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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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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昂:
感谢你没有把我的信撕掉,还愿意写那么一长串话来安慰我。今年我就要毕业了(如果能不出意外的话),在决定好做什么之前,我想先回一趟摩罗街。
先说好,不要给我寄钱了!就算是你自己赚的也不行。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冒出这种想法,打开信封哗啦啦掉出来一堆银币,吓我一跳。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啊!我又不是养活不了自己!
我现在在打工,自从被联盟半除名以后,我就很久没参加那里的活动了。从前那种只看书睡觉的日子也回不去了,我就只好在朝圣院周围找几份工作。
还以为今年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炎光来找我了。她居然给我带了会议资料。这是违纪,我俩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开口说出来。她觉得联盟的人员出了问题,想听听我的意见。说真的,我能有什么意见呢?我早就对那些人失望了。
后来我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还记得之前邀请我加入的那个男生吗?他带领的一个小队在外出演讲的时候被朝圣院抓了。可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时间卫兵应该在城墙外面,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无独有偶,还有好几个小组在外出活动的时候都碰上了仿佛“神兵天降”的卫兵。
在那之后,就有学生莫名其妙地失踪。回来的人都完全忘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会一个劲儿地发抖,嘟囔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们无一例外都退出联盟了,还有一些到现在都没回来。
已经差不多有二十七了,无一例外,全是加入联盟的学生。真有点恐怖不是吗?我敢说这不是巧合,绝对跟朝圣院有关,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哼,不甘心地说,我们已经暴露了。
虽然看这些人不顺眼,但他们好歹也算是我的“战友”,总不能坐视不管。更何况我也不想看着炎光整天心急如焚的样子,所以就答应帮忙调查这件事。
办法已经很明显了,我只需要等相同的事情降临到我头上就行了。这就叫剑走偏锋。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害怕,而且比起这个危机本身,我更在意危机过后的情况——若我能完美解决这件事,我在联盟的声望就能恢复如初。到时候我要重整“反朝圣院地下联盟”,把所有的一切拉回正轨。
等我的好消息!
对了,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送你几本书。这下朝圣院的邮寄员肯定不会偷了吧,他们可没那么好学。
金迪森
公历199 3月17日
库里昂:
我的计划成功了,但但同时也失败了。这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经退出“地下反朝圣院联盟”了。
炎光果然很生气,她单方面骂了我一顿。我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我忘了,我当时太累了,实际上现在也是,不想再跟她讨论那些话题了。
总而言之,我要自己放个假了。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也不会再写了,就这样吧。
金迪森
公历199 4月20日
致最亲爱的库里昂:
真是好久不见啦,你还真是给我写了好多封信,我邮箱都快被你塞满了。真是惭愧,再不回信就显得我太绝情了。
先说对不起,我食言了,当初说好毕业就回趟摩罗街,结果也没回去。这不能怪我,真的。是因为当时有朝圣院的人给我递了橄榄枝,让我去朝圣院工作。我想着毕业后总不能还总零零碎碎地打工吧,所以就接受了。祭礼官——一个文职,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工作量不少,我忙着忙着就给忙忘了。所以说嘛,真的不能怪我。
我现在还是做着一样的工作,无聊,但还算凑合吧。忽然想起来我们差不多十年没见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认出来我。
(有一长句被划掉了。)但你现在过得应该不错吧,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不少长进了。比如娶个漂亮的妻子之类的?哈哈哈我赌十个银币你有。下次见面就开盘,你可不要让我白白扔出去这么多钱哦。
你的朋友金迪森
公历209 6月25日
在距离戈耳共不远处的小镇旅舍,这些古旧的信纸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木板小桌上。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左眼带着眼罩,手指缠绕着绷带。他就是摩罗街反抗军的首领库里昂,此前刚结束与朝圣院在北方戈耳共地区的战斗,但战况不佳。今天是他最后一次翻看这些信件。
少年玩伴所写的信曾被他视作珍宝,在摩罗街时,它们被整理好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抽屉里。每当库里昂觉得劳累疲倦时,他都会拿出来读一遍,每次读完都重燃力量,坚定了想要去外面世界的决心。
他也曾在心里想过无数次,那个惊才绝艳、天资斐然的朋友,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他为什么最后加入朝圣院了呢?他是有什么计划?还是有什么苦衷?自己还是否有资格站在他旁边呢?他是否还需要自己呢?
