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神意何曾是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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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谷是个寂静的地方。
峡谷、峭壁、灰色的岩石自高处聚拢，只留一丝缝隙供太阳窥视，光亮聊胜于无。
无风、无声，无光，连时间都仿佛不存在。千百万年鲜有人类涉足之地，这里就是欲望之神的坟冢。
金迪森低头行走，不敢左顾右盼，他生怕一不小心就与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山羊来个对视。虽然这里根本就不像有活物的样子。
身边是内特瑞斯，他又穿上了最初的黑袍子，兜帽遮住脸，金迪森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这少年跟其他调查员一样，都走得十分从容，似乎全世界只有金迪森一个人在紧张。
安娜把手搭在额间，像小孩一样激动：“这里好丑！那里也好丑！这里就没有一点像样的东西吗？山羊呢？山羊在哪？”
“不要念叨山羊，你没听说过吗？它们不是什么好兆头。”内特瑞斯好心劝阻。
“可我很无聊耶，在沙漠还能跟沙匪玩玩，这里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这群家伙怎么都不说话？难道你们不想紧张刺激一点吗？比如跟羊来一场搏斗！”
“没人想变成羊，队长。”一人就插嘴进来。“你不能指望一群羊能找到神迹。”
“天呐！受够了你们这种小心翼翼了！我的心脏一直跳得那么平稳就像死了一样！”
“啧，那你不妨跑上几圈，这样它就能跳得快一点了。”
“不要，那太低级了！我需要纯粹的，感官的刺激！”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危险！血液、噪音、爆炸！
安娜就像大部分神迹调查员一样，他们走南闯北，几乎跑遍了整片大陆。进禁地就跟回家一样，还指望他们有什么新鲜感和紧张感呢。
内特瑞斯也看出来了：“你们没事找事的心情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金迪森不理解，这不就是纯纯犯贱恶心人吗？
内特瑞斯和魔女安娜，这俩人已经被金迪森在心里杀死无数遍了！
前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峡谷，已经走了半天了，调查员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金迪森闭上眼睛，让那古旧的纸张在脑中铺展——其实他后来才知道自己是烧掉了一张多么宝贵的资料，但对此完全没有悔过之心。
睁开眼睛，金迪森道：“山羊谷腹地就在前方十公里，也就是密涅瓦公爵设置的坐标原点。以此处构平面的法线构成基准线，东西34.10，南北－65.47，夹角是50.47，也就是说有一个不小的坡等着我们爬……”
队伍里一人不禁啧啧赞叹：“太厉害了，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金迪森只是微笑。
虽然加入的方式不甚光彩，但年轻的祭礼官已经凭着聪明幽默的个性融入了这群调查员中。就连不愉快的初遇都成了有趣的谈资。
显然调查员还是有不少优点在的，起码在心胸这方面能甩朝圣院那些装模作样的官员几百条街。不拘泥手段、不纠结过去，他们只在乎当下。
走在后面的密涅瓦问道：“你能看懂我的‘密涅瓦坐标系’？你刚说了前面是上坡。”
“不，我不擅长这个。我只是发现我们来的路上小于90的夹角都是上坡，大于90都是下坡。”
“依赖经验么，这只会让你变得懒惰。”
“都说了我只是个谋生的俗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公爵您那般伟大的创造力。”
密涅瓦有些失望：“聪明是你最大的缺点，祭礼官。”
他不再言语，径自走开了。
身边拿着罗盘，有着棕色短发的人用手臂拱了拱金迪森，他压低声音道：“你完了，你触了枭的逆鳞了。”
“枭？是密涅瓦公爵吗？”
“啧，你竟然不知道。‘枭’是他入队时给自己取的代号。”
“我到底哪句话得罪他了？”
“你猜他为什么给自己取代号，就是因为讨厌别人叫他‘公爵大人’。但凡这么喊过他的人，都会在日后被狠狠阴阳怪气。而你，我的朋友，居然还喊了这么多次。”
“就因为这儿？那这么说我还讨厌别人叫我‘祭礼官’呢。我早就被朝圣院除名了好嘛。”
因为该死的‘冲撞圣宗’。他根本记不起来有这回事儿。
“总之你还是注意点，不然他会逮着一切机会嘲讽你，嘴跟淬了毒似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密涅瓦，金迪森忍不住笑出声。其实他还是很希望能给密涅瓦留下个好印象的。毕竟是他在朝圣院时就崇拜的人物。
身为一个公爵，密涅瓦没有像他的同类一样醉心宴会，反而投身晦涩的代数和几何，这让老公爵很是头疼。
“去见见你的那些朋友吧，或者跟你哥哥坐在花园里喝喝茶。”老公爵看着蓬头垢面的儿子。
可少年头也不抬，怒道：“求你了，别把我扔进猪圈里！”
此为在朝圣院广为流传的轶事，体现了密涅瓦的过人的智慧。但鲜为人知的是，最初大家讲这故事并不是为了称赞聪慧的少年，而是借他之嘴讽刺肥胖的官员——当时在朝圣院能看到自己脚尖的老爷实在是太少了，这实在有碍瞻观。所以他们觉得密涅瓦脱口而出的比喻十分贴切。
金迪森当时还在朝圣院求学，听说了这个故事后，对密涅瓦其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骄傲的少年实在拉不下面子直接找人，只能蹲点在图书馆试图“偶遇”。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足够吸引这个冷漠的贵族，可对方只是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经过。这实在是一次严重打击，金迪森苦闷的心情在此后到达巅峰。
