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
路芒星推开店门时，檐下风铃振鸣出叮铃的响声，段西渚已经站了起来，微笑着向他无声招手。
“好久不见。”
时隔三年，路芒星首先是为重逢而发的喜悦，而关于她本身的那些复杂纠葛的感情，早已经淡淡地褪色了。
“西渚。”他颔首，很自然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从学生时代开始，段西渚一直留着过腰的长发，此时她盘着睡莲般的髻，余下的则游丝般袅袅地垂落，身上则是面料舒适的纯色长裙，与雪色的肌肤相衬，显得异常分明。
单论容貌，她无疑是相当美丽的，然而其优雅娴静之态，以及从容不迫的举止，更为之增色。
天光流转过她的眉眼，仿佛是很多年前一个春日清晨不期的相遇，这让他感到稍许惘然。
段西渚等他坐下点好饮品后，才打趣道：“我看过你的新书了，写得很好。”
路芒星一呛，只是无奈，“哪能跟你比，听说你的首秀在金色大厅？”
金色大厅是世界级的演奏场馆，无数成名已久的音乐家都不一定能得到登台的机会。
“是，但这其中多半是岁青的功劳，”段西渚很平静地回答道，“时间已经订好在下个月了，假如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路芒星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一时有些恍惚，但紧接着他很快重新调整回来。
步入社会后，生活让他见识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与事，而其中那些所不能为文字简单记载、只能用心去共感的苦痛，让他明白自己从前未经磨炼的幸福是如何难得。
曾经可以在脑海中占据全日的情爱，不过是温室里以为永不凋零的花朵、书本中臆想出来不存在的乌托邦，一个美好的、自以为是的梦。
“她…也会来吗？”他轻轻地说。
“不一定，”段西渚假装什么都不懂，“听说她近来忙着世贸组织的事，你也知道，这几年经济状况不好。”
路芒星不说话，怔怔地出神，而段西渚叹了口气，“我新交了个女朋友。”
“她是音乐剧演员，我们是在看《赵氏孤儿》的时候认识的。虽然不知道这段感情还能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我觉得一切都挺好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段西渚此时语调平和，仿佛只是客观地叙述，“我比你认识岁青更早更久，也算是更了解她吧。她这个人的性格像花蝴蝶，只要是合她心意的花，都会停下嗅嗅，但也只是如此罢了。不是你我哪里不好，只是她的天性就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我知道。”路芒星向她笑了笑，“只是我的心不由我控制而已。不过，手里这本书写完了，我确实也想多认识几个人了。”
金色大厅设计典雅，装潢奢华但不张扬，去年刚翻新过，上下透露着端庄的气息。
路芒星虽也穿了正装，他家里是做生意的，而且不小，堪堪过了亿的门槛，但看着这些衣冠楚楚的社会名流，仍然自觉格格不入。
段西渚给他的位置很好，VIP特席第二排中间，离过道要穿过好几个人，进出颇有些困难。
路芒星左边是空座，右边两三个人则低声谈着昨天在“石英之门”慈善晚宴上以3.1亿成交的由R·爱德华创作的世界名画《波厄多之刃》，由温听琴公爵拍下——他是今晚演奏会的主角之一，也是温岁青的亲叔叔。
路芒星有些无所事事地靠着，他没有接手家里生意的想法，也没什么人脉，他不主动搭茬，别人自然也不会来迎合他。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让一下。”他回头，恰好对上她璨如星辰的眼晴，而她正带着笑意，就这样看着他。
温岁青明艳端丽，转目生辉，堪称照人。她留着乌墨的发，不算长，只是垂过肩，略带几分卷，显得如她的笑一般漫不经心，但如若温岁青想要体现所谓的那种贵族气质，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修缀。
温岁青向来不喜欢长裙，也许是她嫌琐烦，但今夜她罕见地换了一身哥特式的黑色礼服，裙幅一直曳到地，摆身则手绣着夜莺与玫瑰，她颈间是一条雕成蔷薇状的紫宝石项链，戴着雪白蕾丝边手套的右手无名指上，是一只嵌蓝钻的银戒。
一般来说，对于这种场所，大家习惯穿纯色，丝绸质地的更是娇贵，手洗都不行，最多穿两三次就报废了。但这也分人，对于温岁青这种身份，不是她适应规则，是规则适应她：她是温礼亲王独女，温凌惠女皇之侄，目前王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女皇没有自己的孩子，而在她之上的第一、第二继承人分别是温礼和温听琴，温礼有些老了，且是她的父亲；温听琴虽然年轻，只是过于天真烂漫，于政务上一窍不通，他虽有两个女儿，但都是随他的妻子一比他大五岁的女皇秘书长丁赐菲姓，虽然未来也不是不能改姓。
这么说来，温岁青竟已经成了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
路芒星有时甚至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他不仅认识了未来的女皇，甚至是她亲口钦定的“朋友”。
温岁青倒没表现出来过想要继承皇位的意愿，她是个放肆的人，也很任性，而且不是一般的任性一她从不避人耳目，总是干出一些容易让人怀疑她是否值得信任的事，所以她虽然能力优秀，但路芒星以前没有想过她当君主的可能。
