剑心怕是又要胡搅蛮缠,只能笑着推了推这个都快在大庭广众下亲到自己脸上来的家伙道:“好好好,那明年沈大侠要不要再给我看一次。”
“那好,明年!”
明年——
沈剑心手中之箭如同之前贯穿叶英一样贯穿了北山的心脏,因为距离不远,鲜血直接就喷溅到了沈剑心的脸上,滚烫的他生疼。
没有报仇的快感,沈剑心只觉得心中无感无觉,即便北山已死,还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可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
狠狠的捏紧了自己的手,然后再缓缓的放开,沈剑心依旧是颤抖着,却闭眼低声的张了口。
“愿你团圆……”
许久之后,沈剑心才缓缓的抬起头,可是却没料到眼中突然落了一物,惊的他猛地闭了眼。
“下雪了,竟然下雪?!”
耳边是周边人惊讶的声音,可是沈剑心没有半分感觉,他只觉得这雪沁的他的眼生疼,而它也被温热的眼眶所包裹,最后化作了一丝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今日,乃是上元。
9-
叶英醒来时竟然有些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刚刚看见的是什么。
那分明是沈剑心曾经历的事,这时他才突然明白,所谓的沈剑心害死了他是什么意思。
叶英赶忙起身,他往四周看了看,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正在挖着什么的沈剑心。
叶英恍惚间觉得自己见过这场景,当年的枫华谷在下雪,沈剑心也是如此蹲在地上挖,直到最后他精疲力尽的跪在原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长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
“天夺心剑何太急。”
叶英轻轻的走到沈剑心的身后,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沈剑心一下一下不厌其烦的挖着土。
“我梦见你了,你躺在地上,连遗体都在被人践踏,”沈剑心像是在对不知何处的叶英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身后的叶英说的,“你明明可是藏剑的大庄主的,为何死后会遭受这种苦难?”
叶英看着沈剑心挖着的土已经开始泛上血色了,终是不忍的说道:“他必定是不忍看你这般。”
这到不是假话,叶英本人相信那个自己一定和自己的想法定是差不多。
看着沈剑心如此,他的确是心疼。
“我梦见叶英在叫我带他回去,”沈剑心依旧坚持不懈的挖着,“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是叶英,但是你不是我的叶英,我第一眼就知道。”
叶英沉默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个沈剑心倔得要死,但是他知道这就是沈剑心,只是他的沈剑心如今还是一只会傻笑的小羊而已,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沈剑心没有机会变成这样。
自知劝不动,叶英只能静静的看着,可是没过一会儿,他便发觉自己开始不自觉的走向了更深处,沈剑心抬头见着他这番模样,当即便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的跟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儿,沈剑心看着叶英停在了一处,他愣了愣,直接就捞起袖子开挖。
沈剑心挖时从不用剑,只用一双手一点点的刨,虽然每次都是无功而返,但是他却从没有厌倦过,依旧每年都要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找。
叶英看着沈剑心那已经磨出血肉指尖又想要阻止,却依旧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沈剑心没有注意那么多,只是一边挖一边喃喃道:“我要带他回去,他该是葬在江南。”
“我要带他落叶归根——”
突然间,沈剑心忽然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收了手,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再之后便是扎进土里拼命的刨,直到终于露出了一截黄色的配饰。
——叶英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年轻时行走江湖曾带过的发冠,而后来虽然不常穿了,但是只要是出门,他都会换上这套。
沈剑心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他轻柔的拍开周围的土,随即便见着了一具白骨。
那具白骨还身着当年的衣服,他胸膛处的一根肋骨甚至还带着一截碎裂的伤痕。沈剑心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白骨的脸,像是抚摸着久违的爱人。
突然,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鼻尖,沈剑心好像意识到了,猛地抬起了头。
枫华谷,竟然又下雪了。
“叶……英?”
沈剑心的嘴唇颤抖着,最后却是垂头捧着那白骨无声的笑了。
叶英看着这场雪眼神有些恍惚,他抬手想要握住一片,却发现雪花竟然透过了他的手心。
“沈剑心,”叶英看着抱着那具枯骨的沈剑心道,“我好像要走了。”
原本正垂着头的沈剑心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叶英变得透明的身体,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问道:“你要走了?”
