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侦破》独上楼顶

2、欠债还钱

　　那扇用了三十多年年的老旧铁栅门没有上锁，程风推动它的时候，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声，再掀开里边那层已经看不出原本花样破帘子，打开了越时空的隧道般，他回到了自己那个九十年代的家。

　　“哟！高材生回来了！”

　　几个满肚肥肠的中年男人在他家抽着烟打着扑克牌，年代感加满橘黄顶灯下，乌烟瘴气，他们个个油面黄牙、猥琐至极，其中一个往桌上随意扔了张牌，见到程风回来便揶揄他。

　　矮桌上除了被打出来的扑克牌，还有几杯茶和烟灰缸，应该是他妈妈拿给他们的。

　　他的母亲坐在他们中间，平时一碰到扑克牌就兴奋得像打了鸡血的人此刻她一动不敢动，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程风已经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呜呜——小程，你总算回来了“
　　”那个贵族学校不是给了你很多奖学金吗？快，快点拿出来给他们。”原本备受压迫的女人见到自己的儿子回来，像见到救星般马上来了精神，对着程风又哭又喊。

　　“什么？！你欠他们多少钱？“
　　“两.......两万”程风妈妈在说这个数字时都不敢对视自己儿子的眼睛。
　　“少废话，小子，你妈在我们场子里连续打了1个月多月的白条，说她儿子会来给她还钱呢。”

　　“轰——”天上又打了一记闷雷，好像窗台都震了一下，程风感觉自己身上更冷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母亲烂赌，把家产都典当完了，完全不顾家里人死活，可没想到，母亲的主意都已经打到自己身上了，自己可还是个正在上中学的孩子。

　　”你没有钱为什么还要赌？！”
　　“你不是有两万块奖学金吗？就不能给妈妈救个急，妈妈养你这么大，真是白养了，呜呜——”说着说着，程风妈妈又不哭了起来，仿佛自己多命苦，养了个不孝子。

　　“那是我下学期的生活费！给他们我下个学期用什么？”程风愤怒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程风从前一直没有怪过母亲没有尽一个母亲责任，体谅你女人拉扯自己长大不容易，自己便努力学习不让她操心，自己打工养活自己，想着有一天母亲总会清醒过来，两人一起努力过上好日子。

　　“下学期不是还没到吗？妈妈的宝贝儿子，到时妈妈赚钱给你，现在你先把钱给他们先，那是妈妈欠他们的啊，没办法，呜呜呜——”

　　“没办法！你不赌不就行了吗？你不是说你不赌了吗？”周唯对着母亲怒吼。

　　“呜呜呜——妈妈就是想拼一把，赢点钱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都是为了你啊，呜呜——”

　　“为了我？你是疯了吗你，就是因为你赌，我们的日子才过不好的！”

　　“行了你们，不用再唱双簧了！你妈说你有两万块，把钱交出来，不然我们现在就带走你妈。”

　　一个男人站起来，用随身携带过来的铁棍挑起程妈妈的脸。
　　“啊——”那跟铁棍生锈又粗糙，程风妈妈的下巴细嫩的皮肤立即被磨破皮了，痛得她哇哇叫。

　　“年纪是大了点，可是风韵犹存啊，有的人就好这口，一天还是能接个十个八个客人的。”

　　说完，这几个满肚肥肠的中年男人嘿嘿地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你们听她说，她说的话信得过的吗？我一个学生哪来的几万块，你们带她走吧！”

　　这几个人该不会是妈妈找过来骗他的钱的吧，毕竟他妈妈自从知道他有这两万块奖学金后，整个暑假天天都在变着戏法让他把钱交出来。

　　“行，带走！”

　　那个男人也不在乎那两万块了，仿佛带走程风妈妈能赚更多的钱，他一声令下，另外两个男人就一人拖一边要把程风妈妈带走。

　　“不要啊，求求你们了，发发好心，再宽限两天！”

　　“小程，救救妈妈啊，小程——”

　　“小程——”

