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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凡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神曲地狱篇》
我在陵园,墓地,我在你坟前哀悼你。
像但丁对贝琪那样,为了把爱存放在万无一失的地方,他创作了《神曲》。但丁出现幻觉,看到所爱之人吃掉了他燃烧的心。但丁隐藏了对贝琪的爱,他有妻有女,还去接近一个又一个不是贝琪的女孩,让风言风语在佛罗伦萨的街头流传。他用生命最后的14年,不停书写,游历了地狱,炼狱,天堂,经过罪恶与洗礼,终于和所爱之人在天堂重聚。
因为你的离去,我可以任意解构,修改和粉饰记忆,我拥有了这段惨烈爱情的最终解释权。我可以安排你洗清罪过,成为上帝的使者,在某天我死去时候重新相遇。我可以忘记是你带我来到地狱之门,让我的原罪暴露无遗。
是谁说的,我无法忘记你,所以只能忘记你。
你尽管长眠,但故事有必要重头讲起。
2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奇怪。在你没有期待的日子里,你有无数个电话、无数个约会,总有个人一直陪在你身边,等到你接受并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了,你却惊讶的发现,电话再也不响了,一个人也没有,你想见的人永远见不到。
这种现象很常见,让我再举几个例子吧。比如我家的药箱里备着各种各样的药:速效救心丸、丹栀逍遥丸、舒脑欣滴丸、六味地黄丸……除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丸药,药箱里还有创可贴、风油精、红花油等,可前天我切到手指的时候,创可贴却神奇的消失了。昨天我心脏疼痛的时候,速效救心丸也找不到了。再比如,前些天我在商场里买了四顶帽子,可笑的是,出门的时候我一顶也找不到。我只能说,大概这就是宇宙的规律吧。
但这是什么规律呢?力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不对;运动与静止相对定律?不对;质量守恒定律?也不对。那就是失去与不珍惜定律,简单说,就是当你拥有某样东西的时候不会珍惜,等你珍惜的时候已经失去。这他妈的是什么悖论?!听起来怎么那么犯贱呢?对,人就是爱犯贱的,比如我,此时此刻我身心剧痛的思念着一个人。一个看上去在意我实际又不在意我的人。一个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人。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他的召唤,但是一个下午过去了,手机始终没有响。
先自我介绍下吧,我叫周思齐,二十九岁,某杂志社记者兼编辑。思齐的意思是:端庄貌。听起来特稳重特大家闺秀的名子。但我骨子里却是脱缰的野马,狂放又不羁,可偏偏长了张特儿童特无辜的脸。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文形不符,我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3
在我告诉你这个故事之前,还是先让我谈谈人生观和爱情观吧。这样你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所理解。实际上我并不指望别人理解我,因为我认为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愚蠢的,较真又认死理的。当然我也很愚蠢,谁敢说自己不蠢呢?连科学实验都存在必然的误差,如果不承认失误和愚蠢,便只能在愚蠢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永远也找不出正确的答案。
言归正传。还是回到人生观的问题上。我认为人生的乐趣在于生活的细枝末节,而不在于它的悲剧性主题。到目前为止,我对人生一切粗浅的观察都指向于虚无,通俗点说就是梦幻泡影,肥皂泡泡。但虚和无是两回事儿,虚不等于不存在,它存在却不真实,看得见又抓不住。也许这虚无的表象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只可惜我智商有限,还没破解出这个巨大的谜题。基于虚无这个大前提,我决心做一个及时行乐的人,宽容洒脱的人。对,我宽容自己,也宽容别人,因为我悲悯生命,也就可以悲悯一切。
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浪漫主义者。我期待悲剧性的、毁灭性的、更接近于本能和缺失爱情。假如我爱你,我要以放弃爱来获取爱,以距离保存美感,用死亡交换永恒。我要身心破碎,永不满足、刻骨铭心。我要用伤感证明内心的柔软,我要你没齿难忘,肝胆相照。我要被你无法得到的深爱着。
再谈谈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发现我喜欢风度翩翩的暴徒、智商超群冷酷无情的犯罪分子、心怀伤感又无比睿智的哲学家。比如汉尼拔,比如聂明宇,比如郭小鹏。我容易被才华和缺陷深深吸引,像一个瘾君子对毒品的迷恋。也许这是潜意识的陷阱,只想以重复悲剧的方式阻止悲剧,修补身心的裂缝。
“虽然我不配亲吻而更受鞭鞑,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有爱。”一本被我嘲笑过的哲学书如是说。
4
我认识林亚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前我十九岁,他三十二岁。那时候他是我们学校的讲师,带一门选修课,主讲当代小说研究,认识他的时候我青春年少,他也还算年轻。不像现在这样,是个有家有室。有妻有女的中年男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认识以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如果不是与他相识已久,我都不敢相信他曾经也是那么充满活力,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当他的面部线条一日比一日松懈,整个人变得忧郁、麻木、胆怯、不真诚。当他再也不会轻易对我开放内心世界的时候,我只能原谅他。我原谅他是因为我迷恋他整整十一年了,要是不原谅他,我就没法原谅过去的自己。
“人只有在想和自己做对的时候才会谈恋爱。”我的好友兼同学晓蕾说:“活的越拧巴的人越渴望谈恋爱,其实是和自己较劲。你都多大人了,还相信恋爱这回事儿,你说你是不是傻?”