因为愣住，路芒星久久的没有说话，温岁青于是很不满的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不认识我了？”
随着她这句话，其他人突然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听着他们对话。
“……怎么会，”路芒星想过她装作、或者真的忘了自己的可能，但绝对想不到她会这样自然而然的和自己打招呼，仿佛他们还是同学、学姐和学弟，百感交集之下，他只是说，“我没想到你回来。”
“这毕竟是西渚的第一场音乐会，我自然要来给她捧个场喽。”温岁青答得很轻快，她甚至还向他眨了眨眼，“结束后一起去吃个饭吗？我请客。”
路芒星敢确定，这一刻肯定有很多人恨不得代替他愿意，但他答应不是为名、也不是为利，是为温岁青这个人，他笑着点点头，说：“好啊。”
温岁青满意了，而这时台下的灯了，台上的灯亮了，音乐会开始了。
先是一个身着西装的青年男子，他弹的是《在秋天的树林里》。
金色大厅的观众是很挑剔的，选曲有讲究，太华丽炫技的不行，太质朴普通的也不好，而对演奏者他们同样有要求，气质这种玄乎的东西甚至也被摆上了台面。
他的技巧并不差，琴声流畅而优美，路芒星的鉴赏仅限于判断好坏，什么意境不在他的能力范围。
而温岁青听得很认真，而她在这种全情投入的时候总是特别吸引人的。
到了进度条过半的时候，温听琴终于登场，他精神一振，对方选的谱目是《暴风雨变奏曲》。
这首曲子长达两个半小时，由大师R·C·威尔金斯所作，向来以难度高著称，被誉为“一匹谁都想驯服的烈马”。
温听琴的演奏和前面所有人都不同，你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不是单纯在弹，而是借钢琴讲述威尔金斯和他的故事。
滑动的装饰音像雨水的滑落，而紧接着是强烈的跃动，野性的生机和委婉的转折融洽的共存着，直至戛然而止。
当他鞠躬致意时，全场静默了一刻后，掌声雷动，路芒星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他一转头，发现温岁青正看着他笑。
而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一句很应景的诗：“你的微笑冻结了我的心。”*
“怎么样，我小叔很不错吧。”
路芒星由衷地道：“堪称天籁。”
“呵呵，你也太夸张了，他还远够不上最高的标准呢。”温岁青笑了笑，“所谓技巧，从来都不是演奏中最重要的。比如克莱特，能打动观众，又何尝不是一种能力呢？钢琴早就不是贵族的乐器了。”
路芒星用他的表现告诉她，他就是被克莱特所打动的观众之一。
温岁青又笑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笑，她调侃道：“怪不得你会觉得我小提琴拉得好了。”
路芒星说：“你的小提琴虽然不完美，但很有想象力。”
她看着他说：“谢谢，我很喜欢你的评价。”
接下来又是几个学生，一直到段西渚，她身着黄色的长裙，路芒星看不清她的脸，只觉笼在朦胧的白光中。
她弹的是《圣芭菲尔德的夜》。指法和技巧全无可指摘之处，但与温听琴比却明显逊色得多。
演奏会结束，温岁青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待会儿跟紧我。”路芒星忙不迭的点头。
她身姿很轻盈，带着他穿过几道暗门，就到后台了。第一间是温听琴的化妆间，她敲敲门，里面人说“进来”才拉着他进去。
看见她来，温听琴似乎并不讶异，“是岁青啊。”
路芒星在一旁看他们叔侄互动，两人显然感情很好。温听琴性情温和，但温岁青并不与他嬉笑打闹，而是十足的小辈作态，路芒星看她少见乖顺的一面，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这位是…”说完以后，温听琴看向路芒星，面露疑惑。
“我的高中同学，”温岁青抢答道：“他是写作的。”
路芒星腼腆的点头。
“这挺好的，”温听琴含笑道：“那同学平时是主要写什么主题的？”
这种场景就像你在网上生产颜色废料然后爸妈问你用户名一样，他支支吾吾一会儿，才硬着头皮道：“呃，反正就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玄幻穿越魔法什么的……”
温听琴的态度却很善解人意，让他觉得很感激：“写作写作，写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严肃文学以及其他，又哪有什么高下之分。都说雅俗共赏，何方平的《百年》是阳春白雪，你的下里巴人也并不差啊。”
何方平是近代最负盛名的作家，特别是在他先后摘得帝国最高文学奖项“鸢尾花奖”和世界级奖项“卡特琳文学奖”以后。
他的代表作《百年》则被誉为“现实魔幻主义的奠基之作”。拿这样一个人作对比，路芒星不由自惭形秽了。
温听琴很快若有所思地道：“岁青，我差点忘了，你替我转告一声，以后电视频道放点其他的，”他似乎苦笑了一下，“《百年》《逐火》现在已经没人要看了，还不如放《神乐本纪》《东曦既上》那几个呢。”
《东曦既上》正是改编自路芒星原著，由白灵、秦嘉言等主演，最近爆火全网的电视剧。大致讲述了一个平凡少年导求自己身世，并逐步变强的故事。
而《神乐本纪》则是架空历史，即一代女帝赵神乐征战南北，最终统一天下。
所谓引旧瓶装新酒，虽都是老套的题材，但也各有其亮点所在，如《东曦既上》剧情安排巧妙，以情动人，少年热血描摹极佳；《神乐本纪》作者是首都大学历史系研究生，关于战争、权谋的描写皆入木三分。
温岁青应下，两人又谈了些文娱相关，她就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