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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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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昼短,傍晚天色缓缓沉下去。
司马玉龙依在人肩头,呼吸匀称平缓。自然垂下的右手横俩人之间,被风刮起的衣衫一角贴着他手背滑过。阖眸养神的人在不被注意的地方微微蜷了指节,小拇指勾着人衣角裹进掌心里。
白珊珊注意到他细微动静,垂眸打量,想是这人已经缓过神了,也不必再上赶着巴巴地给人做椅背软枕,道:“天佑哥……”
“珊珊,我很累。”好似提前预料她即将出口的话,司马玉龙轻声打断道。
说着话的人又将自个儿脑袋顺着白珊珊肩头往上移,似乎为印证他所言不假,在寻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依靠。
听他说累,白珊珊顿时撤了大半气势,推拒辞令哑了火消散于候间。她慢慢放松了肩膀让他靠上来的角度更加贴合。
白珊珊微微偏首垂眸,只见依在自己肩上的人眉目舒展敛去烦忧,唯有那眼下青黑透着疲倦。白珊珊心里头酸酸胀胀的,连带着想要活动肩膀的动作都缓了下来。
“在想什么呢?”司马玉龙阖眸状似无意与人搭腔。
白珊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应声。又过了一会儿,二人间气氛经寒风一掠冷却下来,她缓慢抬了手腕从袖中掏出一物,捞起司马玉龙垂于身侧的手不由分掰开他的拳心将东西塞到他掌心里。
是糖。
油纸包裹着坚硬的颗粒咯硌得司马玉龙手心疼,却是恰时舒缓了他心头情绪。
司马玉龙呢喃着她的名字,循着故人馨香,思绪回溯——
浦清县,朱家村。
司马玉龙委身坐在竹凳上,泪眼婆娑地听着王太后将过往二十年所经之途所遇之人一一道来。
“母后,这些年,您受苦了。”司马玉龙双眸噙泪,握紧了自家母亲的手。
王太后回握住着他,道:“如今王城光复,家国清平,二十年前为护主而亡的战士们魂灵得以安息,你父王也能在九泉之下瞑目,我便不会为当年作出的选择而后悔。只是这一路走来,我的孩子遭了太多的罪。”
“承载着天下人的希冀,成为父王母后所期待的君王,也是孩儿的选择。孩儿从未觉得是在遭罪,只因当年祸事致你我母子生离,孩儿这些年很想您。”
来路与归途,都源于他的至亲。
“苍天护佑,我儿平安长大。”王太后哽咽着说道。
“幸得苍天护佑。”
王太后抬手抹掉司马玉龙眼尾的泪,打趣道:“好了,怎还跟个孩子似的?若是叫珊珊瞧见指定得笑话你呢。”
司马玉龙闻声收住眼泪,扯了嘴角:“母后~”尾音上扬的语调如同孩童撒娇,思及那人,他突然磕巴起来,“母后,儿臣还有一事……珊珊她,母后见过珊珊的,儿臣……珊珊与儿臣……”
“龙儿到底想说什么?”王太后面上敞了笑,追问道。
“儿臣……”
许久都没能等这人说出个究竟,王太后等得心里焦急,接着他的话说道:“可是龙儿心中有了王后人选?”
司马玉龙默了半响朝自家母后轻轻摇头,道:“并非如此。”
“可母后瞧你与那姑娘……”
“母后”司马玉龙抿了抿唇,语气极为郑重:“非是儿臣有了王后人选,而是儿臣心里已经有了想要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夫人。”
王太后楞了一瞬,反应过来展笑道,“如此甚好。你二人这一路走来相互扶持的情意自是不必我再多说什么,只是一点,龙儿须得记住,这世上唯有她才是与你携手走过下半生的人。”
“儿臣谨记,妻不可负。”
“既是如此,珊珊今日见我为何还称呼我为‘太后’,莫非是女儿家脸皮薄?”王太后打趣道,“这倒也不妨事,只是下次再见珊珊,我可得听她唤我一声母后了。”
“母后……”司马玉龙一时局促,道:“她……是儿臣不好,儿臣尚未与她剖白心意。”
囫囵一句话弄得王太后思绪发懵,她略带些懊恼地扫了一眼司马玉龙,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呼出口气,“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些话你倒是先说给我听了,人姑娘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司马玉龙还欲辩解,王太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敢情‘相濡以沫的夫人’是你一人肖想?”