有天下午,我个晓蕾相约去王府井逛街,其实是去发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能回想起大学时期,仿佛回到了十九二十岁那些肆无忌惮的日子里。我和林亚的事晓蕾大概知道,所以她总是教育我,口苦婆心。
“十一年了,你和一个老男人不清不楚的混在一起,咱还有完没完了?”晓蕾简直痛心疾首:“我们马上就三十岁了,就不玩飞蛾扑火了好吗?你可以不结婚、不生娃,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就是别作践自己行吗?”
她认为我和林亚的事是作践而不是爱情。我想她是对的,但我不肯承认。
“你别老男人老男人的,他不是你的老师吗?其实我好几个月没见过林亚了。”
“就此别过吧,池莉说过,只有牵不到手的人才有爱情。”晓蕾肯定的说。
我伤感的想,要和一个住在你心里很久的人就此别过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心太软太脆弱了,活该没出息。但是我也没什么办法,如果我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忘记林亚,那我的青春算什么呢?我想不通这个问题。
晓蕾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她总能说出一些像匕首一样的句子,关键时刻扎醒我。她目前在一间公关公司做文案策划,收入可观。半年前,晓蕾找到一个金领男友,比她大七八岁,有房有车,成熟稳重。心情不好的时候晓蕾可以刷男朋友的牡丹卡副卡买买买,人在精神上得不到满足时,被物质安慰一下也是好的。
我想晓蕾是个幸运的姑娘,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拥有这样的机会。不像我,我一无所有,没有爱情也没有钱,现在连青春都要失去了。但是我能怪谁呢、这一切难道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我又能选择什么呢?从出生到死亡,从爱上一个人到失去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因为我们是造物主的玩具,欲望的玩具,爱情的玩具,甚至是自己的玩具。我们什么也选择不了,真的。
5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意念起作用了,礼拜二,林亚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下午送女儿去早托班,有两个小时空挡,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好,我等你电话。”
因为林亚的这个邀请,我一下午都心猿意马、魂不守舍。这周要交一篇关于文创产业的稿子,还要编完几个周刊,还要策划新的选题,手头积压了一堆活儿。但我今天没心情干活,从两点到四点半,我每隔五分钟就看一下手机。
六点十八分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林亚说他在杂志社门口等我。我飞快地补了口红,抓起外套跑了出去,连电脑都没关。
他的车停在杂志社门口,是白色的标志。我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林亚替我系上安全带。
“今天怎么有空见我?”我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又觉得是抱怨,可我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所以我问了一句就不问了。
“这阵子忙,家里琐事太多,我在筹备出本书。很久没见你,怎么样?”
“挺好的,一切如常。”我干巴巴的说,实际上我并不好,因为他我从十九岁开始就不好了,但是我没法告诉他我不好。他好不容易才出来找我,我不想用一张凄楚的脸对着他。
我们去了过去经常去的餐厅吃饭。林亚照例点好菜,照例和我说起他琐碎的日常。我看着他已经出现褶皱的眉眼,突然悲从中来。他老了!这个曾经和我畅谈文学,博古通今,琴棋书画样样出色的男人老了。他不再写那些动人的言辞,不再是我的老师。我差点忘记了,几年前林亚跳槽到一间文化公司当总监,连文人的那点清高都不见了。我看着他,觉得这个老去的男人很陌生。
林亚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给我到了杯开水。
“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
“我们之间的距离证明了,两个是之间的距离比是与非之间的距离更远。”我想起了小说中的句子,茫然地说。
“什么意思呢?”林亚温和的笑了:“小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深奥。”
“没什么。”我辛酸的想,当两个同类开始变得疏远和陌生,难道不是比两个异类的陌生更令人悲哀吗?我猜林亚会懂的,过去他一直懂我。
“不舒服早点回去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我点头。觉得他再也不会见我了。
6
我的前男友沈平从南方回到北京,组了个饭局,一定要我和晓蕾去参加。礼拜日,我和晓蕾结伴赴约,虽然我并不想去。
沈平曾经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文艺男一枚。他加入了学校的乐团,不仅歌唱的好、琴弹的棒,人也颇有风度。毕业一年后,沈平考上了研究生,去南方读了两年书,之后那边工作了一阵子——具体什么职业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很招女孩子喜欢,分手后我俩就没啥联系了。
饭庄在翠微路。晓蕾说这种饭局既无聊又没意思,无非是学成归来的炫耀,让没存在感的人找找存在感。我同意她的说法,反正我俩也是出于无聊才来参加这个聚会。上次之后林亚果然没有联系我,工作上我也没什么热情,百无聊赖之中,我想看看沈平变成了什么样。
推开包厢门的一瞬间我就看到了沈平。他现在比过去胖,但也不是太胖。我注意到他戴的眼镜是有框无镜的那种,穿着打扮依然很文艺。我们的开场白都是些客套话,沈平一直假笑着,帮大家倒茶倒酒,左右逢源,见了谁都格外的亲昵和周到。
沈平以前也周到,他具备那种绅士风度,他甚至在我和晓蕾入座之前帮我们拉开了椅子。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沈平的变化。当他端着酒杯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时候,我觉得我从来没有了解过沈平,也没有了解过林亚。实际上我谁都不了解。正发着呆,沈平又转到了我跟前,他还是温和有礼的问:“好久不见,现在做什么呢?”
