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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里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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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在疾行,安硫克平生第一次踏出持乐园。车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陌生,他激动,而且惶恐。
“你要去哪?”他问面前的青年。
“朝圣院。”仍旧没什么情绪。
“我能问问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安静一会儿。”
“哼。”安硫克闭上嘴。
金迪森此刻正用手支着下巴,出神地眺望远方,他眼中氤氲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但大多都是悲伤。
这人太瘦了,浅棕色的风衣袖口空荡荡地摇晃,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分明。深黑色的卷发被风吹开,与惨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他健康点会更好看。安硫克没来由地想。他扭头看向窗外,从旷野变成乡村,又从乡村变成城镇,苍绿被灰白取代,他看到浩浩荡荡的人群,干枯的头发,恐慌的眼神,急促的呼唤,就像牧野上的羊群。
“看到了吗?”金迪森突然开口。
“看到了,好多人。”
“那是流民。”
“哦。”安硫克点点头,持乐园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真实,他对此无感。但面前这个人却不忍再看下去,悲伤地闭上眼睛。
安硫克嘲笑他:“你有点太虚伪了,明明前不久还杀了那么多人。”
“我不想替自己争辩,你怎么想都可以。”
“你这殉道者还演上瘾了呢?什么也不说,真当自己苦情戏主角呢?”
“我从没这么觉得。”
“那你怎么什么不说?信不过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是神显者,我不会害怕。”
明明刚还在牢房失控呢,跟神明扯上关系的都没什么好下场,金迪森说:“不说是为你好。”
但安硫克不那么觉得,他凑上来:“不要为我好,朋友。那些研究员发现了什么?告诉我呗。别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看着就让人生气。”
金迪森没理他。
“干嘛啊!你欺骗我感情,连一点愧疚之情都没有吗?你得补偿我!”
“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
啧,安硫克还不信治不了这个人了!今天非得让他开这个口!
安硫克扯谎:“里拉最近可是召唤我了,祂跟我说了个惊天大秘密,你如果跟我说了,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金迪森斜眼看他——你看我信不信。
安硫克呵呵一笑,抱起胳膊强撑:“你真不听?不听算了,反正你无所不知,也不在乎我的这点儿东西。”
说完他就坐回去不再言语——不就是心理战吗,看谁赢得过谁。
像金迪森这种求知欲旺盛的人,对信息的渴望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他绝对不会放弃任何能得到情报的机会。
安硫克很有把握。
“唉……”金迪森叹了口气。
果然,他坐不住了!
安硫克得意道:“后悔了?可惜太晚了,我不想说了。”
“我可以补偿。”
“补偿什么?”
“心理辅导。”
安硫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他妈还真善良!甚至愿意多说几句话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他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哎呦,可以,我同意。但在此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亲爱的,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些研究员呢?”
金迪森似乎在考虑措辞,他看上去真的很为难。
“就这么难以启齿吗?”安硫克催促道。
“他们的研究发现了里拉的秘密——这么说可以吗?禁忌不能被太多人知晓,所以他们必须被抹杀。”
“啊??”安硫克忍不住叫出声。他死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原因——有点荒谬。
“里拉的秘密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可是神显者欸,知道里拉秘密的居然不是他这个神显者,而是一群普普通通的研究员!
这是耻辱!
金迪森说:“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在神明的发条下运转的八音盒,一般人对此毫无察觉也毫不在意,但希尔伯赫想弄清楚,他成功了。”
“哦,天呐。世界什么鬼样子我早就懒得管了。而且我根本听不懂你那个烂透了的比喻。就这?这就是里拉的秘密?”
“没错。”
“呃,好吧,我觉得我心理还算健康。不过那个叫希尔伯赫的,简直能算得上推动人类进步的天才人物!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他没死,我失手了。希尔伯赫法术很强,我早该想到的。”
“妈呀,金迪森,你居然还有些遗憾,真是恐怖。但是别转移话题!你说了那么多我还是不明白,这里面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是个激进的反智主义者?”
“我说神显者大人,你没发现吗?天灾越来越多了。”
“持乐园可没什么天灾。”
“里拉曾尝试维护秩序,但祂失败了,神明可以阻止许多,但没办法阻止贪婪和恶意,也没办法阻止斗争和反抗。可蝼蚁的争斗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只有数不清的悲剧罢了,因此祂厌倦了。”
安硫克有了个吓人的猜想,“所以祂要降下天灾毁灭所有人?”
“再大胆一点,是毁灭这个世界。”
“凭什么!”他下意识大叫,但在想起这很“不敬”后又立马噤声。
金迪森叹息:“你踹倒一个随手堆起来的沙堡时,会问自己‘凭什么’吗?如果希尔伯赫的这项研究结果被发表,大陆会陷入更深的混乱,届时只会加快毁灭的进程。跟神明玩游戏就是这样,劝诫是不可能的,只能抹杀。”
安硫克把自己缩成一团,此时他充满敌意:“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谁知道你不是在说谎?也许你只是编了个看似合理的故事来为你的杀人找借口!”
金迪森不以为意:“我说完了,接下来该你了。”
然而安硫克现在哪还顾得上别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信奉多年的神明要毁灭自己,这简直不啻于死亡的打击,这是精神的谋杀!!
“你说里拉是个无耻的神?”安硫克眼含热泪,“可祂明明那么温柔,大家都觉得祂是个慈爱的母亲,祂给了我们那么多……”
“所以现在是心理辅导时间吗?真是麻烦。”
他倾身上前:“安硫克,你还能听清我说话吗?”
“不能……我想卡利……我想要拥抱……”
金迪森起身想去抱他,结果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颠簸打断,马匹嘶鸣起来,整个车厢向左侧倒去。
“怎么回事!?”安硫克只觉得很吵,耳朵有一瞬的失聪,他下意识紧闭双眼,双手抱头。两人双双摔到地面上,摔得结结实实。
他左臂被擦伤,疼得窝火:“金迪森!你怎么不来保护我?!”
“我才不是你在持乐园的护卫,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金迪森也摔得不轻,他外套都被磨破了,此刻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小声嘀咕:“怎么总是这种出场,就不能帅一点吗?”
安硫克这才注意到,他们的马车是被法术爆炸的余波波及,四周一片轰隆隆的巨响,还有若有若无的尖叫和厮杀。
金迪森说:“决战开始了,跟我预想的分毫不差。”
安硫克这才反应过来:“等等等等!我们这是在战场吗?”
他害怕地往金迪森怀里缩,然而却被对方嫌弃地推出去。
“离我远点儿啊大少爷,战场现在只在朝圣院的外围,我们已经绕过去了。”
安硫克崩溃:“意思是它还会往里推进是吗?喂!你干什么推我!谁让你把我劫持到这种鬼地方来的!你得对我负起责任!”
“你真麻烦,比炎光差远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金迪森还是负起了自己的责任——他把神显者打晕了。
“先睡一会儿,这样应该就不害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