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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等用过早饭 ...

  •   等用过早饭从安和堂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的光景了,一早上的闲聊让祝青岑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喜欢清净,自幼年时就愿意自己闷在院子里读书上课,遇到年节恨不得躲出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湖心的等风亭,一个六角亭架在水面上,亭顶高耸,檐角飞翘,六个青铜檐马悬在六角,等风拂过就叮当响作一片,清脆悦耳。
      祝青岑看见亭内祝苼秋将胳膊放在吴王靠上,头枕着胳膊,静静的看着无一丝波澜的湖面。
      祝苼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以后雀跃好似要从眼底溢出,欣喜的唤她:“岑姐姐,你回来了”祝青岑凝视着他,双十年华的少年像青竹一样挺拔,因为生母是俄罗斯人,面孔难免带了异域的色彩。
      卷曲的黑发,挺翘的鼻梁,异常精致,穿着青绿色的中式上杉,却意外的和谐。
      祝苼秋是四叔祝至山的长子,却非婚生,四叔年轻时是个风流浪荡子,凭着出色的容貌和花言巧语哄得小苼秋的母亲对他爱的入骨,抛弃了亲人故土,跟着他来到了伏宁老家。
      四叔当然没敢让这个可怜的女人进祝宅,只在远处择了个院子安顿了母子俩。
      四叔的妻子早就知道,祝青岑不愿喊她四叔母,她喊那个温柔端庄的女人叫婉茗,祝青岑觉得成为谁家的妻子不是失去她自己姓名的理由。她是谢家的女儿,在这个婚嫁自由的年代还是被一纸婚书定了未来,没有原因,或许是有的,只因为她受谢家的供养。
      她不愿与四叔亲近,不把心放在他身上也就不在意四叔是不是在这座囚人的古宅外另有一个家。婉茗将她的全部心给了古琴,她昼夜的弹琴,只在青岑喊她婉茗的时候才恍然,然后扯出一个笑脸。
      小苼秋五岁那年,那个异国女人终于在日复一日对故土的思念和被丈夫欺骗的难过中郁郁而终。
      四叔要将小苼秋带入祝宅上族谱,婉茗不在意,但是祝家老人反对的很强烈。祝青岑记得那天没过世的祖父气的白胡子都吹了起来,几个叔公也在那里说:“洋人不得入祝宅,这是家规。”
      婉茗清瘦的身子坚定的跪在那里,她的声音低但掷地有声,“父亲,诸位叔叔,虽然家规说‘洋人不得入祝宅’但前面还有一句是‘无特例’,这个孩子生父是祝家人,他便也是祝家人,万无祝家子孙流落在外的道理。”
      “这祸事是祝家人引起,哪有让五岁幼儿承担的道理,这孩子已无母亲,便与洋人无了干系,留下他吧。”
      也许是婉茗和苼秋一样孤独,也许是婉茗想起了自己独自在老宅的无助,向来不问家事的她选择帮帮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这个孩子从来没得选择,和她一样。
      总之,婉茗留下了苼秋,老人们请了道长作法事问了已故去的先祖的意思,想来得到的回复是同意。
      他们将小苼秋安排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不许他出去,不缺吃穿但也没有人在意,祝家上下都将苼秋视作透明人,婉茗在这件事之后再次将自己困在自己的院子里弹琴,未曾再问。
      那年祝青岑十岁,她和弟弟被当作家主培养,日日在繁重的功课里沉浮,一日问安后在偏僻一些的牡丹花圃旁遇见了小苼秋,他趁着家佣送饭的功夫偷溜出来。
      即使有人看见他也没人将他送回,因为所有人视他为无物,是极致的冷漠与无视,不会有人同器物说话,他们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视为器物。
      小苼秋蹲在一簇艳丽的金边红牡丹的旁边,脸上被叶片划出浅浅血痕,湿漉漉的蓝眼睛像小兽一样看着她,祝青岑看出他眼睛里的怯懦、祈求、无助和孤独,鬼使神差的向他伸出了手。
      在这个大宅子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年龄尚小的自己和弟弟离开父母在这里生活,日日面对着从不与他们说除了功课以外的事情的老师,看着大人们的尔虞我诈,他们言语中有着互相攻击的刀枪。
      可是自己还有弟弟,这个孩子什么也没有。
      那一刻,她想让他过的好一些,她把他带入家主的院子,与自己和弟弟一起上课,没有人驱逐他,因为没有人在意一个器物是放在什么位置,这是无视。
      如今祝苼秋现在这个模样让祝青岑恍然,在她离开这里的岁月里,他一直留在原地。
      今早上的问安,连四叔过继来的儿子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那里,苼秋却只能在亭子里和风声湖水作伴。她不能想,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他是怎样守着一片寂静度日的。
      祝青岑垂眸,有些眼热,少年却像大型犬一样扑在她怀里,她展臂回拥住他,然后抬手将少年的头发揉乱。少年抬眸,她看见一双湿漉漉的碧蓝色眼睛,像澄澈又宁静的湖水,干净无垢。
      祝苼秋盯着她,他们阔别已久,从前那个少女的面容已经消失不再,但是他记得她身上的檀香味道。
      她像一潭静水,即使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对手也未曾泛起波澜,她沉静的面对家里的事务,她是长辈们精心培养的最成功的继承人。外人讲祝宅子弟皆是龙凤,即使如此,她也是祝宅最耀眼的那一个。
      祝家人视自己为无物,可是她的悲悯只给了自己一人,除她胞弟之外,自己是她在祝宅留下的唯一的温柔。她对其他人无非是教养驱使的客气罢了。
      祝青岑浅笑,朱唇贝齿,黛眉长舒,水目含笑,似乎藏了万丈光华,及腰青丝柔顺的披在身后,是人间难得一见的温柔绝色。在这个宅子里,她很少有太大的情感波动,这里不需要情感的约束,也少有人配得上。她在苼秋的身旁总是感觉到轻松,他能带给她少有的愉悦。
      “知道我回来了?”
      “青允哥大婚你肯定要回来的,岑姐姐最疼爱青允哥了。”祝苼秋不错眼的盯着她瞧,他迫不及待的想打量出她这些年独身在外过的如何,即使他心明她不会过的不好。
      祝青岑伸手扯了一把他的脸颊,笑着说:“还有你,晚上到我那里,给你做荷花酥。我先去歇着了。”
      祝苼秋黏黏糊糊的应了却不松开拉着她衣角的手。“好了,这次回来不急着走,会多留一些时日的。”
      然后轻轻的拿下少年攥着衣角的手。祝苼秋早注意到她眼睛下浅浅的一抹乌色,她眼圈有一周绯红,可是他还是自私的让她多向自己说了几句话。
      回房,祝青岑将自己扔在了那张小叶紫檀满顶床上,她向来不喜与人交谈应和,早上这样的场合总让她疲惫,唤人拉上了层层叠叠的纱幔。
      一室寂静,瑞鹤衔莲的青铜香炉立在床边小几上,沉香从“万”字孔洞中缓缓流泻而出,檀香的味道盈满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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