　　“小程——”

　　程风本来就站在门口，那些人拖着他妈妈路过的时候嫌他挡路，把他推开了，程妈妈泣涕满面，路过大门时抓着门框不愿被带走，一个劲回头喊他儿子。

　　外面暴雨滂沱，雷鸣电闪，可却仍然没能掩盖住程妈妈凄惨的呼喊，那声音几乎要把程风的耳膜刺穿，妈妈！

　　“等等——”

　　“把她放下吧，我把钱给你们。”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程风实在无法忍受她被这般对待，而且，或许都是自己的错吧，如果妈妈不是带着自己孤儿寡母的，就不用过得这么苦了。

　　程风用他妈妈的手机登录自己的网银，余额就两万块，他通通都转给他们。

　　程妈妈从那些男人手中逃出来，她惊魂未定地躲在程风的身后，双手紧紧拽住他湿哒哒的衣尾，她用肉疼的眼神看着程风把钱转走。

　　程风的妈妈——程丽珠，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看上去却不过二二十出头，身材娇小玲珑，芙蓉如面柳如眉，从小到大都是出了名的美人，任谁都不会想到她有程风这么大个儿子了。不过她也真的不适合赌，出生就是一手好牌，都被她自己打得稀巴烂。

　　她的父母在八九十年代是社区基层干部，专门抓计划生育的，那个时候这可是个天大的官，也是时代的噩梦，夫妇俩天天不是抓人结扎就是罚款抄家，好生威风，现在他们住的老破小，30年前才真真是市里最繁华的中心。程丽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还是家里唯一一颗掌上明珠，在那个中国还有很多小孩连学都上不起的年代，程明珠一出生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好穿好了。

　　顺利的话，程丽珠应该在市里最好的小学、中学上学，然后去省城上大学，毕业后进体制，再借父母的东风在体制内混得如鱼得水，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一生美满富足，或者过得更好一些。

　　可程丽珠她偏偏就把自己搞得很不顺利！她在市里最好的小学、中学上学，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了，每每放假，总有三五成群的小流氓在她家阳台对外的街道上吹着口哨瞎晃荡，她父母太懂什么回事了，气得直往楼下泼脏水，可任由程秀丽父母怎么努力，她们都没拦住女儿的自我摧毁。

　　中考意料之中地没考好，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去读了艺校，恋爱去到哪里谈到哪里，读艺校时搞怀孕了自己不知道，上体育课时不小心流产了进医院，在手术台上痛哭流涕打电话让父母过来签字做手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特别是程丽珠父母那样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的人，他们家有啥丑事街坊们立马给他们传了个遍，小区里那些个吃饱没事干的妇女三三两两围在一块，在程丽珠的父母路过时小声说大声笑，他们甚至还听见有人说‘是报应’，程丽珠的母亲气不过想上去骂几句，但程丽珠的父亲颇觉脸上无光，拉着妻子就往家里走。程丽珠父亲是个封建顽固的老家长，要是别人家的女儿出这样的事他都是觉得应该拉去浸猪笼的，但是是自家闺女，他气啊！只得在家里一会骂骂咧咧、一会唉声叹气的。

　　十几岁的程丽珠遇上了这样的事，一般人也是很难挺过去，可她就不是一般人。身体好了后，她又没事人那样回学校继续上学了，那时也算是把她父母感动了一番，以为女儿因祸得福懂事了，后来他们才发现，程丽珠那纯纯不知羞耻、没长脑袋。

　　艺校毕业后，程丽珠父母托关系把她送到了一所乡镇学校当音乐老师，那里刚好有个从别省过来的下乡支教的青年数学老师，好一个玉面书生，颇受全校师生喜爱。和程丽珠以往接触的小瘪三大不相同，他英俊多金，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趁着学校教师宿舍楼没有人，从身后搂住程丽珠的芊芊细腰，等柔和的暖阳铺满他们的脸庞时，他在程丽珠的耳边轻轻地讲着很好听的情话，很轻很轻犹如他在制造什么一触即破美丽泡沫。