“一间小杂志社的小编辑。”我木着一张脸答他。沈平又假笑了一下,用标准的社交语言和我对话,我简直后悔来参加这个饭局。
“你现在都不打扮了,和以前有些不同。”沈平忽然对我小声说了这句话,然后又别桌敬酒。晓蕾看在眼里,笑得花枝乱颤,我都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的意思是你老了。”晓蕾对我说:“我觉得他挺在意你的。”
“别乱说。”
那顿饭在莫名其妙的氛围中结束了,期间有很多人侃侃而谈,我一个字也没留神听,因为觉得太无聊了。晓蕾接到金领男朋友的电话提前走了,剩我一个人回家。我在街边焦躁的打车,半天没空车。一辆宝蓝色的英菲尼迪突然停在我面前。
是沈平的车。他摇下车窗,冲我说:“上来,我送你。”
“不用了,不麻烦了。”
“上来吧!”沈平从车上下来,帮我打开车门,我没有再推辞。
“你去哪儿?”
我沉默着,因为我根本没有目的地。这阵子我心烦意乱,不想回家也没处可去,只想四处走走。
“把我带到前面地铁口吧,我也不知道想去哪里。”
“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咖啡馆坐会儿?”沈平说:“我感觉你有些不开心,是刚才喝醉了吗?”
我没醉。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心情,但是我答应和沈平咖啡馆坐一会儿。
沈平带我去三里屯的一间咖啡厅,这一片有很多老外,闹哄哄的。我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想着过去的事,我和林亚的事,也包括沈平的事。
“思齐,我挺想你的。”沈平说出了这句让我感觉很荒诞的句子:“回来以后我很想见你,所以组了这个饭局。”
“你没事儿吧。”我很惊讶,我觉得我俩当年谈恋爱也没到这个份上。他一向是花花公子,PLAY BOY,就算我和他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半点遗憾的表示。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又来说这些话,这是发什么神经了?!
“我真的挺想你的,分手以后一直想你。”沈平的脸色严峻起来,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想我什么呢?我们在一起才半年,你根本不乏女伴。”我困惑了。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想你,其实感情是很难说的。”
我沉默了,他也陷入了沉默。坐了一会儿我哭了,我被一种无力感和深深的忧伤击中了。不是为了沈平,也不是为了林亚,我一时说不清楚这忧伤从何而来,但是我觉得自己被这种情绪淹没了,溺水一般。沈平有些慌乱,我想他一定是误会了,他以为我被感动了。于是他坐了过来,拿起纸巾帮我擦眼泪——以前我哭的时候他总这么哄我。
后来的事我忘了,说了什么都忘记了,没什么特别之处。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沈平又重新走进了我的社交圈,以朋友的姿态。
7
别问我为什么总能看出别人假笑。我有一种灵敏的直觉,夸张一点的说是天赋——在数秒之内读懂人的微动作、微表情。无论是林亚还是沈平,再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他们言不由衷,做出了与自身意志相矛盾的反应,即使隐藏的再巧妙,也会被我一一看破。当然我看破不会说破,因此没人知道我拥有这种天赋,每个人都认为我单纯。
举几个例子,比如人在假笑的时候眼角的神经不会牵动,持续的时间比真笑长多了。因为假笑的人没有真实的情感做支撑,也就难以察觉自己笑的时间太长了。再比如,空间距离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心理距离。哪怕两人靠的再近,但他的手指或脚尖总会向别处游移,那就代表他想逃跑。
摸鼻子代表说谎、口误会暴露潜意识。我清楚这些心理定律,并习惯把它运用于实际生活。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和林亚在一间艺术品商店遇到了,当时他陪着妻子和女儿一起挑选东西。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笑得又持久又灿烂,看上去特别热情,但左脚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的笑是生硬的,因为只有嘴巴周围才浮起细纹,但眼轮周围的匝肌没有扩大。他仓促的和我道别,也许是出于心虚,虽然我们之间从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大二那年暑假,林亚第一次带我去他家。他的家在郊区,是一栋两层别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我先等一下,说要看看家里有没有人。我尴尬的等在他家的院子里,看着他蹑手蹑脚的背影,震惊于他的不磊落。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是一个客人而他当时也没有结婚。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客气的婉拒了他的邀请。
林亚送我回学校的路上帮我背着我的帆布包,口中说着一些浪漫的句子。直到他送我到地铁站门口,我遇上了同校的一个女生,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低下头,闪躲着我的眼神。甚至我和他说再见他也没听到,显然是担心被人看见。他介怀什么?师生恋吗,但他没说他爱我。如果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存在,那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又有什么可掩饰的?在学校的日子里,林亚上课时总是装作不认识我,但在没有其他人的场合中,他是另一幅模样,我曾经为此困惑了很久很久。十九岁我的还是青涩、单纯的,不明白无微不至、不动声色的意思。我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喜欢他,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再相信他。
