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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把眼泪铸成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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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迪森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身边的酒神和羊蝎正在喝牛奶。戈耳共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辣,就算是椰枣树也挡不住刺眼的日头。
金迪森支起身子,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问道:“酒神,你说大家会同时忘记一件事吗?”
酒神眼皮都不抬一下:“海葵,你睡个午觉都能睡懵。”
金迪森苦笑,看来他不能指望有人理解了。从进入玫瑰之子的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海葵。某天一个成员问金迪森他把自己的钥匙放到哪里了。“在你去西疆之前借用过车库的钥匙,现在快把它还给我。”
金迪森哪里知道什么车库钥匙,他正打算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结果身体不由自主地走到货架旁边,从左数第三个格子里拿出了钥匙。
自那以后,金迪森的脑中就多出了海葵的记忆,他甚至能回忆起冬季在街上乞讨时寒风切在骨肉上的刺痛。一来二去他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记忆还是海葵的记忆了。金迪森变成了海葵,还是海葵变成了金迪森?当时在咸水河死掉的到底是谁?通缉令为什么不见了?金迪森不敢思索这个问题,他觉得害怕。
也许他现在还会觉得不对劲,但金迪森毫不怀疑几天之后他就会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就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海葵,你最近一直在睡大觉,坎伯雷主教没有给你的任务你都完成了吗?”酒神喝光了最后一口牛奶。
“我还在等呢。听说神迹调查员会去山羊谷,等他们到了我就动身。”
“我也想去玩!你能带着我和弟弟一起去吗?”
“酒神妹妹,那可不是玩的地方。”金迪森站起身,“我们是去朝圣的,那可是我们主的所在啊,主教让我把里拉的那群调查员轰出去。”
金迪森向北方望过去,仿佛能看见滚滚的黄沙、成群的蝎子,还有方形瞳孔的山羊。“库里昂在干什么呢?”金迪森想。反抗军声势愈发浩大,在戈耳共总能听到朝圣院吃败仗的消息。总有人说用不了多久,摩罗街就能占领整片大陆。
“神迹调查员为什么会去弥渡谷呢?朝圣院的人什么时候对罗佳(欲望之神)这么感兴趣了?”
“谁知道呢?但现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意外了。”对于这个世界,金迪森感到虚无。
“海葵,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的事。你自己坐着吧,我出去走走。”
金迪森抛下酒神和羊蝎,那个男孩根本就不说话,让人忍不住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个活人。不过金迪森不在乎,他肚子饿了,他又走进了初来戈耳共时的那家餐厅。
还是同一个服务员,但不似最初那样热情了。
“先生,您又来了。怎么样,有没有把那两个孩子送回您大舅那儿啊?”
金迪森一屁股坐上沙发:“问这么多干嘛?干好你该做的。现在把菜单给我,我要点菜。”
服务生眨眨眼,他总觉得这个先生跟那天不太一样。
菜单来了,金迪森看都没看一眼,指着其中一个道:“来一份。”
“先生,只要这一道菜吗?”
“我要这一页。”
服务员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一页?您有朋友一起吗?”
“就是一页,只有我自己,请快点。”
服务生不敢多说什么,他拿着菜单跑了,心道这还真是个怪人。
不一会儿长桌上就摆满了纷繁华丽的美食,烤鸡油光鲜亮,布丁爽滑鲜嫩,真是一场豪华的宴席,看得旁边的食客张大了嘴巴。“绝对是新的行为艺术。”戈耳共的市民这么想到。
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心血来潮的富二代,结果金迪森只吃了离自己较近的几盘菜。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巴,起身就要离开。
一旁眼尖的服务生立马拦住他:“先生,还没结账呢。”
金迪森歪了歪脑袋。
“先生,你不会……要吃霸王餐吧?”
金迪森还是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一笑,有种漫不经心的纯良。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就是要吃霸王餐,他还光明正大若无其事地吃,连跑都不跑,就直接大摇大摆地从门口出去。任谁都会觉得这是来砸场子的。
餐厅的老板都快被这厚脸皮的男人气疯了,连店里的客人都不管了,抓起金迪森的头发就他摁在柜台上。“你要么就把钱付了,要么就把手指头留下!”
“我没钱。”金迪森道。
“没钱你来吃什么饭啊?!你是不是有病啊!?”
“或许吧。”
多说无益,只见老板叫来几个壮汉,他们跟拎小鸡崽似的把金迪森扔到一片空地上。金迪森在这个过程中连微弱的反抗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暴雨般的拳头落了下来,打到他的脸上和身上。若不是金迪森痛的闷哼,几个壮汉还以为自己在殴打一个尸体。
“最后一拳!我赌十块银币他的鼻梁会断!”一男人冲身边的朋友说道。肩膀微侧助力,拳头的冲击甚至带起一阵风,可是预想中骨头碎裂的声音并没有传来,男人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我说住手。”是一个坚毅的女声。
壮汉十分诧异,他尝试挣脱可是失败了,女人甚至只用了一只手,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这是个怪物。”男人心想。这种恐惧在看到她身边的狼时到达了顶峰。
“滚。”她又说了一遍。
几个壮汉屁滚尿流地逃跑了。炎光嗤笑道:“怎么我每次见你你都趴在地上?”
