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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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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18件。
伽古拉默默在心底的计数板上划下最后一道，天已经黑了，巨龙的巢穴里洋溢着欢欣跃动的火光，篝火时不时发出“噼啪”一声，在巨龙的讲述声中随机插入，刷一下存在感。
巨龙终于讲完了他的故事，两只雄壮的前爪抱过一个瓦罐，埋进半张脸咕咚咕咚往干燥的嗓子里汲水。一刻钟前他还在讲，这个造型粗犷、花纹却细致优美充满动感的陶罐，是山的那一边，一个年老的烧陶匠过世前做的最后一件作品。
伽古拉耐心地等他喝完。他向来充满耐心，尤其是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不，一条将死之龙。
这条自称为凯的龙最近新搬家过来，恰巧看中了这个巨大舒适的崖壁上的山洞做他的新宝库。但不巧的是，这个山洞在一个月前刚刚死了条恶龙，是名副其实的凶宅。
也是我杀的。伽古拉暗暗腹诽。他对从那条恶龙窝里掏走的一大笔财宝记忆犹新，全是金银财宝，甚至还有小村姑当新媳妇时买的珍珠耳环——不然怎么会被称之为恶龙呢。
……但是。
明明都是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伽古拉看着凯新巢里的这堆破烂，心情复杂。倒不是嫌贫爱富，对于像报丧鸟一样喜欢亮晶晶东西的巨龙们来说，这家伙属实是个旁门左道。
谁家的巨龙窝里最亮晶晶的是玻璃酒瓶底？还他妈磨成了两个片镶在一块？？？
凯郑重其事用爪尖儿捏起那架绿油油的玻璃瓶底眼镜架在龙鼻梁上时，伽古拉觉得他这小半辈子的教养都耗尽在这儿没吐槽出声了。
酒瓶底是一个和凯一起喝过酒的醉汉留下的。凯当时坐在他旁边喝汽水，因为他刚喝过一口的最后一瓶酒也被醉汉拿走了。醉汉指着海平线吞没了一半的夕阳，跟凯说，他死了之后，将会游去那头。追寻夕阳的那抹红，是他毕生的梦想。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想？因为他爱的姑娘，跳海时穿的就是红裙子。醉汉哈哈笑了半晌，握着两个空酒瓶，靠在凯身边歪头睡了过去，再也没了声响。
没错——这是条热衷于收集他人遗物的巨龙。说收集不太准确，这些遗物都是同他有过交集的人留下的。用人类的单词来说，凯这家伙，是个极端的恋旧癖。
每一件遗物都是巨龙眼中，一个人临终前半生经历的故事。即便有的故事里，巨龙化作了人形。但他依旧是巨龙。
伽古拉掀了掀眼皮，凯终于从陶缸里抬起了头，打了个水嗝。
他握住了身侧的蛇心剑。这把刃上淌过无数巨龙鲜血的刀，也将终结凯的性命。会下手快点的，就当做是听他讲这么多故事的报酬。伽古拉想。
“……说了这么多人的故事，你的故事呢？”但伽古拉张嘴第一句却是这样问他。
凯舔了舔上颚，郑重地回答。
“他们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在说这句话时，他清澈的荧蓝龙眼中映着火花，一闪一闪，如北极星般璀璨。
“——那么我听完了。感谢招待。”伽古拉站起身，随手抽开刀鞘扔去一旁，蛇心剑的暗红剑身倒映着火光，一时反射的光芒刺得凯眯了眯眼。
在这一瞬间，伽古拉毫不犹豫地如蛇进攻般消失在原地，弹射出去的身影出现在巨龙的颈侧，经验丰富的屠龙手跃起翻上巨龙的脊背，五指死死攀住粗糙鳞片上突起的外脊骨刺。
与此同时，紧绷的凯在本能的危险预知下也作出了反应，他收拢膜翼夹紧背脊，庞大的身躯踏过篝火堆，足以撼动山壁的体重仅需几步便震得砂石簌簌下落，在洞内的一切陷入黑暗时，他背负着小小的入侵者展翼飞向了月空。
伽古拉紧伏在龙背上，寒冷的夜风在他脸上如刀割般刮得生疼，但这并不能阻止一个善于在龙背上作战的猎人，伽古拉衔住刀柄，尖锐的犬齿卡在缠布间，靴尖蹬在鳞甲难以落脚的光滑流面上，凭借双臂力量一步一步向巨龙长却粗壮的脖颈攀爬。
察觉到了这份危机的凯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庞大的龙身不断重复着收缩张开膜翼的举动，并在腾空的状态中灵活翻身，时而俯冲时而蜷缩四爪背朝下急降，又堪堪在即将触碰到下方森林的树顶时展开飞翼升回天空。即便如此，他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顽固的人类依然抓着他的脊背没有撒手，甚至大胆地借着某次俯降时的惯性冲前一大段，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颈。
“咔锵。”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月夜里无比清晰，随之而来的是颈侧的剧痛——伽古拉找到了他脖颈鳞片的缝隙，在龙找到新对策之前，将那柄细细的、给他剔牙都不够使的利刃刺进了鳞片下脆弱的龙颈。
得手了。被龙啸震耳中的伽古拉赤红着眼，正要拧转刀柄给巨龙加剧痛苦、让它自己助力把利刃送进肉里愈绞愈深时，怀抱的体积突然一空。
※2.