在林亚那里我总是受伤,但我不怨他。因为这是我自找的,在我看清楚他的虚伪和不磊落的同时却无法摆脱他,这是我的问题。是我的精神力量不够强、智商不够高、情感上先他一步输了。自始至终的劣势使我为此自卑着,牺牲和伤害都是我自找的。十一年前的我爱着他,是纯粹、充满感激的爱,十一年后的我只是爱着往事,爱着残缺,爱着这份悲壮。以壮士断腕的惨烈祭奠青春。
如此而已。
8
一个编剧说过,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以为重于千斤的东西,其实只是那样的轻。
我明白。我有一颗超乎寻常、灵敏又易碎的心。我不仅能够洞悉别人,洞悉爱情,我还能看到一只摆弄着我们命运、牵引着我们人生走向的巨大手掌。它力道惊人不容置疑,它让我相信,我们曾经执着的一切都轻如鸿毛。
在我垂头丧气的这些日子里,沈平总是陪着我。我们看电影逛街吃饭,做一切无聊的事情,但他没有抱怨。在我思念着林亚的那些日子里,是沈平陪在我身边。他现在在一间律师事务工作,接不到几个案子,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陪我。
我和沈平是大四上半学期开始交往的,学校有门选修课是交际舞,沈平是我的舞伴。他那时候英姿勃发,交际舞跳的无懈可击。后来我常常和他混在一起,看他弹钢琴、听他唱歌,不到半个月我就变成了他的女朋友。那年林亚和学校的一个美术老师传出了绯闻,听说有一天那个女老师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他带着她在操场骑自行车,然后这事就被别人传开了,当然我也听说了。有一天晚上,林亚喝了点酒,委屈巴巴的说:“人言可畏啊,我和她就是普通同事而已,谁知道传来传去面目全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逼真,说的我都开始同情他了。那段时间,林亚见到我总是解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解释呢?但我受不了他忧郁的神情,我为他的忧郁而忧郁着,就好像受到不白之冤的人是我自己。出于痛苦,我接受了沈平的好感,但我满脑子满颗心思念的都是林亚,还是他。看见他痛苦,我的心就软了下来,像一个很懂分寸的红颜知己,默默的陪伴他、安慰他。林亚跟我讲过他很多往事,包括童年的故事、初恋的故事、家庭背景的故事,也许我也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故事,或者一个玩笑。和中年人打交道是危险的,他们世故而狡猾,城府和心机远在我之上,可我自不量力偏要爱他。
分手的时候,我把这些都告诉了沈平,他一丝惊讶也没有,他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爱的是林亚。他也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是为了试探林亚,只是后来我失败了。沈平一直保持着他的风度,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我以为他毫不在乎我,自己也有些如释重负。我和沈平交往的事林亚是知道的,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看见过我和沈平在一起,但他什么也没说。再往后,我毕业在即,和林亚的联系渐渐少了。有一天几个同学闹着要林亚请客吃饭,我也去了。吃完饭同学们去KTV唱歌,我推脱说不去,林亚也没去——他是故意的,他带我去他办公室,关上门,目光炙热的看着我。当然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只是叮嘱我找工作和实习的注意事项,然后送给我一个毛毛熊当作毕业礼物。我要离开的时候林亚忽然走上前来,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我以为他会对我说喜欢我,但他只是抚摸了我的脸,什么也没说。
毕业后我就到了杂志社实习,林亚和我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他有空的时候会陪我一起采访,带我吃晚餐,像一个长者又像是朋友。工作一年后我突然听说他结婚了,却不难过,彷佛早已料到这个现实。晓蕾说我的爱情故事应该到此结束,这根本不是爱情,只是一场荒唐的暗恋而已。但我没法忘记十九岁以来发生的一切,那些暧昧不清的举动、似是而非的语言,那些美丽伤感的幻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和一些人相遇之后,兜兜转转一圈,最后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无数次的想过,如果没有遇见林亚,我根本不会是现在的自己,也许我早就喜欢上别人,也许早就结婚生子,过上了另外一种人生。可是从我和他相遇的那天起,我的选择就发生了转变,后来的一切都发生了转变,可怕的蝴蝶效应。
9
再次和林亚见面,是在他的新书签售会现场。他出了本书,写关于艺术鉴赏的种种心得。这个城市熟悉他的人并不算很多,签售会总共去了一百多号人,还包括出版方的工作人员和他公司的成员。几天前,林亚告诉我这件事,说是他的家属也要去现场,如果我去可能顾不上照顾我。
我不知道他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我是以记者身份去参加活动的,没准备打扰他。最多也就是象征性的访问他两句。沈平自告奋勇要陪我去,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可谁知道林亚的签售会举办的一点也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一场事故。