　　程丽珠又怀孕了，那个昔日温柔体贴、成熟多金的英俊情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消失了，留下一笔钱和一封信让程丽珠把孩子打掉。原来他是省外一户大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此番下乡也是受老丈人赏识，来给自己的政治面貌镀镀金的。

　　他从此在程丽珠的世界里查无音讯，程丽珠进水的脑袋决定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她身材纤细，穿着宽松的衣服就一点都不显怀，后期也一直待在学校宿舍，等她父母知道的时候，程丽珠都快临盆了。

　　程丽珠生下的这个孩子就是程风，她好像知道丢脸了，任凭父母逼死也不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一直到现在，程风长这么大，除了程丽珠，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程丽珠生下程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在一次酒局回来后，疯狂地骂程丽珠，骂才几个月大的程风，骂教女无方的妻子，骂完后然后倒头大睡。等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这位家里的顶梁柱脸都紫了，程丽珠父亲脑出血在睡梦中去世了。而程丽珠的母亲，在帮程丽珠拉扯大程风后，就在几年前也因病走了。

　　程风觉得，自己的外公外婆很有可能是被母亲气死的。

　　事实从程风的外公去世后，他们家就不行了，风水轮流转，当年的邻居都差他们一截，可如今他们都搬走了，去住电梯房住别墅去了，也只有他们一直窝在这里。

　　没想到更惨的是，在程风外婆去世后，程丽珠不但丝毫不照顾程风，还沉迷上了打麻将，短短几年把家里输得一干二净，连家里的电视机都被讨债的抬走了。

　　在外婆去世后，程丽珠一心一意往麻将桌上扑，仿佛除了麻将，无人知她何愁无人谓她心忧，除了程丽珠回家睡觉的时间，程风很少看见自己的妈妈。

　　刚才那个臭男人的话是很故意贬低她了，其实程丽珠看上去过分年轻，还有着小丫头的天真气质，大概是没心没肺没脑子的人都过得特别年轻吧，追求她的男人程风见过的他都数不过来，拉她去夜总会确实不止挣两万这么简单。她此时穿着一件V领T恤和超短的运动短裤，在在家里那张残旧的白皮沙发上缩着，双手搁膝盖上，脸趴在手臂上不停啜泣。

　　“呜呜——小程，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害你的奖学金都没有了。”

　　她好像知道错了，但程风知道这都是假象，沉迷赌博跟吸毒一样，清醒的时候清醒，发作的时候照样六亲不认，等明天醒来，她又会现身麻将馆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把钱还我啊！”
　　“小程，你相信妈妈，妈妈很快就会把这些钱赢回来的，到时候一定还会给你！”想到赢钱，程丽珠不再灰败，两眼放精光。

　　“那你就是还要赌！？你就不能好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吗？你只要养活自己就行了，这么低的要求你都办不到吗？”

　　“小程，呜呜呜——你嫌弃妈妈吗？”
　　“好了,妈妈，我淋透了，去洗个热水澡先，待会再说。”说完程风往家里的卫生间走去。
　　“小程，那个......”程妈妈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家里的煤气用完了，恐怕是用不了热水了。”程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小。

　　连煤气用完了都没钱换，也不提前说，还想着打麻将，程风听到母亲的话后火气一直往头上窜，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外公外婆一定是气死的。身上太冷了，程风又打了好几个喷嚏，无奈，程风自己打电话叫了煤气，幸好还有奶茶店上个月的兼职工资。打完电话，程风把湿衣服换下，换上干衣服，再一壶一壶地用热水壶烧热水洗澡，程丽珠这位大小姐在一旁看着。

　　在外婆去世后，程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的。那时候程风已经上初中了，家里连一粒能下锅的米都没有，有天晚上程风喝了一肚子的水仍然饿得肚子痛睡不着，他下楼去麻将馆找妈妈，想着问妈妈拿点钱买吃的。

