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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早些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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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上学路上,储楚在副驾驶座背单词应付课上的默写,通向学校的三岔路口总有一波早高峰,自家的越野就像一只死螃蟹趴在车水马龙的道上。
她将车窗开出一条缝,以期散去车里浓郁的鸡蛋饼味儿。他的弟弟,刚上初一的小黑胖子,正歪在后座吞早饭。
“下次你俩起不来就别起了,就算迟到也自己搭公交!”她的父亲,向来被身边人揶揄称为“储总”的胖男人,这会儿边刷着工作群消息边拿孩子们撒气,“在这块儿掉头有多麻烦,真是,大清早的。”
储楚合上课本倚着窗户,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下周就期中考了,上学的公交太挤了,我没法抓紧时间看书。”
男人张嘴欲言,却因为自个儿这漂亮女儿近期的巨大进步,生生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腌臜话。
“好好儿学,只要这次年级排名前五十,想买什么,想去哪玩,爸爸都给你做主,呵呵呵。”在男人自满的笑声中,储楚奋力合上车门,单手套上胸牌大步走向校门,什么前五十,只要她想,前三都可以。
宋颐怔愣在办公室门口,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诡异的沉默还是由天生占据发号施令权的老师打破,“你去把这下面的那篇阅读写了,就按我刚才跟你分析的思路,试试能不能理解运用。”周俊波对储楚说道,一边抬手示意宋颐进来。
储楚指着门口的空桌子,“那我就在这边写可以吗?最多不过15分钟,写完直接给您看。”
周俊波点头默认,又将目光转向宋颐。
宋颐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我今天的语法课没听明白,有几个知识点还想问问老师。”
这话是对着周俊波说的,但她隐约能感觉到一旁的储楚正在打量着自己,那眼神却是平静且不掺杂任何情绪的。
宋颐想到今天自己穿的很随意,灰黑色的网面运动鞋,四年前买的裤子如今也成了不应季的九分裤,扔进女生堆里没有人会注意,但此刻的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同性是校花,两相比较,她只感到似乎有蚂蚁在啃噬自己的脸皮。
她在周俊波身边站定,微微低下身子试图专注于老师在试卷上的圈画指点,很快在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烟草味中走起神来,余光被储楚晃动的双脚勾去。
对穿着打扮上着十二分心的储楚,已深秋时节却依然穿着秀气的系带皮鞋,鞋头钻石蝴蝶结一闪一闪。
宋颐紧攥到冒汗的左手忽然松开,在裤缝上擦了擦,幼时瞧见亮晶晶的东西就想揪下来的瘾似乎又上来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雨来,路灯下几只蛾子扑棱着翅膀乱撞,无措地飞向生命的尽头。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宋颐开始打扫卫生,晚值日是住校生逃不开的任务。
她慢悠悠的挪开每张凳子,将扫把尖戳进课桌之间的卫生死角,理出好些废旧笔芯和碎纸片。
当然也不可能每天都这么细致,宋颐没带伞,又不好意思蹭其他男同学的伞,她心里默默祈祷雨能小些,好歹别淋得浑身湿透。
这天,储楚主动开口和宋颐说了第一句话。
“你这学期数学最高考过多少分啊?”
“啊,我?”宋颐声若蚊蚋,不敢确定是否对方真的是在喊她。
储楚一口吸尽杯底的鸳鸯奶茶,抬眼盯着宋颐的刘海,“对啊,你数学一直都好好,我也想知道学霸的天花板有多高嘛。”
“呃,不太记得了,一百四左右吧,还是取决于卷子难度以及时间·····”
啪嗒一声,储楚把奶茶空瓶扔在宋颐脚边的垃圾堆里。
“麻烦你了。”她甩下这句话转身出门。
宋颐望着她单肩挎着的书包,只有巴掌大小,拉链处的凯蒂猫挂坠叮当响。
直到整栋教学楼的灯火熄灭,室外依旧秋雨簌簌。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冲回宿舍算了。
打定主意,宋颐往教学楼东边的停车场走去,准备抄小道。
雨水乘风落在一楼走廊上,积起片片水洼,声控灯也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罢工。
咸腥气的风,浓到化不开的暗。
宋颐怕鬼,源于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某个晚上,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和敲门声。
越往前走越哆嗦,走廊的尽头似乎还有星点般的橘色灯火。
一阵惶然。
随着身体的靠近,她看到这点星火上下晃动,很快黯淡下去。操纵它的那只手每天都要写板书、改作业。
回家前抽根烟的片刻宁静,不期然被自己学生打破。
周俊波颇有些不自在,然而更难堪的是含胸抱着书包、裤腿洇湿一大片的宋颐。
“怎么才回宿舍?”他话一出口便觉多余,扫一眼这孩子就知道她没带伞。
“我车里有伞,你等着,我拿给你。”
她望着周俊波跑向最近的一辆黑色尼桑,自己安然站在屋檐下避雨有失礼貌,也跟着冲进雨里。
周俊波关上车门想要撑伞的一刹那,伞尖险些戳到身后赶来的宋颐,二人皆是吓了一跳。
他拍了拍宋颐的肩膀以示安抚,将伞柄递过去,“你拿去用吧,随便什么时候还我,我反正开车回去进地库,用不着打伞。”
他清楚这个学生心细又内向,干脆倒豆子般把话说全了,对面也就欣然接受了。
水汽从四面八方涌进宋颐的领口,化作银丝紧紧缠住她的胸膛,一瞬间的窒息和猛烈的心跳迫使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好……谢谢,谢谢周老师。”
她摘下被雨滴打湿的眼镜捏在手心,夜雨变得模糊,眯起眼睛张望也捕捉不到周俊波远去的汽车尾灯。
像宋颐这样早熟懂事的女孩书包里永远揣着纸巾水杯、雨伞以及备用卫生巾,她们习惯事事独立解决,也羞于开口求助。
记忆中只有那么几次,她忘记带伞,淋着雨走回家。身边有人来来往往的时候,她不会奔跑,也不愿意用外套兜住脑袋,面无表情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可在内心深处,她渴望有人能与她分享一把伞,她一定会把这个人视作此刻的救世主。
周俊波把车停在单元楼底下的垃圾桶旁,回来的晚,也没的车位挑。他抬眼看到六楼的暖黄灯光,八成是母亲在给他准备宵夜。
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手头有半包烟,可惜车里没有打火机。
他并没有住在带地库的高档小区,聪慧美丽的妻子更是无稽之谈。
他只有一位五十多的老母,倾其一生培养出一位高学历教师儿子,还卖了住了大半辈子的老破小换了套宽敞的二居室,将来也可作儿子的婚房。
就在老太太满心期待的迈入亲手规划的下半生的时候,命运总不能让人如意。
只是爬楼梯摔了个屁股蹲,从此再也无法出门活动,能恢复到勉强生活自理都被医生赞叹为奇迹。
这个夜晚十分难挨,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睡去,黎明的到来意味着有关生活的一地鸡毛会暂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