金迪森擦掉嘴角的血沫瘫坐在地上,他无精打采,好像刚刚被打到惨叫的不是自己一样。
炎光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你能不能振作点?到底发生什么了能让你变成这样?”
“你不懂……”金迪森看着她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炎光听了这话就想照他脸上来一拳,可看了看确实没地方下手才作罢。
金迪森站起身,衣服上的脚印一时半会儿也拍不掉,他对炎光说:“还是谢谢你,不然今天准被打死了。”
“你还是谢谢两只吧,它闻到你的味道了。”
那个名叫两只的狼绕着金迪森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金迪森笑着摸摸狼头:“你还真把它当狗用了。”
金迪森要走,被炎光挡住了。“金迪森,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吗?谁告诉你你能走了?”
“怎么?你也要报仇吗?请便。”
“我要你再说一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已经说过了,可是你不信。这个世界是假的,你、我、我们所有人的存在”金迪森朝着手心吹了一口气,“就像这空气一样,什么也不是。”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炎光能看出金迪森的迷芒和绝望。她从前就知道这男人喜欢思考些在她看来虚头巴脑的东西,但她没想过思考也会把人变成这样。她递给金迪森一张纸条。“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就来这里找我。”
金迪森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兜里,腿好像断了,但也可能没有。金迪森觉得自己应该先去一趟医院。“炎光。”他叫住了转身的女士。“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炎光失笑:“怎么?不认路?”
“我不喜欢自己去医院。”他说。
炎光哼了一声,朗声道:“两只,带路!”
两只可能真的很喜欢金迪森,边带路边在他身边转悠。照炎光的说法,这狼只是个人来疯,她才不想承认自己的宠物会喜欢这种人。
进了医院就能看到白色的布帘,金迪森能听到哭喊。“朝圣院前线下来的残兵。”炎光解释道。
趁她说话的功夫,一个伤兵就从病房里被推了出来,看那脸上盖着的布就知道已经是死了。后面追上来一个妇女,她铺在尸体上哭得天崩地裂。
炎光不忍看下去,她闭上了眼睛。
“金迪森,你现在还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金迪森耸耸肩:“惨剧可多的是。从你回应这个世界开始,悲剧就不可避免。你也是,当心别陷太深了。”
“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你看着那个母亲,你觉得她也是假的吗?”
“如果她不记得自己的儿子了呢?如果我现在把儿子从她脑袋里删去,面对这个尸体她还会哭的这么伤心吗?”
“你总是做些不可能的假设,这根本没意义!”
“呵,所以我说你们永远不能理解我。”金迪森苦笑,“这种被谁愚弄的感觉……简直让我反胃。”
医生在叫金迪森的名字,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伤没必要治了。
炎光怒道:“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她忘了之后就不会再哭了,那你告诉我,她现在的悲伤就是假的了吗?!”
炎光深吸一口气,她擦干眼泪道:“悲伤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就是因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才如此痛苦!”
她指着金迪森的胸口:“你自己呢?你不是很难过吗?你不是很绝望吗?你不是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吗?那你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流泪,为什么不立马站起来哈哈大笑呢?反正全都是假的!”
“我就是在恨这样的自己……我的感情不来自我,我想反抗……”金迪森流着泪道。
炎光重重叹了口气。“别傻了金迪森,就算被骗了又怎么样,起码在那一刻,你就是你。”
“……”
“蠢货。要是因为这种狗屎原因就放弃人生,那才是真正被愚弄了。”
“……”
“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我在想,持乐园的大小姐也会说脏话吗?”
“我是被你这种人给气的!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金迪森轻笑一声,转身找医生给自己治病去了。
作为贸易枢纽的戈耳共,连医院都比别的地方豪华。白色大理石建筑宏伟壮丽,椰枣树绿意盎然,沙漠玫瑰艳丽非常,阳光下是生的活力。
从医院走出来的金迪森觉得呼吸顺畅不少,嘴角也不自觉翘起来。
炎光嫌弃道:“怎么了?突然又笑了?我是不是该带你去查查脑子?”
“是该这么做,我保证医生一辈子也没见过我这种情况。”
“得了吧,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喷泉前面聚着一小堆人,都是往里面扔银币祈求里拉保佑的家属。从前的金迪森对此种做法嗤之以鼻——如果里拉真的可以回应凡人的期待,那祂准会是最忙的神明。可他现在却忍不住想走过去倾吐一番。
炎光往里面扔了一枚银币,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告慰反抗军的亡魂,恳请里拉大神指引他们去往乐土。”
金迪森站在旁边,炎光抛给了他一枚银币:“你呢?有什么愿望?”
金迪森真的努力想了,但还是想不出来。
“那说明你欲望太多了。”炎光不像在开玩笑。
“难道不是因为我没有欲望吗?”
“糊弄鬼呢?鬼都不信。那你现在最强烈的想法说出来就行。”
“现在最强烈的想法?还真只有一个。”金迪森微笑道,“谢谢你,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