可这些想法都将在今天随火焰付之一炬。
库里昂把这些信纸扔进了身旁燃烧着木炭的盆里。火舌舔着干燥的纸张,发出哔啵的响声。青年奶白色的头发被火光映红,时间让最天真的孩子脸上也生出忧虑,战争让他失去了左眼,也让他失去唯一的朋友。
只剩最后一张了,库里昂刚要动手,小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冷风立马灌进了屋子。唉,冬天还是还是来了。
进来的是个女生,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首领,今天的晚饭是胡椒土豆!”
她向手里哈了口气,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
库里昂微笑着点头:“辛苦你了。”
女孩看到了他手里的信,也看见了盆里的灰烬,她有点好奇。
“首领,这是在烧什么?”
“以前朋友写来的信。”
库里昂不会撒谎。
结果女孩听了比他还急,她一把夺过来库里昂手里的那封,生气道:“要是我写的信就这么被人烧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库里昂的嘴角马上就撇下去了。
“我能看看吗?”女孩问。
库里昂点点头。
她确实在认真读,边看边发出“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走到库里昂的电灯前。
“怎么了?看不清楚?”库里昂问她。
“不是。你看这儿。”女孩指了指被划掉的一句,“我有点好奇这里写了啥。”
“你问我也没用呀,这又不是我划掉的。”
“哎呀,你真是笨。我不是在问你,我是想说,你把纸对着灯举着,就能看清楚这里写的啥。”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但得分情况。你看这个人,他写字很用力,但划线的时候就没这么重,透着光仔细看看,这不还是能分辨出来嘛!”
库里昂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他连忙道:“那你给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别急别急。”
女孩双手举起信纸凑在灯光下,眯着眼睛找角度。
“上面写着‘我当然……额……当然没有忘记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女孩读得磕磕巴巴的,读完后又摆出一副好事的嘴脸:“哎呦,看来是对不起你的人呀。”
库里昂脸上则是茫然的空白——他不懂为什么金迪森要把这句话删掉。茫然过后又是一阵心酸,来自心底难言的苦涩。
不管怎么说,她成功了,一句话就让库里昂后悔刚刚的决定了。
他鬼使神差地从皮箱里拿出那几本书——金迪森送他的生日礼物——每次看上几页就会睡着的大部头,试图从里面找一些安慰。
他手很抖,抖得拿不稳这么多书。手指一个没撑住,一本书就像砖头一样哐当一声砸向地面。书页哗啦哗啦地掀开,从里面飞出来一张黄色的稿纸。
“这是什么?”女孩用手去捡。
库里昂猛然道:“不要看!给我!”
女孩刚就觉得他不对劲,现在更是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把纸递过去,自己偷偷地开门溜走了。
既然是金迪森的东西,他就要第一个看到——库里昂不知何时抱起了这样的心态。
他低头去看这张被揉的皱巴巴的草纸。觉得这应该是金迪森当时整理书籍时不小心夹进去的,因为上面的笔记歪斜潦草,句子颠三倒四——若是给人看的话就太失礼了,完全不符合金迪森的一贯作风。
是金迪森少年时的字迹,库里昂把它放在了灯下。
————————
为了防止遗忘,我会在这里记录我失踪期间的所见所闻。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来,但每天都写总没错。
无聊的中午,小队在桔子树底下午休,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卫兵,我们逃跑了。
(似乎是奔跑中的字迹)我现在在跑,但道路不对,好多分叉,不太熟悉这里的地形,我掉队了,也许这是“危机”开始的信号。
好吧我想多了,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周围没什么变化。
前面有片森林,有人在那里。
警戒,森林里不该有人。
是她,怎么是她?她看见我了,是她最年轻最漂亮的时候。妈妈,她本不该在这儿……啧,我初步断定为幻觉。“危机”开始。(字迹彻底模糊,似乎是手抖得厉害)
她过来抱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好真实、好温暖、好幸福……这是幻觉吗?她在给我唱歌,我好久好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妈妈,再多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可以,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很想你,为什么扔下我……我根本不想放开,去他妈的摩罗街,这里是幻觉,我不会放开,这可是她的怀抱……好温暖……初步判断为幻觉……我要清醒……(此段全部被用力打上了叉号)
