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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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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槃神子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盘坐在面前、战神苍白而憔悴的面容。
紧张的神色还未完全消退,战神纳功归息,长松了口气,凝望神子,充满倦态的脸上露出了由衷愉悦的笑容,那是忘记了去掩饰的、如获新生的兴奋神采。很难相信,这种神情会出现在一名刚刚耗损了泰半修为的武将脸上。
鸠槃神子回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道:“吾在前线?”
战神点点头,回道:“是。魔君怎会受伤如此沉重?”
神子不答,反问:“尔怎在此?”
战神的笑容凝固了,他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旁边一位魔医见状,错当成是战神矜持,颇为仗义地帮忙邀功解释:“禀魔君,战神得知魔君之伤后,专程赶来;之后又一直伴随左右,耗过半修为,助魔君驱除佛气,其忠诚让魔动容。”
“吾未问尔,尔等退下。”魔医碰了钉子,郁闷而去。神子问战神道,“尔来了多久?”
兴奋情绪消散之后,战神突然感到极疲惫、极虚弱。他勉强回想了一下,低声答道:“约三日有余。”
“这三日多,魔域如何?”
“……吾不知。”
片刻的沉默。神子闭上双目:“尔可知,尔之擅离职守,会导致如何状况?”
“但,若吾不来的话……”
神子张开眼睛,道:“尔记住,魔魔皆有其位置。吾生死皆在吾位,无论何种情况,尔不应自弃尔位。”
战神心中不服,却也不愿再争,强压疲惫,站起身来,回道:“吾知罪。吾立刻回转魔界。”
闻言,神子却淡淡道:“以尔之现况,回去又能如何?”
战神的心陡然一沉——是的,此番回转,搞不好就要干戈相向,功体半失,除了让神子威信更失外,自己还能做什么?一时之间,战神只觉胸口沉闷,回头望着神子,怔然不语。
神子语气平和如往,但透着难言的陌生:“魔域事物,尔已无法胜任。回去准备一下交接吧。十五日之后,吾回魔域,再作计议。”
战神望了神子半晌,有那么一刹那,他露出种极哀伤的神情。但这种神情很快消失无影,此魔极快地低下头,点头应承一若往昔。不愿表现出的失落,是残余的骄傲。
神子重伤垂死,战神丢开一切前往看顾的消息总究是瞒不住。
当日,战神前脚刚踏入神子病房,毗多后脚就收到了此事的密报,那种喜从天降之感,真是难以言表。
最佳方法,自然是乘机暗杀,然暗杀亦有暗杀的风险。毗多两线进行,一头暗杀,一头乱政夺权。
果然,暗杀被旱魃阻下,未成。政这边却已经不用他费心乱了,本来局面就够散,只把战神走、神子伤的消息一放出,众魔闻讯更乱。才统一了十年未到的魔域之分裂迹象从暗处转向明处。
消息传到前线,被阎魔旱魃严密封锁,但这种事情,早晚是纸包不住火。神子倒是涵养过人,火烧眉角了都不见慌张,只心无旁鹜地养伤。此番受创虽重,但得战神舍功救治,又有灵药相辅,恢复亦快,十五日功夫,已无大碍,唯功体一时难复全盛。
另一边,战神回归魔域,不是要平乱,而是交权,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按照鸠槃神子的意思,将之前握得死紧的职务权势项项细分,大者交与九祸,小者交于众高位者、甚至是毗多一派,是笼络的姿态。如此,虽能暂时按下各方反对情绪,但加快了分裂速度,无异于饮鸠止渴,一时势强者自起灶墙,势弱者择势投靠。
这对战神来讲,是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感觉——自己呕心沥血维护了这么久的事物,短短时间就这样从手中散去,当真恍若一梦。
也罢,威风权柄总归不是最大心愿,追随神子才是。这样想时,战神略觉安慰,但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焦虑感,他不愿去深究这焦虑感从何而来。
神子这边散权,倒颇出毗多意料。但有如此一着,对付战神和神子就可以放到下一步处理了,赶紧趁机培养自己的势力方是正办。
九祸则头脑清醒,接手烫山芋之后,为避纷扰,立刻以处理邪部事务、支援前方为由,主动与毗多分居,携赦生吞佛袭灭等一干部下远走魔界边域故土。走虽走,心还是留在中城的,探子内应部属等一个都没忽略,正是决胜千里的架势。
十五日,在暗潮汹涌中,一晃而过,是日,神子回归魔域。
战神已在赦道等候,见神子到来,问礼后,道:“一切都已按鸠槃魔君之意办好。”
言毕,他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毗多与朱武,续道:“也按魔君之意,请了二位前来。”
神子先向毗多、朱武点点头,才对战神道:“这些日子,辛苦尔了。”
战神躬身,答:“吾唯尽力而已。”语音平淡自然,像被泡白了的苦茶。
神子闭起双目,负起手,道:“尔今后,做何打算?”