那天的事情是这样的,现场问答环节,林亚正在台上回答读者的提问,台下忽然有个女的嚷了起来,林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听清楚台下的人喊的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你赔我青春!”观众席前排一个中年女子忽然站了起来,神色惊诧且愤怒,好像是他的妻子。人群骚动起来,台下的女人还在吵嚷撒泼,保安冲了上来把闹事的女人向场外拖。同城的几个记者一哄而上,对林亚狂拍。我远远站在原地,看见他面无表情,但身体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出什么事了?一切发生的太快,我的脑子也跟着嗡嗡作响。我的第一反应是林亚怎么办呢?他是个那么在意荣誉和面子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丑他该怎么面对?但我的想法很快被现场议论声淹没,工作人员开始清场,场面混乱不堪。
我想去安慰他,沈平一把拉住了我。远远地,我看到林亚的妻子在哭,她拉着要他回家,同城的媒体们也没撤走。但沈平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去了,门口的女人还在乱嚷。我听见那个女人哭着跟别人说,她是他的情人,但是林亚抛弃了他。她成功的引起来了许多人的围观,有人还拿出手机现场直播。我不想成为看笑话的群众之一,于是我走了。
我一定是脸色惨白,全身簌簌发抖。因为沈平仿佛被我的模样吓到了,他抱住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想让我镇静下来。我只有一个念头就马上回家,理一理我混乱的思路。我钻进沈平的车里,茫然无措。一路上我都在想,一定是我想错了,林亚不应该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他在我心里一直是白首皓发,德高望重的形象。除了有些不磊落,他简直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的代言人。他可以不爱我,却不可以愚弄我。
沈平送我回到家并没有马上走,他帮我泡了茶,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等着我平静。他说这些事他早就知道,早在我们上学的时候他就清楚,很多人都清楚。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并不想听,怕他一开口,我心里的雕塑就会被敲个粉碎,再也没法永垂不朽。
10
我一直相信自己拥有洞察一切的天赋。能看清别人心口不一,能找出他们露出的蛛丝马迹,然后得出正确的结论。我以为我不至于愚蠢到,看不清楚一个相处了十一年的男人。但是我错了,只有我最愚蠢。廖一梅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聪明人,只有好运的人,不掉进这个陷阱,不代表不会掉进另一个陷阱。我真是自作聪明的蠢人,那么多的不合理,那么多条破绽,我却下意识把它们忽略了!就因为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浪漫主义者,我用自己的感性欺骗了理性!
现在我有必要重新讲一遍这个故事。沈平看到的版本是,林亚和学校里无数的女学生有暧昧不清的关系,他对每个略有姿色的女孩都虎视眈眈。为了不授人以柄,落下口实,他对这些女学生搬弄才能,说些诗词歌赋博取她们的好感。就像胡兰成对张爱玲,可以一边拿她当知音,一边把小周骗上床。胡兰成说,情是花开,可以自开自败自凋谢,无可干涉。说的深情款款,说的理直气壮。多美啊!一个出口成章的男人,一个可以为女人闻鸡起舞的男人,看上去儒雅温和,如正人君子般,配得上所有华美的修辞,配得上女人们的顶礼膜拜。原来所谓的青春,所谓的爱情,不过如此而已。
沈平告诉我,林亚不仅家有贤妻,还有刚才那个闹事撒泼的情妇。同时他和学校里的女老师也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几年前林亚之所以跳槽去了文化公司,并不像他告诉我的那样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而是被学生投诉,所以才被迫辞职。我猛然想起他送我去地铁口的那次,遇到同校一个女学生,林亚脸上闪闪躲躲的神情。也许那个女生也是他众多红颜知己其中的一个,原来他只是怕被戳穿。原来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具备任何意义。我只是他的猎物和人质,集中营里的战俘,一个印证他个人魅力的蠢东西。
沈平还在说,我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我想呕吐。如果不是发生了这场闹剧,真不知道我还会迷恋林亚多少年,会不会为了他心门紧锁,自我欺骗。但我没法责怪他,他甚至没有明确说过他喜欢我,也没有对我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我不知道是应该唾弃他还是感激他,或者他还可以说,小齐,我一直把你当成得意门生,乖巧的晚辈……那我就真的要吐了。
11
签售会那件事最终没有被曝光,听说林亚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各家媒体平息下来。但是公关做的再好,他在圈里的名声已经败坏,出版的三千本书也砸在手里,没有销路。听说他的妻子在闹分居,文化公司那边也不准备继续聘请他。我不敢相信,一场闹剧就能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像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一个如此在意名声和脸面的人,要怎么承受这猝不及防的打击,眼看自己沦为一个笑柄?但他怪不了别人,当他开始选择的时候,这一切已经注定了。
