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和以前一样 ...
-
今天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门房暗自思忖着。
以往这时候,夜市还开着,隔着远远的能瞧见远处一盏一盏的灯火。而现下街上枯寂无声,老百姓都缩在家里避寒,那些小商小贩自然也早早收拾了东西赶回住处。隔岸的灯火自然就瞧不见了。
门房又往炉中添了块炭,那火烧腾得更旺些,屋子里蒸得暖烘烘的。窗微微敞着,泄进几丝寒气。门房惯是用这窗瞧着外面的光景打发日子,也不去关它,任这条缝敞开着,将这小小的屋同外面的雪夜牵系在一起,凛冽的风吹进来扑在脸上,他也清醒。
他用手撑着脑袋,支棱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淡淡的景。像女子的步摇花钿收进了妆奁,脂粉褪下露出了倦容,南盛街的风华被厚厚的积雪覆着,在宁静的长夜里敛成一处白色。
他看见远处圆圆一点挪过来,离近了瞧见是卖花糕的老李裹着厚厚的棉袍一深一浅在雪地里跋涉过来。
“老李,回家呐!”他隔着那窗嚷了一嗓子。
按理说这卖花糕的老李是生活在对岸坊市中的,然而这几日却时常看见他。
门房第一次在自家门前见到他时,还好奇打听了打听,这才知道缘故。这段日子雪下得紧,天又黑得早,赶巧了,老李回家需经过一段黑黢黢的路,他身边又没有帮手,老了也不比年轻的时候,摔了一跤栽到厚厚的积雪里,在家中缓了好多天不曾出摊,也庆幸住处在坊市的边缘地带上,从南盛街拐个大弯多绕上一两里地也能回去。
于是这段日子门房也习惯了在自家门前同老李碰面,因着门房从前在宫里跟着赵钧意做事,是花糕铺子的常主顾,两人早已混得脸熟,见面往往会寒暄几句。
风吹扬起的碎雪迷了眼,老李闻着声,费力地瞧过来,咧嘴露出一个笑。接着又慢慢一脚一脚挪过来,门房忙下去接他。
“怎么今天没推车回来?”门房疑惑问道。往日老李总是推着一辆小小的独轮车载着做糕的器具的。
“今天路上不好走啊,地上这么厚的雪,我可不禁摔了,就托熟人存着了。”老李憨厚地笑着说。
门房迎着寒风,打了个哆嗦,道:“今天着实冷啊......不急着回去的话,跟我去屋里暖和暖和吧。”说着要带人回屋去。
老李摆摆手婉拒了他,憨憨笑着:“家里做了饭了,赶着回去,不然又要被数落了。”
李老头有个多病的妻子,同他感情很好。往常他跑腿去那里买花糕时,经常听老李提到自己的妻子。
“那我就不留人了。”门房说,“路上雪深,小心着点。”
老李想起什么来,被冻的有些僵硬的手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拿白布裹得严实,一直护在怀里。
老李递给他:“好久没见你来买过花糕了。今天买的人少,这几个刚做好没卖出去,不如留在你这里吧。不知道殿下还爱不爱吃我这糟老头子的花糕。”
门房推辞了几句,难却盛意,揣着几块花糕,目送他慢慢远去。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车轱辘轧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门房回过神来,瞧见自家的马车,也来不及将怀里的花糕放下,忙去打开了府门。
赵钧意下了轿,门房行了礼,问候道:“殿下今日回得早,前段日子回得太晚,近日天寒,事务操劳也要照料好身子啊。”
门房在赵钧意身旁呆了许久,赵钧意也习惯了他年纪涨了后絮絮叨叨的毛病,“嗯”了一声做回应。
身旁的常英话多,向门房抱怨道:“今天夜市收摊太早了。殿下专门拐去了夜市,偏什么都没赶上。殿下本想着......”
“常英。”赵钧意沉声唤了他的名字,常英立马领会了意思,不敢再说。
门房隐隐有了猜测,将怀里的花糕拿出来,揣摩着用词,恭敬道:“方才见到卖花糕的老李给的,不知道陛下还喜不喜欢这个口味。”
“哎,这不是......”常英一向嘴快,接过花糕,面上都带着惊喜的神色。
“走了。”赵钧意又一次打断了他,往内堂走去。
“哦。”常英把花糕塞回到门房的手里,抬步跟上去。
“拿上。”他听见赵钧意说道,又欢欢喜喜地拿回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夫人有段日子分外喜欢吃这家的花糕,以往生意好的时候,他总要排很久才买得上。
虽然近来夫人同殿下生了龉龃,连同他也一并冷落,但他仍然很喜欢夫人。
今天腊月初九,是夫人的生辰。下午殿下还差他回来跟家里厨子说多做些饭菜。虽然殿下看起来仍旧面色淡漠,但让他报给厨子的都是夫人喜欢的菜色。
常英偷偷瞧他,如今陛下病重,殿下作为储君已经忙了许多时日,眉宇间都透着疲惫之态,但还是推了政事,提早回来陪夫人过生辰。还去买了夫人喜欢的花糕,虽然没买到,但如今还是有了。
他美滋滋想,殿下对夫人这般好,夫人和殿下很快就会和之前一样了。
赵钧意进了内堂,闻声出来了一个男子。室内暖和,于是并未着裘衣,穿了一袭秋香色的软烟罗,烛光曳曳下更衬得温润如玉,面似羊脂,目若朗星。
赵钧意低声吩咐身旁的常英去让厨子将花糕热了,常英得了令颠颠走了,沈相宜才离近了,帮他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道:“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赵钧意应了一声,按例问道:“今日府中有什么事情吗?近日忙,劳你多费心。”
“是我应该做的。”沈相宜斟了茶给他,“府中能有什么事情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怯怯看着眼前人,说道:“少爷......又成了老样子,不肯见人,也不肯吃东西。”
说罢,又去瞧他,生怕自己的话触了面前人的逆鳞,惹他生气。
“去叫沈抒出来用膳。”赵钧意吩咐身旁的婢女,面色沉如水,教沈相宜不敢继续同他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