在人类的审美里，凯作为龙的模样着实比任何一头巨龙都漂亮。银龙一向以美丽著称，而他头顶突起的蓝色独角，和胸前鳞片上泛着金属光泽的蓝圆环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除此之外通身由银色过度到红，再逐渐变深黑得油亮光泽。
而伽古拉在今夜第一次见到了凯的人形。
比起龙形，凯在人形方面的审美建树也可谓是艺术品——然而伽古拉没心情去欣赏他石膏雕塑般漂亮的体型，那裹挟着龙族气息一拳一拳袭过来的拳锋，命中任何一下都足以断几根肋骨。
在急降过程中脱手的蛇心剑不知掉去了哪里，伽古拉疑心他的左脚踝在落地时已经错位了，地面软绵绵的落叶烂泥根本支撑不住他的体重，更何况这片原始的森林，每棵树木都拼命往上长意图汲取更多的阳光，树顶遮天蔽日，在夜晚把本就清淡的月光挡得一丝不漏。几乎完全陷入黑暗的环境下，人类的肉眼根本比不过那双闪着怒火的龙瞳。
终于，伽古拉被脚踝上再一次的剧痛影响慢了半拍，被那阵拳风狠狠刮中胸膛，皮甲下的月牙旧伤叫嚣着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如周身的绳套骤然收紧，让他捂住前胸蜷缩着身子砸进了落叶堆中。
借由惯性冲上前的凯，如同大型猫科动物般将蜷缩着的伽古拉扑在身下，半人半龙的手掌带着利爪鳞片插进伽古拉缩起的肩膀，掐住了人类除了薄薄甲胄没有任何保护的脖颈。
伽古拉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他没有听到自己的颈骨被捏断的声音，预想中的窒息也没有到来。
反而是温热的铁腥味液体滴在了他的嘴角。
伽古拉赶紧抿紧嘴唇，龙血可以作魔法素材，但直接喝下去他不是死就是变成怪物。
屠了这么多年的龙，滑铁卢的最后起码作为人类死去吧。
“我不吃人。虽然你闻起来和普通人不一样。”
如果没听错的话，见鬼，这条龙变成的男人在用人类的大陆通用语言安慰猎龙人。
还说得挺流畅一点都不蹩脚！看来他周游几个大陆的故事确实没有多少虚假的！伽古拉的头脑刚从疼痛中缓和回来，咬着牙关刚酝酿着如何刺他一句，便觉得身体被拎了起来，如同提一只猫般，被提回了最初的洞窟。
※3.
化作人形的凯忙前忙后地重新升起了篝火，给他盖上棉被，枕边放上跌打药膏和绷带夹板，把看起来没法继续造作的入侵者照顾得妥妥帖帖。
伽古拉被龙的这通操作整得满脑门子官司，想问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得紧抿着唇看凯终于坐下，踩着略长的裤脚，肩上披一件旧皮衣，给他自己烫伤的掌心上药包扎。——飞出去空中杂耍之前踩到篝火了。
跳跃的焰光中，凯刀削斧凿般的五官安在张轮廓柔润偏向东方人的脸上本该觉得奇怪，但偏偏他能将两者融合出独特的气质。非要形容的话……剑眉星目，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词汇了。
业余再如何喜欢精致打理自己的伽古拉斯·伽古拉，作为专业屠龙的雇佣兵在文学方面终究能力有限，最主要的，疼痛分走了脑细胞的思考能力。
凯和伽古拉以前杀死过的每一条巨龙都不一样。不光是比起亮晶晶更喜欢破烂遗物，以往他和巨龙战斗的时候，心高气傲的龙族总会仰仗自己庞大的身躯，对脆弱的人类躯壳不屑一顾，认为轻易可以碾碎的蚂蚁都不过尔尔，即便有那么一两个力气大的蚂蚁，那也是蚂蚁。
凯却选择化作更敏捷的人形同他打，着实是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且幸运女神这次并不眷顾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伽古拉紧紧盯着正在调整绷带松紧的男人，被视线黏着久了的凯终于将眼神投了过来，非战斗状态下他的双眼温润如蓝玉，比普通人类帅哥还漂亮。
这种大规模陨石魔法般杀伤力的长相，要是投放进风俗街，准得演变成撕头花大战。
“你的脚没事，就是关节错位了，我一会给你接回去。”凯笑了笑，张开嘴露出尖利的龙齿，咬断了多余的绷带。
伽古拉觉得自己的神经也跟那根绷带差不多了。“如果我要改名叫储备粮，那我一定会在你胃里穿个孔。”
“我可没这么要求。”凯摇摇头，“我说了，我不吃人，也没有丸吞的爱好，享用美食时得细嚼慢咽才行。”
“你真敢化形去人类集市吃东西？包括恰赫季斯柠檬蛋糕？”
“啊。”龙满脸无辜地用那副表情问出了「怎么了？」这个词组。“……食物是可贵的，尤其人类的烹饪手法每个地方都不同，我……”
话己至此，一阵响亮的咕噜噜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抱歉。”凯摸摸自己的脑袋，与常人无异的暖红舌头探出来舔了舔上唇，“我饿了。我刚搬到新家，对周边不太熟，你能带我去买个烤面包吗？葱油面窝也行。”
此时沉默了一会丈量自己下悬崖还是飞下去方便的伽古拉，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他的钱包即将不幸罹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