“我离开的够久了,不知家里乱成什么样了,而且若是他知道了,必定也是焦急万分。”
“可是,可是你要是回去了……”沈剑心看着叶英,眼眶红的可怕,“我就没有叶英了!”
沈剑心知道自己有问题,这个叶英不是他的叶英,他不该有寄托,他从看见这个叶英的一瞬间就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叶英,所以他以为自己不会栽。
可是不管是自己的叶英,还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叶英,好歹是叶英。
哪怕不是同一片雪花,可好歹拥有同样的温度。
叶英想要说什么安慰,可是最后却发觉自己竟然连任何苍白的文字都说不出来,这个沈剑心与自己记忆中的相差甚远,可是一层层的挖开后却与以前并无差别。
叶英蹲下身,他看着显得有些狼狈的沈剑心道:“沈剑心,你听我说,我想说的,一定也是这里的我想说的......”
“你闭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或许是又记起了最不想回忆起的那场死亡,沈剑心拼命的抗拒着,试图用自己的话头堵住叶英的口,“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你不要涉足这场战争——”
“你要记得让沈剑心,记得让他,对敌人......不要手下留情。”
“你要......让他学会......杀人……”沈剑心觉得自己已经要说不出话了,一股奇怪的力量攫住了他的咽喉,他近乎嘶哑的发生,却只能用自己似乎撕裂的咽喉吐出零碎的字句。
就在沈剑心拼命想要再挤出一两个字时,却突然间被人给强硬的抱住了身子,叶英一边拥住沈剑心一点一点抚摸着沈剑心的发道:“心心,你听我说。”
“你该走出来了。”
沈剑心一瞬间睁大了眼,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的拽着叶英的衣服,贪婪的呼吸着这早已在自己生命中成为遗迹的气息:“你会怪我吗?”
“你做的很好,”或许是快要离开了,叶英做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动作——
他俯身轻吻了吻沈剑心的眼。
“你一直是我眼中的大侠。”
沈剑心愣了一下,感受着眼前温热的消失,他突然掩面痛哭。
他终于明白了,他生命中的那个春天已经没有了,而夏天也已经消逝在那场雪里了。
世间聚散终有常,他们终有一天都会走入冬天,叶英只是比自己更快的走进了冬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所以他不能停下,他还有使命,这天下的秋天要来了。
他的秋天也要来了……终有一天,还有冬天。
10-
叶英再次睁眼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沈剑心。
他只觉得一阵头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相当长远的梦,却又似乎什么都记不得。
但这些都没什么,因为叶英在看见沈剑心时便是呼吸一滞——原本清澈的眼眶中不知何时已经横满了血红色的血丝,脸色也落了一丝病态的苍白,看起来像是许久没有安睡。
“沈剑心。”
叶英开口唤着身前人的名字,而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反应,叶英叹息了一声,伸手去碰了碰沈剑心的脸。
有点凉,叶英一边想着一边用手覆盖住了沈剑心的半边脸。
“我做了一个梦。”
“你做的什么梦啊人都没了吓死人了,你怎么会跑到枫华谷去啊!”沈剑心这才确定眼前的确是叶英而不是他做的梦,他一把拉住摸着他脸的手,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你喜欢去哪里?枫华谷?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还有红衣教……算了都告诉我行不行?你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下次我好去找你……”沈剑心看来是真的被吓慌了,他紧紧的握着叶英的手,半分不听怀里人的解释。
叶英看着这般的沈剑心,心中一暖,却又莫名的疼了下,最后缓缓的开口道:“好,我都告诉你……”
可是还没等叶英说完,他就发觉自己的唇上突然被一片柔软所覆盖,紧接着一些水痕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叶英睁大了眼,之后却是莫名松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擦拭着沈剑心脸上的泪痕,然后便是闭眼静静享受着这一刻。
11-
沈剑心独自启程了。
只是这次他的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瓷瓶,上面纹着金色的杏叶与浅蓝的鹤纹,煞是好看。
当有人问起这里面是什么时,他只是垂头笑了笑。
“没什么,几捧雪罢了。”
一捧纯阳雪,黏着一捧藏剑雪,然后再用一捧枫华谷的雪缠着。
最后便会化作一捧永不分离的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