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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狱中谈 ...

  •   安硫克觉得自己有必要来看一眼金迪森——他那个倒霉的朋友。他朝守卫竖起食指:“嘘,不要跟炎光说我来过。”

      举着油灯,沿着逼仄的小道,果然,无论是哪个地方,为了震慑犯人,监狱都是一样的矮小昏暗。与安硫克灿烂的金发极不相称。

      金迪森在最里面,炎光没对他用刑,但也没给他什么优待。“他是个大麻烦,而且不值得人可怜。”妹妹这么说。

      终于走到尽头,金迪森坐在干草堆上,他面对着漆黑的墙壁,身后矮桌上的蜡烛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

      这莫名让安硫克想起了某位哲人提出的“洞中人”。

      “嘿,朋友!”安硫克压低声音,“我给你带了甜点,你应该没吃晚饭吧。”

      黑发的男人转过身,看起来更憔悴了。好在吃的还能让他稍微振奋:“蜂蜜核桃?真是个好东西。谢了!”

      他的手指穿过铁栏杆,夹走了盘子里的褐色糕点。

      “不用谢。话说回来,我没想到卡利这么恨你。哈哈,真是难以置信,你都干了什么啊?让她那么大动干戈。”

      “卡利?你说炎光?”

      “呃……惨了,我说顺嘴了。要不你忘了吧,她不想让别人称呼她的名字。”

      炎光只是神显者家族的姓氏而已,金迪森叫多都习惯了,忘了“炎光”本应该是有个名字的。

      金迪森微微一笑:“我会忘了的。”

      “那就好,不然她又要说我了。你有妹妹或弟弟吗?如果有的话就能感同身受了,每次见面都是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又惹他们生气。”

      “正常人不会见到妹妹就害怕吧?”

      “怎么不会!要想让她多陪我一会儿,当然得哄人家开心。”

      金迪森半信半疑。

      安硫克很是烦恼,他重重叹了口气:“唉!朋友,我最最最投缘的朋友,我们都聊过这么多了,你怎么还不理解我呢?”

      他就地坐下:“亲爱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金迪森:“什么?”

      “玫瑰。这是持乐园种的最多的花。我父亲每天都会送我母亲一朵带露珠的玫瑰,我和卡利在一边吃早饭。——我以为这种日子能持续很久很久。”

      “很美好。”

      “是啊,我以为那样的日子能持续很久。而且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遇到一个值得我献上玫瑰的灵魂。”

      “你遇到了吗?”

      安硫克落寞地摇了摇头:“我没我父亲幸运。他遇到了我母亲。”

      “上一任神显者,我知道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但我小时候可讨厌他了,你不知道,他对我母亲和卡利那叫一个温柔,对我就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总想教会我什么,接待修道人的礼仪、与里拉交流的仪式、解读神谕的法术……但我根本就不想学——你喝酒吗?”

      “来点也不错。”

      安硫克显然有备而来,他从袍子里掏出酒瓶和酒杯,一脸骄傲地斟满两杯:“这可是我的珍藏,你偷着乐吧!”

      他递给金迪森一杯,把自己手里的一饮而尽:“好酒啊,漫漫长夜,没有这玩意儿可怎么过呀!”

      “神显者居然在监狱招待我。”

      “不奇怪不奇怪,本来就是邀请你来聊天的,只是地点稍微变了变嘛。哼哼,真新奇,你不介意吧。”

      金迪森:“……”

      金迪森:“不介意。”

      “那就好,咱继续说回来。刚说到哪来着……”

      “刚说到……你父亲要告诉你里拉的神谕。”

      “真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你是不是想套我的话?算了,就这个吧,他说了什么来着……啧,我忘了!”

      金迪森投以嗔怪的眼神。

      “这不能怪我嘛,我是真不想听这些!‘教我这些干嘛?反正爸爸会一直当神显者。’我那是这么跟他说。我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我真的那么以为……结果等我回过神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安硫克蔫了下去。

      “嘿,金迪森,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吃东西。”

      “好吧。我以为你觉得无聊。你是不是只喜欢谈那些哲学?那些书里的东西。”

      “只有那些才有讨论的价值,你不觉得其余的一切社交都是废话吗?”

      “哈哈,天呐,你像个学究,真反胃!”

      “唉……饶了我吧,放在以前我可是很乐意闲聊听八卦,而且还精通于此。但现在我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快死了。”

      “你不会死的,放心吧,卡利不会怎么你的。”

      金迪森摇头:“跟她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所以请珍惜我的时间啊,神显者大人。虚与委蛇已经够多了,有什么直接敞开说吧。”

      安硫克抬眼,眸中全无醉意,而是全然的冷淡和清明。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还用特意去注意吗?神显者大人,您太单纯了,装都装得不像,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了。”

      安硫克羞恼:“那你还跟我玩什么朋友游戏,直接走人不行吗?”