“母后,我与珊珊,心照不宣。”司马玉龙终于插进了句话。
闻声王太后到底是软了话腔,“也罢,你们儿郎辈有自己的相处之道,旁人点拨倒更像画蛇添足了。但是你得知道,有些心意辜负不得。”
司马玉龙起身朝王太后俯身一拜,“儿臣多谢母后教诲。”
是夜,天寒地冻,灯火连天。
被司马玉龙小把戏戏弄了的人,是敢怒不敢言,丁五味捧着一叠小额银票气得眼睛都鼓圆了。
见人好似真被逗得狠了,司马玉龙这才施施然道:“五味,我母后特意为你准备了个大红封,其中数额想必很是可观,不知是否能抵我这个玩笑呢?”
“那怎么能行!”丁五味急切道:“国主是国主,太后是太后,二位尊驾的心意怎么能相互抵消?”
还欲再挣扎的人被赵羽拽着肩膀一把拖了出去,“五味,这么些年了你怎么没有丝毫长进?”
“长进?我要什么长进?”
“快走快走!”赵羽横他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明眼人都能瞧见司马玉龙的眼睛都快粘在人珊珊身上了。若是再不识趣,可就真不礼貌了。
料峭寒风催促着雪渣簌簌而落,院子里外积了一层白。
白珊珊朝人笑得明媚,白皙的小手乖巧地摊在人身前,道:“天佑哥,那我的呢?你可不能偏心他们!”
她分明瞧见了司马玉龙袖中露出一角红,偏生说这话与人逗个趣儿。
“哪年又少过珊珊你的?”
司马玉龙垂眸便见小巧的一双手搁自己眼前晃,他抬手圈住那不安分晃动的手腕,暗中蓄力。
许是他掌心温度太过灼热,烫得白珊珊顿时收起玩闹心思。她微微转了转手腕,试图与人讨饶:“天佑哥……”
司马玉龙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禁锢住她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放进她手里,道:“珊珊,这是给你的。”
白珊珊努了怒嘴,道:“摸上去远不如五味哥得到的那个厚实。”
“你啊~”司马玉龙手上慢慢松了劲儿,由得她将手抽回去,见她没有打开红封的意思不免有些着急,:“怎么不打开看看?”
“我又不是五味哥,惦记着里面的银钱。新年红封本就是为讨个吉利,心意不在于银钱数额。”白珊珊抿唇笑道。
倒是没计划到这一层,若是这人一整年都不打开红封,那岂不是……
司马玉龙骤然变幻了脸色,连素来平稳的声腔都荡起了波澜,语气焦急道:“珊珊,你还是现在打开看看吧。”
白珊珊心下疑惑:这到底有什么打紧的?
终是被他盈亮目光勾了魂儿,白珊珊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拆开红封,刚抽出个边角,她便停滞住动作——
那里面装着的根本不是银票,而是一张信笺。
“天佑哥?”
白珊珊面色微忖,神思僵住,指尖抵在边角处被心脏跳动震得发麻。
“打开看看吧。”司马玉龙出声引她动作。
其中一笔一划都是他惯有书道,而那些字就跟长了尖钩似的勾得她不由自主抬头望向他的眼。
“人间遍地歧路,你我休戚与共。”
司马玉龙清俊的面容勾了笑,眼波流转满是温柔,“珊珊,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来表明心意,只有一颗忐忑的心促使我开口问你:是否愿意与我同休共戚?”