□爱□,我□□□累赘。□幻觉。□□□恨□。(只能辨认出几个字,像是强撑意志写下来的)
……
她消失了,很不妙,这里比想象中棘手。或许是朝圣院的法术,但非常真实,我不禁怀疑真的有法术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我需要更多证据。
机械表没在动,时间似乎静止了,我不知道这么事无巨细地写下去有什么意义,但我坚持那么做了,不清楚这些字能不能写到“现实”。
我在前进。
前面又是一片树林,有人在那里。
警戒,森林里不该有人。
是她,怎么是她?她看见我了,是她最年轻最漂亮的时候。妈妈,她本不该在这儿……啧,我初步断定为幻觉。“危机”开始。(字迹彻底模糊,似乎是手抖得厉害)
她过来抱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好真实、好温暖、好幸福……这是幻觉吗?她在给我唱歌,我好久好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妈妈,再多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可以,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很想你,为什么扔下我……我根本不想放开,去他妈的摩罗街,这里是幻觉,我不会放开,这可是她的怀抱……好温暖……初步判断为幻觉……我要清醒……(此段全部被用力打上了叉号)
□爱□,我□□□累赘。□幻觉。□□□恨□。(只能辨认出几个字,像是强撑意志写下来的)
……
她消失了,很不妙。等等!这段我在前面写过!就在这张纸的反面!是在循环吗?啧,可我根本没发现……
(另一种颜色的笔,笔迹清晰,似乎是清醒后写下的。)
我醒了,在一个巷子里。同行的人说我掉队之后人就不见了。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谢天谢地,这里的字还在。根据这些记录应该能得出不少结论(虽然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几乎立刻就能明确的事情——这并非什么精神上的幻觉,至少我本身确实是在“行动”着——在另一个空间。这绝非法术可以企及,在无意识中扭曲时空,只有“神迹”做得到。
毛骨悚然。
这是朝圣院的手段吗?用神迹对付我们?
不对。还不如问,朝圣院真的那么在意我们吗?归根到底只是一些学生而已,在之前甚至连卫兵都不怎么出动,也不见有人来调查。在这种情况下会突然祭出神迹吗?
不行,直觉和理智都不接受这种违和。
想不通。我得换个思路。
已知这次危机最后的受益者是朝圣院,但先前又证明过,朝圣院不可能出动神迹。
那还能有谁呢。既能知道联盟存在,又有能力接触神迹——
炎光?
不对……她就是为了这件事心力交瘁才找我的。而且想不出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跟持乐园和朝圣院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某个意外得到神迹的普通人?
不能说不可能,但是概率极低,我倾向于无。联盟里的人本来就不多,还彼此知根知底,连炎光都瞒不住身份,遑论其他。
其实还有一个答案,啧,还真是不敢写下来。
神明自己(我不想承认)
假设里拉真的愿意搭理我们,那祂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帮助朝圣院——这个唯一的受益者。
(这里的字似乎写得很用力)如果这样想呢:神明先于朝圣院知道了联盟的存在,所以亲自做出了警告。
祂是要我明白这些:朝圣院不是无聊单纯的统治机构,而是神明意志的代表,是神明钦定的权威。
祂在否定我。里拉否定了“反朝圣院地下联盟”。祂要告诉我们,在这片大陆上,我们才是蛀虫,是需要消失,需要根除的“恶人”。
——————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库里昂看得十分辛苦。金迪森的情绪显然起伏很大,纸上有好几处指甲印,纸张本身也被团起来很多次又被展开。有些地方浸满了墨水,有的字母则被简化成寥寥几笔。
毫无疑问,这是让金迪森性情大变的主要原因,也是库里昂苦苦思索多年的问题答案。
“你是因为被神明否定,所以才绝望的吗?”
库里昂对着空气问道。
他摸上了自己空荡荡的左眼,只觉得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金迪森又变得面目模糊。
“我感觉从来没认识过你,你也从来不打算让别人了解你。”
“我以为你已经痊愈了,可事实上你只是扔下一大堆疮口不管了。就像你明明那么在意你的母亲,现实里却绝口不提。”
“为什么不能对我坦诚点呢?你不需要我吗?明明写了我是‘最亲爱的库里昂’,而你是‘我的朋友’。”
库里昂对着空气碟碟不休。
可是没人会给他答案。金迪森失踪了,自己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火光把青年的影子映在木板墙上,无比落寞。这注定是无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