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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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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渐入深秋,桂子落尽,阴冷的秋风直往人身上撞,冰得人骨头生疼。庭院草木枯黄,抵不住冷风肆虐,一丛接着一丛垂下了腰身。
廊下秋风掠过,而屋内已点上通明灯火。
丁五味捧了杯热茶拢在手心里,试图从散发着热气的瓷盏杯身汲取温度。他抬眼望了望外头天幕,忍不住道:“诶,珊珊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羽余光见楚天佑端了茶盏抵在唇边并无答话之意,他没得好气接过话头:“既然你这么担心珊珊,那又为何不与她同去赴宴?”
“嘶”丁五味被赵羽一番话堵得心里不快,却也不肯落了下风,接着道:“那.......那人家李大人指名请珊珊赴宴,又没邀请我同去,我脸皮可没那么厚!再说了,你跟徒弟都不在,我跟着去,那像怎么回事嘛。”
“这会儿又要脸了?”赵羽冷不丁出言。
“我说石头脑袋你能不能对我这个当家的尊重一点?你知不知道是谁一天供你们吃供你们穿.........”
楚天佑将手中茶盏突然搁置桌上,发出不轻声响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凛然目光扫了丁五味一眼,道:“珊珊什么时候与李公子出门的?”
丁五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弱了声腔答道:“就在你跟石头脑袋出门办事离开后不久。”
随着外头天幕暗沉下来,楚天佑面上担忧神情愈发明显。
秋日里,四人追随着故人消息一路向西而行,到了西南巴蜀之地才稍作休整。四人刚入城便与一匆匆而行的青年迎面撞上,双方道歉的话都尚未出口,白珊珊突然眼眸一亮认出眼前之人竟是京中年幼时的玩伴:李召逸。
今日午后,李召逸上门寻白珊珊,言及幼时情谊,那段青春年少的回忆在故人话语间蒙上细细薄纱,虽然记不真切却又有着难以言明的朦胧可爱。白珊珊随即应了故人相邀,月上枝头,与友人同坐高台,萧瑟秋风伴酒入喉。
然而,此时屋内的气氛却是肉眼可见的冷却。只有丁五味还在自说自话:“珊珊跟人李公子自幼相识,又是许久未见,两人闲聊着忘记了时辰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闲扯着话头突然福至心灵,转头朝身侧一直不搭腔的人发问:“徒弟,你是不是不乐意珊珊跟李召逸出门啊?”
被点名询问的人捏着扇骨的指节猛然缩紧,面上却依旧端着平素气定神闲模样,语气淡淡道:“我们与李公子素不相识,何以谈得上乐意不乐意。”
丁五味显然不信他这番说辞,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他呲牙咧嘴的笑怼到楚天佑面前,好似要从努力他的面庞上瞧出些名堂来。
楚天佑提着扇子抵在他脑门上将人推得离自己远些,面不改色端起手边茶盏浅啜了口。
丁五味见状猛地起身,将站在楚天佑身侧的赵羽一把拽开,绕着楚天佑是左三圈右三圈的打量,一边打量还一边嘟囔着:“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见楚天佑并未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又伸手搭在人肩膀上,凑过去小声道:“莫不是因为那个李召逸是珊珊年少相识的友人,你心里就不乐意了?”
未等楚天佑出声,赵羽一把将人从他家公子肩膀上扒拉下来,维护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诶!这就是你石头脑袋不懂了。”丁五味话说一半,盯着楚天佑笑得贱嗖嗖的,“你莫看你家公子表面上霁月清风不恋女色,我看他心里头早就对我们珊珊有了非分之想。”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掏出缺了两根毛的羽扇在人心口挠痒痒。
楚天佑猛地出手拽住他抵在自己心口的羽扇,缓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眸中情绪晦暗不明,却是教人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
丁五味被他盯得发毛,却是不愿在此刻露怯,硬着头皮补充道:“我劝徒弟你就别再想着珊珊了,毕竟珊珊心里喜欢的人可是我。”
听他如说是,楚天佑凝着他的一双眼反倒生出些许笑意来,拽着他羽扇的手猛地松了劲,使得猝不及防的人栽了个踉跄。
天幕愈暗,楚天佑的眉头也是蹙得越紧。他几度望向那扇久久未被人推开的朱漆门,阴冷的秋风吹起院中枯叶,直教人心神难安。
丁五味还在他耳边聒噪着,可是他却再无与他多费唇舌的心思。
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丁五味伸了个懒腰刚站起身,突然楚天佑也跟着站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顿下动作。丁五味打着哈欠道:“我回房睡了。”
楚天佑半点心思都不在他身上,厅堂烛火昏暗,映鉴在他眼眸里生出粼粼清波,丁五味的一番话他并非全然未听进心里,只是其中蜿蜒曲折,他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的心。
赵羽轻声嘱咐了句:公子小心,其他的话也不好再多说,微微颔首行礼便借口退下。
屋檐秋风起,一阵寒意过。楚天佑往外走的脚步显得慌乱,毕竟丁五味也说不清她此刻人到底在哪里。
巧合的是,他甫一踏出大门便见不远处李召逸正扶着东倒西歪的白珊珊朝这方走过来,楚天佑见状再也顾不得君子端方,面上尽是急切神情,径直伸手将醉得不轻的人从李召逸肩上揽了过来。
“她怎么喝醉了?”