吾之打算?战神一怔,道:“愿追随魔君左右。”
闻言,神子张开眼睛,凝视着他,缓慢地、低低地问:“追随吾?可是,尔还能做什么呢?”
战神如遭雷击——是的,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终于明白那焦虑感的由来了。既失武力,又散了权势,那他还是什么?还能做什么?他已失去了追随的资格,留在神子身边,反成拖累。
见战神不答,鸠槃神子又道:“吾记得,尔曾讲过几次,尔欲去苦境前线。吾已与旱魃交待过关照与你,尔就去吧。”
——一旦无用,弃之若履,这是魔族潜规则。
战神看着神子,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就像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似的,此魔失却了平时的风度,笑得直不起腰来。
毕竟是一对一战过的对手,银鍠朱武看着战神,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惋惜之色;毗多自然是觉得老怀大慰,脸上不由带上了丝幸灾乐祸的冷笑;唯有神子,只是冷漠地望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笑声突止,战神瞪着神子,一字一句道:“没有魔君,吾依旧是吾!从今以后,吾将为自己而战,吾发誓,吾将在异境再复吾之荣耀!”
神子不为动容,迈步与他擦肩而过,淡淡道:“吾拭目以待。”
毗多与朱武跟了上去,擦肩而过的刹那,战神身体一僵,但只是一刹那。鸠槃神子等三魔归向中城,战神头也未回地、往异境杀场而去。
归途中,毗多与朱武沉默,鸠槃神子讲:“毗多族长,刺杀吾未成,尔实应觉庆幸。”
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虽是实话,却让毗多心惊,此魔是藏龙的打算,表面皱眉道:“魔君竟然遇刺?何时?何地?”
“尔毋须惧怕。”神子语声平淡,续道,“吾已失势,如今有伤在身,尔二位随时可取吾性命,吾奈若尔何?”
这些也是实话。毗多不言,算是默认。
“谴走前战神,亦算是吾释出了诚意。”神子顿了顿,道,“直说吧,尔需吾做什么?”
这又是什么圈套?毗多猜不透,道:“魔君何以开毗多玩笑?”
鸠槃神子淡淡一笑,道:“尔总是这么不干脆。也难怪,尔本也只能达到如此高度而已。”
仿佛客观的评论,听起来分外不是滋味。毗多脸色一沉。却听神子又道:“吾知晓尔之想法。杀吾,尔可得权,但残局难定;若吾识时务与尔配合,尔可去后顾之忧。”
这两句话,正中毗多心窝——观眼下局势,派系虽多,但可争王者,只有前线旱魃、九祸与自己三派,鸠槃神子是可以牵制旱魃和九祸两派的。杀之的话,旱魃定会反戈,九祸考虑事情总从魔界整体利益出发,断然是支持前线的旱魃的,如此一绕,确实难整。唯一不用动干戈的方式,就是神子主动让贤,可,神子会么?若不会,那便只好杀了。
其实,神子不讲,毗多也会设法与神子如此摊牌;但神子先讲,毗多反而有些懵了。
是说,在谁手里栽得很惨过,总会留下心理阴影,导致判断力下降。毗多不由自主往复杂了想,越想越想不出结果,遂继续藏龙:“毗多不明魔君之意。”
“是吗?好吧。”神子讲道,“时间不多,尔好生思量一下吧。”
主城已近在眼前。三魔进入后,鸠槃神子作别毗多与朱武,独自往内殿而去,黑色的身影看起来镇定而从容,这像是一个王者的末路吗?
待神子身影消失在远方,朱武道:“魔君似有让贤之意,族长以为如何?”
毗多负起手,答:“鸠槃神子狠毒狡诈,此番自投罗网,必然有诈。”
朱武没吃过神子的亏,胆子较大:“未必。现今城中尽是吾等之部属,若魔君不合作,杀之也不难。”
毗多左思右想,也觉神子确实难以再玩什么花样。一时之间,毗多竟有些失落感——那感觉就似自己全力以赴,对手却放水,取得胜利也食之无味。
另一头,九祸也接到了鸠槃神子回归魔域的消息。她踱步沉思,道:“吾以为鸠槃魔君会在前线。毕竟,旱魃是忠实于他的。他回中城,无异自投罗网。为什么他要回中城?”
吞佛童子在旁,道:“一旦前线与魔域势力双分,前线将遭异境与魔域夹杀。或是由于这个缘故,魔君归来,力图回天。”
九祸皱眉道:“然他回去,就能阻止分裂么?晚了,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