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调查员》75

29、参拜

　　卸甲园的首领躺在床上，身边的老伴已经传出了微微的鼾声，可他确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为卸甲园的未来而忧心忡忡。首领非常清楚，这个偏远的地方也就因为其藤亚的记载才勉强被人知晓，可若是没有了那传说的光环，他们跟荒郊野岭的那些村子也没什么区别。大人物怎么可能分给他们一点儿注意？在这种险恶之地全靠着他们自食其力才勉强活下去，还得不定期给朝圣院上供。

　　可今天大人物不光来了，来的还是炎光家的大小姐，当代神显者的亲妹妹。

　　这事出反常必有因，首领不是没听说过外面正在打仗这件事，早先他还天真地以为朝圣院能迅速解决掉那些反抗军，可事实是卸甲园的年轻人都被征调走了。后来他又希冀战火不会烧到这山羊谷，可从炎光的突然来访看，大抵又要落空。

　　“里拉大神，看在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的园子平安度过这一劫？”

　　桌上的蜡烛忽明忽灭，就像首领流泪的心。他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声，窸窸窣窣的，就在首领以为自己听错时，一道黑影从窗前闪过。

　　谁？！

　　“大晚上的，有谁会在外面？！”首领被吓了一跳，他觉得奇怪，但还有点害怕。最后他还是端起桌子上的蜡烛，准备一探究竟。

　　夜色正浓，除了烛火照亮的一小圈外，四周都是无边的黑色。

　　悬着一颗心，首领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还好只有一条路。他顺着脚下的小道往前走，没想到竟然走到了园子里的火葬场。首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焚烧的石坑不远处就是一片森林，有一个人影跪在树下。

　　那是一个高挑的青年，首领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脊背，还有搭在肩头的浅色卷发。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这甚至可以称的上“美”。

　　铜台与白蜡被摆在树根上，神秘的青年面对着黑暗朝拜，淡色的瞳仁中满是痴迷与狂热。首领这才想起来这是跟着炎光一起到来，名叫“金迪森”的祭礼官，而他此刻参拜的正是羊首人神，欲望之神的雕像。

　　“你在干什么？！”首领愤怒道。

　　青年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慌了神，他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鞋跟撞翻了那些铜台。他慌乱道：“我……我……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你简直大逆不道！我会让全部人都知道你的罪行！”首领放下烛台，气冲冲地跑过去抓金迪森。

　　金迪森闪身一躲，可怜地求饶：“不要告诉炎光女士，求你了！朝圣院会把我关进监狱的！”

　　首领才不管他，他恨不得如此。

　　“邪恶的异教徒、没有感恩之心的混蛋，快去死吧！”他大喊着扑过来。

　　金迪森在树林里七拐八绕：“别追了！是你们园子里的人叫我这么干的！跟我没关系啊！我是被威胁的！”

　　“谁？说出来！我要烧死他！”首领呼哧呼哧地喘气，这你追我赶的快把他累死了。

　　“他不让我说嘛。不然会被报复的。”

　　“别废话，快说！不然你现在就被我打死！”

　　金迪森皱起眉头，十分为难的样子。半晌他指了指首领的身后：“你自己问吧。诺，他已经过来了。”

　　不好！这俩人要搞偷袭！

　　首领汗毛炸起，警铃大作，他猛地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彻底怒了：“小子，你敢耍我？！”

　　可金迪森自己却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么大人你看不见？”

　　他走到了所谓“这么大人”的旁边，修长的手指对着空气戳来戳去，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他是在跟“看见的人”对话。这场面当真有些诡异，首领真的害怕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金迪森大手一指：“就是他！”

　　这下好了，首领当即腿软瘫倒在地上。

　　金迪森转头对身边的人道：“完了，他好像真的看不见你，都吓成这样了。”

　　他好心，想把老人家扶起来。结果首领挥着拳头大喊：“别靠近我！”

　　金迪森偏头躲开：“别这样，都快打到他了，他说了不会伤害你——对吧？你看他都承认了。”

　　“你脑子坏掉了……一定是这样……”

　　“是你脑子坏掉了吧，我今天傍晚见到他的时候，你们园子里的其他人还在跟他聊天呢。”

　　“胡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现在也很无语。老先生啊，你还是不要装了，这对人家很不礼貌的。”

　　“我没有装！我就是看不见他！”首领声嘶力竭，“告诉我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金迪森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条：“他说你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一个白色的亚麻布条，上面用血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首领自见到那抹白色的瞬间就明白了，冰凉的，白色的，血红的，残破不堪的……
　　他脸色瞬间变了，紧接着，泪水流满了他整张脸，眼前的人瞬间苍老下去了。

　　“我就知道！”首领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用拳头垂着地面，“是我非要你们去朝圣院当兵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

　　金迪森把地上的老人扶起来，脸上仍是茫然无措的神情：“老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这布条有什么问题吗？”

　　首领悲戚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那些孩子参兵前的签名……他们回来找我了……他们在怨我。”

　　“可我身边这个兄弟说他没有怨你啊。”

　　“……什么？”

　　“他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理解你，他知道你是为了卸甲园好，自己也一直相信你。”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首领老泪纵横，想像那个不存在的人确认一般，他的双手在空气中摸索。

　　“可是他还说了别的。金迪森在他耳边低语。“他说他很冷，他说是朝圣院抛弃了他们。”

　　“这……这……”

　　“朝圣院的鲜花很美，但在卸甲园只有岩石，他忽然不知道祖祖辈辈的坚持是为了什么了。”

　　“你……我……”

　　“他很想家里人，还想再见一眼他们。”

　　“我受够了！”

　　“你还要装看不见吗？你还在相信什么？”

　　“够了！”首领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故意引他出来的，这出戏也是演给自己看的，这里也根本没有另一个人，目的只有一个。

　　金迪森道：“放弃朝圣院吧。”

　　“……”

　　首领痛苦地掩住脸。

　　知识只是技巧，生命才是目的。

　　“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过了好长时间，首领才冷静下来。他哀伤道：“你是反抗军的人？”

　　金迪森道：“我不是反抗军，但炎光女士是，去找她吧，她是个好人。”

　　“她可是里拉的后人！”

　　“我说，你们这些人总是那么大惊小怪，信仰里拉跟反对朝圣院有什么冲突呢？”

　　“里拉，我信仰祂，我爱戴祂，就算我答应加入反抗军，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强调你那天地可鉴的衷心了，我都听烦了。”金迪森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

　　“你——你的语气里根本没有对创世神的尊重！还有，刚刚当着我的面参拜邪神的也是你吧！难道你真的是异教徒？！”

　　金迪森真是受不了这些“信徒”了：“我就不能谁也不信吗？而且，刚刚那只是我用来气你的，现在把它忘了吧！”

　　“气我的？”

　　“是啊，愤怒、恐惧，这种激烈的情绪一旦调动起来，大脑就很难再像平时一样进行思考——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首领听着直摇头——我居然被毛头小子摆了一道。

　　“你胆子也挺大的，就这么有自信能说服我？”

　　“变化就氤氲在日常中，稍微留心些就能注意到。”

　　“呵。你倒挺聪明。那布条……是他给你的吧。”

　　金迪森点了点头。

　　“出去那么多孩子，只有他回来了。都怪我当时只想着怎么讨好朝圣院，才让他们白白送了命。”

　　“他们会理解你的。”

　　“但我还是觉得愧疚。”

　　“加入反抗军也会有牺牲。”

　　“那不一样，这次我们是为了自己。”

　　金迪森拍拍老首领的肩膀：“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