　　但他又觉得妈妈大概不会管他吧，路过一家小饭店的后厨，老板娘在洗碗，他走过去帮人家洗，把老板娘吓了一跳。

　　“小子，我们这里不招童工的！”老板娘看着身形单薄的程风喊道。
　　“我不要钱，给我点吃的就行，老板娘，我好饿。”程风低头看着手里的脏碗，不让洗吗？他强忍着泪水回答老板娘。

　　往后程风几乎每天晚上都过来给这家饭店洗一两小时的碗筷，就为了讨点剩饭剩菜当做一日三餐，老板娘心疼孩子，偶尔还会给他塞点钱，程风千感万谢，他看着手里的零钱发誓，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

　　可能冥冥之中，好像程风那个数学渣男老师父亲的基因在发力，程风在读书方面非常有天赋。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三年，今年中考程风考出了绝对优异的成绩——全市中考状元。成绩出来后，市里数一数二的高中为了争取对他的提前录取都要把他家门槛踏破了。程风没有选这些公立的学校，他选择了市里最出名的一所私立贵族学校——德盛中学，因为这所学校在未来三年承诺给他免除一切学杂费、在校住宿费和伙食费，还赠予他2万元的奖学金。

　　显然，两万块现在已经被她妈妈弄没了，幸好他没跟她说学校根本不用生活费，不然他怕他妈妈得把他连兼职赚的血汗钱都压榨干净。

　　虽然最后还是洗上了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可程风第二天还是病倒了，劳累加上着凉引起发烧，浑身好像被火烧了一样，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无奈向奶茶店请了一天假，损失120块钱，可把他心疼坏了。

　　他的母亲已经不见踪影了，不知道是出去打麻将还是谈恋爱去了，大概她也以为程风已经出去奶茶店上班了吧。

　　程风本来想等自然退烧的，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再花一笔钱来看医生，可是恍恍惚惚到了中午，这身体没退烧不说，还越来越热了，浑身大汗，自己底下的床垫已经汗出个人形水印了。

　　撑不住了，他爬起身来想补充些能量，却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残留着过往食物留下的酸臭味，厨房里也冷锅冷灶的，连根菜叶子都找不着。

　　也是，奶茶店给他管饭，就是一些车仔面、鸡蛋饼、薯条、鱼蛋丸、奶茶，店员都是任吃任喝的，其他店员都吃腻不吃了，可他为了省饭钱吃了整个暑假。

　　而母亲，都在外面快活，从来不顾家里一分一毫，自己在幻想些什么呢？

　　程风去了家里附近的诊所看病，已经烧到40度多了，医生也难为他还能神志清醒，给他开了些葡萄糖水又打了吊针还开了些药，程风含泪付费110多。

　　“药给你，怎么吃上面都写着。小子，回去让你家人给你多做点好吃的知道不？好好休息，都有点营养不良了，这样抵抗力会越来越差的。”

　　“好的，谢谢医生！”

　　离开时，白大褂把药给他，还一番叮嘱，让程风更加心酸了，他应该忘了程风是一个人凄凄惨惨过来看病的没大人疼的小孩。

　　程风拖着比心事还重的身体去市场买了些菜，破例给自己做了顿好吃的。

　　阳光从窗外爬进这一间老破小，它没有嫌弃掉灰的天花，发黄的墙壁，市面上已经消失的小格子地砖，以及那几样连收二手的都不要的老旧家具。

　　怜悯屋中少年过分孤独，它也慢慢地爬上了少年的身体，温暖他。

　　程风坐在餐桌前，温暖的阳光刚好包裹着他，身体已经好多了。虽然因为被上门追债的事程风昨晚一直生妈妈的气，可说到底程风还是把他妈妈放在第一位的，钱还是得排在妈妈的后边，那是在世上最后一个与他相依为命的至亲了。心想不知道妈妈吃饭没有，他把他妈妈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可惜没人接他电话，只好把饭菜给他妈妈留出来一份再一个人孤独用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