我删掉了林亚的联系方式,清空了他发给我的短信和微信,他也没有再联系我。我的生活还是一切如旧,上班下班,无聊的时候见见沈平,见见晓蕾。我有点破罐子破摔,觉得世界上根本没有他妈的爱情。我愤怒着,我屈辱又不甘的羞赫。直到有一天沈平问我可以不可以重新接受他,我马上就答应了。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女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没有付出和沈平一样多的真心。我只是眷恋他的殷勤,贪图被捧在手心的温暖。沈平才大我两岁而已,他年轻有教养,心思没有中年男人那么深沉,他说喜欢我就是喜欢,所以我答应和他在一起,感觉安全和轻松。看,人性就是这样丑恶。林亚以前称赞我善良大方,不过善良成这样,我觉得他温良恭俭让,不过温良成那样。看!丑态毕露的我们;看!自欺欺人的感情游戏。我觉得自己像是苹果核里的蠕虫,玫瑰花茎干上扎手的刺,绣工精美的黑心棉枕头。
冬天仿佛在一夜之间来临。我还来不及换上新买的裙子就要套上毛衣,北京的冬夜是这样的干燥凛冽。有天沈平打赢了官司,买了香槟和美食来我家庆祝,他布置了烛光晚餐,说了一大堆动听的句子,然后向我求婚。我们喝了点酒,我也记不清楚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沈平的吻落在我的脖子上,又吻上我的嘴唇,温热潮湿的气息。他的手指滑向我的锁骨,小心翼翼如抚摸绸缎,一点一点游移……然后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12
半个月后,我写的一篇报道意外地获了个小奖,杂志社发了笔奖金。休息日我约晓蕾去星光天地购物,晓蕾姗姗来迟,打扮的非常怪异。商场里气温大约二十几度,可她穿着严实的长棉衣,连脖子也用围巾围的严严实实。我几次劝她把围巾摘下来她也不肯。
晓蕾显得有些奇怪,我隐约猜到她可能是身上有伤,但不肯告诉我。朋友之间的分寸是很难把握的,我知道她不说我就不可以问,也许我们并么有表面上的那么要好。我买了香奈儿的五号之水和一只暗红色的口红,晓蕾买了粉底气垫指甲油唇彩,把柜台的彩妆挨个买遍。我看出她是在发泄,用的还是金领男的信用卡。
吃饭的时候晓蕾突然说,月底她就结婚了,已经领了证。我大吃一惊,她和金领男认识时间不长,也没一起见过朋友,现在却闪婚了。我只能说些祝福她的话,除了祝福我能说什么呢?感情的事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
其实,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莫名其妙,比如沈平越来越忙,总是说律所里有事,我总是见他不停地发短信。再比如,有一天我下班,看到杂志社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标致车,和林亚的车子一模一样。我疑心自己看错了,靠近那辆车,看到车窗里黯淡的人影。是他,是那个愚弄了我十一年的男人,他居然又出现了!
“你是来找我吗?老师。”我敲开他的车窗,冷冷地看向这个已经被剥光面具、一败涂地的男人。他依然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用曾经让我心碎的神情。我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夜色朦胧中,那个曾令我敬仰如偶像,亲切如故交,和蔼如兄长的男人消失了。他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不过是一个老去了的、线条松懈的、游戏人间的普通男子。
“对不起,小齐,我想你都知道了。”他说完这句话就开车走了,留我站在原地,困惑的满眼是泪。
13
我突然想考研究生,去读哲学。哲学书至少能赤诚的告诉我: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看到真理。所有的事物都在愚弄人类。感性和理性,不仅毫无诚信可言,还互相欺骗。
哲学可以粉碎假象,这样我就不会再被别人愚弄。也许哲学也在愚弄我,但总比被爱情愚弄要好。我已经不责备林亚了,如果他继续欺骗我、隐瞒我、狡辩或者乞求,我会更加失望和厌恶。但是他只说了句对不起。虽然一句对不起,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而且他没有对不起我。
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是我要当一个理想主义者,是我天真烂漫的愚蠢。我说过我喜欢风度翩翩的暴徒,智商超群的犯罪分子,现在还要加上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这不就是我自以为是的浪漫吗?我要的难道不是被伤害,被摧毁吗?像一个人迷上精致翠丽的杯子,却没想到杯子有个豁口,用它喝水会割破嘴唇。但正因为你被这个杯子伤害过,鲜血淋漓的疼痛过,才会更惦记它,日后哪怕换了一个杯子喝水,也会下意识的觉得嘴疼。爱和伤害是分不开的。
美剧《汉尼拔》中有一个场景,汉尼拔风度翩翩、无比温柔地摸着阿比盖尔的头发,像说甜言蜜语般轻声细语的告诉她,他要割掉她的耳朵。汉尼拔衣冠楚楚,口碑极佳。他可以一边是博士一边是杀手;他可以白天当医生晚上当变态;他可以优雅的把一个人切碎,然后烹饪成最可口的盘中餐,吃掉他眼中愚不可及的人类。你永远不知道人们面具之下的躯壳里藏着什么野兽,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它你才会发现代价。
14
王尔德曾说:“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原谅你。人不能在自己的胸中放养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花园里灌溉荆棘。”
原谅,一个恢宏的、仿佛闪着人性光辉的神圣词汇,使我洞见自己的龌龊与卑鄙。因为我知道自己伤痕累累,无法博爱与慈悲。林亚事发之后,我一直沉湎于消沉,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流泪或者喝啤酒,要么枯坐到天明。工作时也频繁请假,新来到领导已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我知道自己置身于某种危机中,却无力自救。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撞见了沈平的出轨。虽然我们并没有结婚,但尚未分手,而他已先一步移情别恋。我没有心痛,只是觉得漠然。