      “因为你人还不错。我觉得遗憾,有时候太敏感也不是件好事,不然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这杯酒喝下去了。”

      安硫克捏紧了杯子,有一种谎言被当面戳破的不爽。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来之前,他在酒里下了药,类似吐真剂的效用——研究院的新成果。

      金迪森双手抓住铁栅栏,笑着把身体凑近:“神显者大人,你是为了那些符号才接近我吧。”

      “哼。”安硫克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袍子。

      “朝圣院的那个臭老太婆,为了自己的面子封锁了迎神大典的全部消息。持乐园本该离创世神最近,此刻竟成了局外人,真是可笑。”

      “这是持乐园自己的问题吧,您为什么不自己争取参加迎神大典的机会呢?就因为朝圣院的教唆,世人都认为神显者和修道人不该抛头露面。这真的好吗?持乐园真的要放弃在尘世的一切权力,终生在这方寸之间禁欲悟道吗?”

      安硫克冷笑:“挑拨离间不管用,持乐园和朝圣院的恩怨,还轮不到你这小小的祭礼官插手。”

      “是,是,所以我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那天的符号全部画下来?”

      “正解。”

      安硫克从袍子里拿出纸笔:“请吧朋友,就当是为了自己。”

      ——

      炎光天还没亮就动身了,她看到了从监狱走出来的兄长。

      安硫克其实不是很想现在跟炎光说话。药效还没过,他害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那会破坏他和炎光的关系。

      “他说了吗?”炎光问。

      “嗯……没有。”

      “意料之内,短时间他肯定是不会招的。实在没办法就上个刑吧,注意力度,别弄死了。”

      安硫克有些局促,“别说他了,妹妹,倒是你,真这么快就走了?不吃早饭了?”

      “不了,我还有事。”炎光抬手阻止了安硫克的接近。

      “从今天开始就跟我划清界限吧,你不仅是你自己,还代表整个持乐园,不要跟我这个反抗军有任何瓜葛。”

      安硫克眼眶通红:“我们是兄妹!亲兄妹!我怎么可能跟你没有任何瓜葛!”

      “全世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安硫克,负起你的责任,别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可我的全世界确实就只有你一个人啊。安硫克心脏酸涩不已,他的眼泪汹涌而出。

      安硫克:“妹妹,我不再是你的唯一了是吗?你是自由了,身边有那么多人,那么精彩,可是我呢?我被困在这园子里一步也出不去!我想让你多陪陪我,这也有错吗?”

      炎光罕见地沉默了。

      半晌她才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管那个男人跟你说了什么,不要相信,也别把他放出去。”

      安硫克赌气:“我怎么觉得他比这儿的其他人有意思多了。”

      “越是这样的人才越危险,哥哥,再听我最后一次,哈玛克姆已经够乱了,每个人都在硬撑着,实在受不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胡来了。”

      听到那个称呼,安硫克态度立马软了下来。

      “我听你的,我当然都会答应你。我——”

      炎光用拥抱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希望你能幸福,安硫克。”

      ——

      “欸,真是兄妹情深。”

      被当成垃圾桶灌输情绪故事,金迪森难得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他脸色越来越差了,透露出病态的苍白。

      安硫克又来了。

      他还沉浸在感动中,满脸洋溢着天真的幸福,仿佛昨晚威胁别人的不是他一样。

      还是同一个牢房,还是一样的夜色,还是一样的昏黄油灯,两人隔着铁栅栏对坐,金色和黑色在此刻交融。

      金迪森说:“就因为这个,你彻底不打算放我出去了?我可是把符号都画给你了。”

      “毕竟我答应了卡利。抱歉喽,朋友,你就再多待会儿吧。”

      “我就知道。”金迪森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面对墙壁。

      “作为补偿,我不对你用刑如何?但你要是想出去,还是尽早把一切都说出来。”

      “杀了我吧。”

      “嗯?”

      “杀了我,”他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到明天早上我还活着,就会有很多人因我而死。”

      安硫克不以为意:“你总爱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神显者是指引世人去往乐土的。不是剥夺人生存的权力的。”

      “尽管我会杀死很多人?”

      “那也是你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迪森明显愣住了,半晌苦笑才从幽深的牢房传来。

      “你还真是幸福啊。”

      安硫克不满:“死你一个人和死一群人有什么区别吗?杀了一个人比杀一群人就更高尚吗?人都死了,其他一切还重要吗?”

      “总得找点理由……不然会发疯的。”

      安硫克冷笑:“所以说啊,大家都是一样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却总觉得只有自己才有苦衷的。”

      里面的人头更低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从内到外全部碎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狱中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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