楚天佑说这话的同时视线全然聚集在脸颊酡红的人面上,二人间浓郁的酒气逼得楚天佑微眯了双眼,面色不虞。
李召逸也由得楚天佑动作,听闻他略带不悦的质问,解释道:“珊珊她自持酒量不浅,贪恋陈年佳酿味美便多喝了几杯。只是李某早年备下的酒酿经年深日久发酵,早已暗藏着令人痴醉的劲头。”
楚天佑闻声抬眸迎上他打量的目光,蹙着眉川,却是没有出声。
“那就有劳楚兄照顾珊珊了。”
李召逸含笑落下此话,转身离开。
一路上白珊珊强撑着精神头坚持独立行走,直到此时嗅到身侧之人熟悉的味道,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软了身子倒在他肩上。
她呼吸间的酒气直往人耳背后扑腾,滴酒未沾的人却是猝然红了面色。楚天佑微微偏首轻声询问醉酒之人:“珊珊,你还好吗?”
白珊珊迷迷瞪瞪地将自己半身重量依靠在他身上,额头抵在他肩上迟缓地点了点头,口齿缠绵道:“天佑哥.......”
听她尚能准确叫出自己名字,楚天佑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揽着人肩膀往里屋带。
他将人安置在床榻上,蹲身在前为她细致地除去鞋袜。楚天佑不经意间触及她脚底冰凉一片,抬眸望向她的目光更水润了些许。因着常年跟随自己跋山涉水四处奔波,白珊珊的身子落下不少病根,前不久他才得知她近期葵水不准腹痛难忍,想来现下入秋她又添了手脚冰冷这一毛病。
醉酒之人神思飘忽不定,摇摇晃晃伸手去拽他起身。楚天佑也不愿拗她心意,顺着她的动作直起身子。
这倒是楚天佑第一次见她醉酒模样,迷迷瞪瞪的醉猫将自己卷成一团,尚未散尽的酒息在二人方寸间弥漫,穿堂风一过堪堪搅散开,又悉数渡进了楚天佑的鼻息里。
楚天佑按捺下心头情绪,将人从她膝头刨出来,醉醺醺的人一双眼也染着薄红,直教人瞧着便心生不忍。于是他只得放软了声腔询问道:“珊珊,可有哪里不舒服?”
听着他的声音,白珊珊慢慢回拢神思,手指攥着身侧衣衫一角骤然缩紧,红着一双眼直勾勾望着身前之人。
“怎么了?”楚天佑见她此般反应心下更为焦急,复又关切问道。
白珊珊酒气涌上太阳穴突然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答话身子失去平衡往一侧歪倒。反应迟钝的眼瞧着就要撞上床护栏,楚天佑眼疾手快探出手背垫在她脑勺后面。她倒下的重量不轻,砸得楚天佑手背生疼,然而他却顾不得其他,连忙将人扶坐端正。
“珊珊,撞疼了吗?”
这一晃给白珊珊晃得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眼眶冒出一阵没由来的酸涩,她就静静地望着他的一双眼眨巴眨巴,强硬地将眼角热意压回去。
楚天佑见状只以为是她是撞得疼了,连忙俯身去检查她后脑勺。在他倾身过来的瞬间,白珊珊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眼眶一瞬间红透。楚天佑刚要出声,却蓦然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着颤,于是不由地卸了力道。
烛火被窗外的风吹灭了一半儿,光影昏暗下,楚天佑瞧不清她面上表情。
白珊珊喃喃唤着他:“天佑哥........”
她眼眶里晃荡着晶莹的泪,却是固执地强撑着不许落下。
“我在。”
白珊珊呼出的酒气热息悉数扫过他的脸庞,她朝他慢慢凑近。
咫尺距离间,白珊珊突然顿住,二人呼吸纠缠得越来越紧,白珊珊猛地又凑近了些,几乎是鼻尖相碰的距离。楚天佑的鼻头一张一翁,他紧张得下意识闭了双眼。白珊珊凑近恰好撞见他的耳尖红得滴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想象中的柔软温热触感并未覆上,就在他睁眼的瞬间突然感觉到自己肩头传来一阵轻疼,是牙齿穿透衣衫咬在皮肉上的痛意。楚天佑垂眼便见白珊珊一口咬在自己肩头,她的齿尖清凉,叼在他肌肤上的刹那却好像是镀上了一层灼热的滚烫,如同燎原之火顺着他的肌肤脉络一路烧进了心窝。
就在白珊珊牙尖碰上他肩头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模糊听见极为飘渺空灵的一道气声在说:珊珊,别哭........
白珊珊神智依旧混沌,堪堪愣住,是他的声音又不似平常那般清润,如同经年堆积的厚重情愫使得话腔生锈。白珊珊感觉到自己心脏好似被屋外秋风贯穿,刺骨的冷呼啸而过,四肢都被冻得麻木了。
“因为懂你,所以我闭口不提,因为懂你,所以我甘之如饴,因为我懂你........”白珊珊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衣衫一角,将缠绵醉话说得云里雾里。
楚天佑揽着她的肩膀,半搂半抱将人圈在怀里,安慰的话堆积在心底,而喉间却是涩然一片,什么也说不出口。
折腾了半宿的人这会儿已是头脑昏沉,她像一只猫崽子似得眯起了眼睛。楚天佑感受到人昏昏欲睡,快一步扶住她的肩膀将人轻柔地安置妥当。
屋中摇晃烛火落在她面庞,楚天佑凝着她的紧闭的眉眼,心头触动。
人心崎岖蜿蜒,在拉扯推拒之中,往往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眼瞧着白珊珊蹙着眉头睡得不安稳,楚天佑挥手将床头最后一盏烛灯熄灭,孤身置于黑夜中,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黑夜里描绘她的轮廓,眸光幽幽深邃。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白珊珊突然翻身扯过被子将自己脑袋一把捂住,极为不满嘟囔了一句:“天佑哥,你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