那天我接到一个采访,是某知名作家举办的知识讲座,设在一所高端酒店的礼堂。我本想领了通稿就走,谁知刚进大堂,竟看到酒店前台有个熟悉无比的背景,是沈平!他牵着一个穿粉红长裙的女孩,两人动作亲昵,似乎是在登记开房。那一刻,我似五雷轰顶,却又迅速使出了身为编采人员的职业素养——跟踪调查。于是,我尾随他们来到酒店四楼,眼看他们进了一个房间。
一阵嬉笑声传来。
我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疯婆娘一样,怒不可遏地破门而入,表演一出捉奸在床的闹剧,我非常安静的离开了现场,甚至像没事人一样完成了本该完成的采访任务。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沈平的不对劲,也清楚我们最后必定会分开,只是没想我们的感情结局竟是如此可笑和潦草。
道貌岸然的不止林亚,还有沈平。他们的风度翩翩,他们的礼貌周全,他们的游刃有余,他们的阅人无数,他们的游戏人间,他们展现出的高尚与才华,原来都是糖衣。使我心灰意冷的从来不是感情问题,而是对人性的绝望。
也好,我并没有拆穿沈平,只是发消息给他:我们分手吧!片刻,沈平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15
就在我经历了一系列重大打击,决定痛定思痛备考研究生之际,晓蕾突然向我求助,她被金领男家暴,全身有多处擦伤,这一次连鼻骨都断裂了。我陪她去医院并选择报警,留下案底,晓蕾才好自保。
她瞒的滴水不漏。我还以为她过的很幸福,在旁观者眼里,晓蕾和金领男也算登对,物质条件甚至比一般人优渥些。
“他打你多久了?”我无法压抑愤怒,咄咄逼问晓蕾。她告诉我,第二次见面,金领男就把她锁在车里整整一天,扇她耳光,还逼着她在饱腹的情况下吃烤鸭,仅仅因为晓蕾抱怨上次吃的烤鸭味道不好。她一开始就知道金领男是个斯文败类,不分手是因为缺钱。原来,一年前,晓蕾的妈妈遭遇了一场交通事故,从此高位截瘫,丧失了自理能力。晓蕾是单亲家庭,高额的康复费用让她倍感压力,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我可以帮你报道,或者想其他的办法,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震惊。
“说不出口,我不想粉碎最后的体面。”晓蕾淡淡地说,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那一刻我确信,我们存在于各自的深渊。
我陪着晓蕾住院,期间金领男一直打她的手机,她没有接。出院后,我带晓蕾来到妇联反家暴中心登记求助,还得帮她联系律师。考虑到晓蕾的经济状况,接受公益律师的帮助比较好,但我担心金领男会找到更“专业”的律师,在法庭上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想来想去,我认识的律师只有沈平,可我不想联系他。
事情有些棘手,因为晓蕾把她妈妈送进了康复中心,而费用一直由金领男资助。他们已经领证,而金领男拒绝离婚,还威胁晓蕾不准闹上法庭,否则连晓蕾的妈妈一起打。虽然晓蕾已经报警,也寻求了一系列社会援助,但事情未必能顺利解决。况且,她今后的经济负担仍然沉重。
思来想去,我还是联系了沈平,当然,我会替晓蕾出一笔代理律师费给沈平。沈平倒很爽快,他答应接下晓蕾的案子,似乎胸有成竹,而我开始怀疑一切。
我不知道我们为何总是事与愿违?平白无故的,偏要平地起波澜,偏要遭遇无妄之灾。还是说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如果偶然寓于必然中,是不是一切早有定数,只是我们看不清其中的因果联系?
我意难平。我需要这个答案。
16
在沈平的筹划下,晓蕾没有直接和金领男谈离婚事宜,而是先把她母亲从康复医院接了出来,送回南方小镇的老家疗养。晓蕾在典当行卖掉了金领男送的奢侈品和自己的两只金镯子,然后在小镇上雇了一个保姆照看她母亲。之后,沈平让晓蕾着手收集被家暴的证据。令我们感到吃惊的是,晓蕾早就偷偷录下了自己被打时的录音,她知道金领男动手的周期,提前藏在家里的花瓶、假盆栽里,感觉不妙时,就先打开录音设施。
我和沈平都颇为惊讶,晓蕾居然是个清醒的受害者!是,我一直认为她是意识清醒的姑娘,只是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和我一样拎不清。
为了促使事件引起社会舆论的重视,我在自己的栏目上发表了一期家暴相关的内容,随后反家暴中心的工作人员也帮助晓蕾出面维权和协调,周旋了半个月后,金领男终于答应协议离婚。
沈平在为晓蕾代拟文书,争取赔偿。我暗暗庆幸,晓蕾找到的这位金领男属于色厉内荏型,还好他心思不够缜密,还好他暴躁易怒,还好他只是最平民阶级的“有钱人” ,倘若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晓蕾都将万劫不复。
我打了个寒颤。因为我发现,晓蕾从某种程度上揭示了我情路坎坷的原因。
由于晓蕾的事,我常常见到沈平,在表面上,他依然耐心周到,总给我一种余情未了的幻觉。我想起大学时期,和沈平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很会展现他的优秀,尽管算不上太帅,但也有种清冷的好看。他成绩优异,才艺出众,礼貌热心,陆续交往过很多女孩,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那种感情和面对林亚时完全不同——沈平不会让我感觉到痛苦和幻灭。我也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喜欢我,甚至分手之后还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我决定问问沈平,为什么?我们约见在一家咖啡馆,沈平依然替我点了我常点的焦糖玛奇朵,自己要一杯热茶,静静地,温和地看着我。
“你喜欢别人了,为什么还要重新出现?”我单刀直入的问。沈平没有回避,而是告诉我他下个月要结婚了。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不知道他的未婚妻是不是我在酒店看到的粉红色女孩?