棕发男子见金迪森闷闷不乐，试图予以补救。他说：“要讨他欢心其实也很简单，你只要称呼他为‘大数学家’之类，他绝对心花怒放！”
“真的假的，这么简单？”金迪森半信半疑。
“当然了。但小心点，他不喜欢‘天才’之类的称呼。如果你把他哄高兴了，他有事没事就会教你点算术，态度见鬼一样和气，就算学不会也不会骂你笨蛋了。”
金迪森叹为观止。
在山羊谷，调查员们不敢随意用法术，所以他们只能乖乖地走路。等到了目的地，密涅瓦把小木棍立在沙上，告诉大家现在是下午。
“当然是下午了。”安娜收起了自己的怀表。
“你看，他总是这样，啧啧。”棕发的调查员嫌弃地耸了耸肩。
右面一帮人大声喊道：“行了！别满腹牢骚的，快滚过来架仪器！”
调查员三五成群，在这腹地架设起了他们背了一路的器械。金迪森曾经在书里了解过神迹调查员是怎么探测神迹的。“半分的银铅、半分的设备、还有九分的运气。”实在让人相当绝望。
金迪森还是第一次见真场面，只见调查员们都一改先前散慢玩乐的态度，变得认真又严肃。就像是黎明军团训练有素的战士，动作干脆利落，滴水不漏，他们显然已经不寄希望于那九分的运气了，他们要在那一分上做到极致。
内特瑞斯也加入了。作为一名反抗军，他居然心安理得地帮调查员架仪器。简直匪夷所思。
但金迪森做不到，他对法术的了解近似于无。况且他不是很想看那些被画出的密密麻麻的法阵，被架设的小型法术基站，还有大大小小的罗盘，都让他想起从前在摩罗街的经历。
更别说队里还有个安娜，那个邪恶的魔女。她现在正在训斥自己：“金迪森，我没想到你是个废物，你来山羊谷是为了观光的吗？”
金迪森完全不觉得羞愧，他翻了个白眼：“老实说，我现在无比庆幸没把地图画下来，不然你肯定会来一出过河拆桥。”
“哈哈，你可真有自知之明！但也别太得意，别指望我们会保护你，我们不会保护任何人。”
金迪森当然没指望，不然他就不会把内特瑞斯带来了。这少年是他的王牌，有了他，自己就能在这里化险为夷。
他把在人群中忙活的内特瑞斯拽出来，问道：“内特，你的头发是染的还是是天生的吗？”
特地把人叫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内特瑞斯不明所以：“天生的，怎么了？”
“你见过和你一样头发的人吗？比如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和一个内向的小男孩。”
“没见过。”
“你不要回答得这么快呀，再仔细想想。”
“是真的没见过。我从来没见过谁有跟我一样的头发。”
内特瑞斯不会说谎，看来他是真的不认识酒神和羊蝎。
金迪森想起了玫瑰之子，还有他那个阴森森的主教，接着又想起了他扔给自己的任务。
内特瑞斯问：“你打算现在就动手？”
金迪森答非所问：“内特，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炎光拦在卸甲园吗？”
“……为什么？”
“因为我原本就不打算杀掉这些人。”
“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在调查欲望之神。这群调查员能帮我找到祂的神迹。”
“可他们要是真找到了，反抗军该怎么办？”
“反抗军？反抗军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他在乎另外一个问题，一个他思考了许久的问题。
金迪森双手抱头，蜷缩着坐在石头上。内特瑞斯觉得他现在的精神说不上正常。
“你怎么了？不舒服？”
“不不，我很清醒。内特，你听我说，你要好好地听我说。”
他掰着手指一一细数：“我先是被库里昂拉去摩罗街，在那里遇到了你，你手里拿着罗佳的神迹；后来我又去了西疆的咸水城，那里的人全都是罗佳的信徒；我又去了戈耳共，这回直接被扔到了罗佳的老巢……”
“嗯，然后呢？”
“别这么淡定，你没觉得这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好多巧合！就像是被设计好的一样。”
“谁会去设计你啊？”
“可事实是它就是发生了！”
“好吧，那你觉得是谁？”
“只能是祂，罗佳。”
金迪森双手插进头发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祂一直在出现你没发现吗？祂明明不该出现得这么频繁的……”
“你说库里昂来找我真的是碰巧吗？咸水城的异教徒真的是在我之前就有了吗？我被派到这个地方真的是坎伯雷欣赏我吗？到底谁才是因，谁才是果？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你说的坎伯雷是谁？”
“不……有可能并不是……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对！就是这样，我想太多了！没错……不对……真的是这样吗……我希望这是巧合……”
“你没事吧？”内特瑞斯很担心，眼前的人都要把头发抓下来了，说话颠三倒四。
“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甩不掉祂……”金迪森眼中布满血丝。
“不是你自己要调查罗佳的吗？来到这地方难道不是你一手蹴就？”
“不，不是这种原因……你不明白……这一切看似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其实不是……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最终也会站到这里。”
“难不成你是宿命论者？”
“不是！”金迪森怒吼。
“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什么狗屁的命运！是祂！是罗佳推着我来到这里的！！”
他愤怒地站起来，不仅吓到了内特瑞斯，还吸引了调查员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神意何曾是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