屋外分明是天寒地冻,却让白珊珊生出一种已至春天的错觉。毕竟,司马玉龙那双乌墨深瞳里堂而皇之地鉴照着她一人,仅她一人。
“天佑哥可知,空口无凭。”白珊珊吸着鼻头眼睛红通通地望着他。
被她汪着泪的一双眼折磨着,司马玉龙顿时没了辙,慌忙道:“非是只有口头上的约定,若是珊珊不安心,我还有一方凤印可作信物,只是那物件我并未随身携带,现在王城之中……”
“我说的不是那个。”白珊珊边说着这话边倾了大半身子约过横在二人间的木桌凑到人跟前,眼睛晶莹剔透,“一国之君剖白心意,怎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话音落下的一瞬,司马玉龙突然起身占据高地,汹涌炽热的温柔将言语空白处一一填补,勾缠辗转间的亲昵淹没气息。
好半响司马玉龙才将扣在怀里的人缓缓松开,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她鼻尖,正要开口却被白珊珊出声打断——
“我说的也不是这个!”白珊珊双手抵在他胸膛作势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可信度更高一些。
司马玉龙舒朗一笑,露了眉眼处几分欣喜,“那珊珊到底想要什么?”
“那样的话,你再说一次吧……”
司马玉龙默不作声绕到她旁边,板过她的身子将人紧扣在怀,“这样呢?”
白珊珊将淌泪的脸藏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嗯,我确认了。”
爱之凿凿,皆示于你。
王宫角亭
司马玉龙阖闭双眸埋首于人脖颈处,鼻息间的热意端教人生出几分酥麻,也不知这人到底有意还是无意。
“诶~诶~诶~我说你俩刚刚好就好了~”被故意拉长的尾音显着意味深长。
丁五味拢了拢身上软毛长袍,提高了音量,“寒冬腊月里天寒地冻,你俩却搁外头搂搂抱抱……”
听丁五味的声音响起,司马玉龙这这闭目养神也终究是装不下去了,他悠悠睁开阖着的眼皮,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被他这么一扫,丁五味顿觉膝盖发软,连忙恭敬地笑脸相迎,道:“这不是怕你二人再起龃龉,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情况嘛。”
这时白邩石也寻了过来,远远瞧见二人朗声招呼道:“姐!姐!国主姐夫!”
白珊珊抬了抬被他压着的肩膀 侧目无声示意。司马玉龙感受到她的视线缓缓直起身,抵在人耳畔轻声道:“谢谢你,珊珊。”
直到白邩石走近,丁五味才清了清嗓子将正事道来:“腊月廿四是我我爹生辰,我这想着正巧今年珊珊和小石返京,趁此机会办个寿宴大家伙凑一起热闹热闹。”
“好啊好啊,又临近除夕新岁,凑一块热闹多好啊!”白邩石附和着,又将话头丢给白珊珊,“姐,你说呢?”
白珊珊起身说道:“既是伯父生辰,我们做晚辈没有请而不去的道理。我和小石也不会辜负你一番心意。”
借夜色掩盖,白邩石朝人眨了眨眼。
“白邩石,回家!”白珊珊朝人落了话,提步踏下石阶。
“啊?姐今晚不留……”话音未落,白珊珊侧目瞪他一眼,后面的话噎在喉间。
司马玉龙见她转身欲走,心头一瞬空白,连忙出声:“珊珊…”
踏出去的步伐因为他这一声“珊珊”不由地滞住,默了半响,白珊珊背朝他轻声道:“过几天我再进宫来看我的小猫。”
司马玉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朝那背影敞了笑,道:“好。”
见他由得白珊珊离开,丁五味不禁有些着急,“徒弟,你怎么也不开口留一留她?你知道的,珊珊最是心软,你若开口必能将她留下。”
司马玉龙摇了摇头,“别违拗她的意愿,等她慢慢来。”
走在回白府的路上,白邩石眼底攒了促狭笑意,绕着白珊珊叽叽喳喳的,“姐,那猫儿明明还在我们白府里头养着,你说那话分明是……”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