“思齐,上学的时候,觉得你秀美,浪漫,特别,和其他女孩不一样。后来我们在一起,我知道你喜欢林老师,分手后不甘心,总想着你和林没有结局,所以还想重新开始,但这次我不爱了,因为爱你会受伤。”沈平突然苦笑了一下,,然后告诉我,读研期间他早就遇到了现在的结婚对象,两个人也交往过,只是最近才下定决心结婚。
“我想我还是需要一个温柔、得体,不作不闹的妻子,现在我找到了,祝你也能幸福。”
这是他给的最终解释。
我看向窗外,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天气还是那样晴朗,花红草绿,车水马龙,人潮熙攘。世界是美好的,只有我一直自轻自贱。
是我不得体,是我让别人受伤。我爱的不就是伤口吗?现在我得到了。
我求仁得仁。我咎由自取。
17
晓蕾协议成功,拿到了金领男给的几万块钱补偿。她向我告别,要回到南方和她妈妈相依为命。我给沈平的律师费,他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些车马费,他说要筹备婚礼,希望我会参加。
就在我以为事情终于迎来转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林亚的消息又出现在耳边。不知道是谁,在自媒体网络上曝光了他的个人信息和“黑历史”,使他在本土“文化圈”里臭名昭著,一时间流言纷扰。有人说,他现在离婚又失业。还欠下一些债务,由于意识形态问题,他的作品全部被出版社下架回收。还有人说,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曾经勾搭过某位女领导,现在曝光就是有人蓄意报复。更有甚者,传言他在高校任职期间,骚扰过自己的学生……而他本人,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十一年来我们之间似是而非,态度暧昧的感情游戏仅仅是一场闹剧。我该庆幸他没有真的对我做出一些不该对学生做出的事情。幸好他不够喜欢我,幸好他还有一丝丝良知和底线。倘若他更坏,他会教唆我做他的小情人,使我偏离既定的人生轨迹,摧毁我的学业和信念。我不敢深究下去,只感到痛苦和羞耻。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有一天,部门新来的傻叉领导突然叫我去谈话,好像是有一些八卦的人,曾经目睹了我和林亚在哪里约会,又添油加醋的描述了我们之间是如何暧昧,如何不光明磊落,指控我是“小三。”
“听说你和林亚有一些关系?”部门新来的小领导用一种戏谑、不屑的语气问我:“有人说,你是靠着他的关系才进到我们这吧?”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小人得志的样子,恨不得上前甩他一巴掌。但我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关你屁事”的表情瞪着他。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挑衅,他立刻换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慢悠悠的说:“小齐啊,私生活不检点的人会给社里抹黑,如果你不能处理好你个人的问题,我建议你还是休息一阵子吧。”
我百口莫辩,也懒得辩。我不在乎这些小人,不就是辞职吗?我迅速的交了辞职信,删掉了所有同事的手机号。我知道,这样鲁莽的一走了之更显得我和林亚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更加会落人口实。如果我“聪明”一点,我应该矢口否认,应该讨好这个新来的、急于树立权威的小领导,应该撇清自己,和别人一起流传林亚的坏话。我应该保住一份相对“光鲜”的工作,当做没事人一样,这样流言就会不攻自破。但我不想这么做,如果仅仅因为他愚弄了我的感情,我就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踩上一脚,那我会无法自洽,也会使我觉得这段感情更加廉价和荒唐。我不想听到关于林亚的丑闻和流言,这是我对这份感情最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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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准备去书店买些教辅资料,然后大吃一顿,把积攒了一顿时间的沉闷和戾气统统散掉,打起精神重新做人。我甚至化了一个淡妆,换上了衣柜里最昂贵的一条裙子,戴上了一条红绳,当做驱散霉运的吉祥物。哦,我还查看了黄历,上面说这是一个良辰吉日。
就在这个良辰吉日的十一点十三分,一切都改变了。因为我收到了一个噩耗,林亚死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个恶作剧,但我看到发消息的人是沈平。他没必要诅咒林亚死掉吧?
我不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死掉呢?即使他遇到了毁灭性的挫折和打击。我不相信,以林亚的成熟和阅历,他不可能脆弱至此,这一定是个恶作剧!
我慌忙的拨通沈平的电话,朝他吼;“你可是个律师,不要乱传谣言好不好!”
“是真的,林老师死了,有人收到了追悼会邀请。”沈平用低沉的嗓音说:“听说他是喝醉酒去湖里游泳,然后溺水了,我有朋友在派出所,说确实有这么回事。”
我发现自己浑身颤抖,有什么要撕开心智,从胸膛里爬出来。
“节哀。 ”沈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怕你以后听说了受刺激,追悼会你还是别去了。”
我挂掉电话,还是浑身发抖。我在家里囤了很多丸药,但是我想不起来放在哪里。我悲伤的想,完了,他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忘记他,我再也不能爱上别人,也不能弥合这段伤口。他从道德败坏的假圣人变成了死人,死人是无法超越的。
那天开始,我感觉心脏的疼痛逐渐加剧,并且右手发抖,像是得了帕金森症。距离沈平的婚礼只剩一周,但我没有办法出席。我不能见沈平,也不能参加林亚的追悼会,谁也不想见。晓蕾也听说了林亚的事,她偶尔会用微信发来只言片语安慰,但我没有回复,好像陷入了无尽等待的时空,被来自地狱的飓风吹打,只剩下虚弱易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