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宇宙》一颗小粒子

46、做自己。

　　女儿非得去北京见这个男生。
　　杨丽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侧头看夏骏华。
　　丈夫的神情显然也很意外。

　　两人的反应与梦境中的父母如出一辙。
　　从震惊到平静，然后一点点染上怒意。

　　夏骏华没开口，吸气又叹气，眉间尽是一位老父亲的担忧和无奈。
　　他默默走去阳台，点了根烟坐着。

　　这是要把“战场”交给妈妈呀。

　　杨丽琴的眉头越来越紧，一直看着夏瑾安。
　　良久，鼻息里发出一声长叹，终究没有厉声呵斥。
　　杨丽琴的语气并不生硬：“朋友出了车祸，你要去北京看他，就光明正大的说，为什么要瞒着家里。”

　　妈妈的态度倒是她没预料到的。
　　电话里她明明那么气愤。
　　夏瑾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很久没有和妈妈争执过了。
　　高中之后，她一直在努力扮演乖女儿的角色，避免和父母发生任何茅盾。
　　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疏远这个家。

　　刚刚对妈妈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赌气的成分。
　　她是个成年人了，去北京，见朋友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父母太上纲上线。

　　然而当妈妈语气还算平和的质问她时，夏瑾安心里又涌上了一丝歉意。
　　她确实不该撒谎。

　　可是，对方是傅煜。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人陪她一起撒谎。

　　“当时...”夏瑾安语塞，因为对方是男生，是傅煜，因为她不相信父母会同意她去，甚至认为他们会把自己臭骂一顿，关家里。

　　父母曾经忽略她的一切述求，她也在成长之后，忽视父母因年老而逐渐平和的心态。

　　她看着妈妈如今的模样。
　　比梦境里的妈妈苍老不少，发干的嘴唇显得人有两分憔悴。

　　夏瑾安缓了缓情绪，说：“我当时怕你们不同意。”

　　杨丽琴的瞳仁向下看，似也在思考，如果女儿同他们说了实话，他们是否会同意。
　　显然她会第一个站出来，质问女儿许多问题。
　　女儿或许嫌烦。至少她现在所教的学生，五六年级自我意识就很强，常常同她抱怨父母的不是，问她该如何解决。

　　在哪些抱怨里，她似乎看到了曾经与女儿相处的方式。
　　她也才第一次想，女儿曾经是否也找人倾述。

　　沉默好几秒，她才道：“你和我们说清楚情况，爸爸妈妈当然会同意你去。”
　　稍稍停顿后，她磕磕巴巴地问：“那、那那个男孩子，他车祸严不严重？”

　　夏瑾安微愣：“嗯...还是挺严重的，昏迷了，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

　　杨丽琴发出一声惜叹：“那你更该好好和妈妈说，你不知道妈妈联系不上你的时候多担心，听说你去北京见朋友，差点儿没把我们急死。还以为你被什么人给骗了。”
　　“现在的骗子，别说同学朋友、亲戚家人都骗。”

　　夏瑾安温柔说：“下次不会了。”

　　“还下次，以后有什么事，多和爸爸妈妈沟通。”杨丽琴担忧道：“万一人家骗你，缅北诈骗那么多。”

　　妈妈难得用了沟通二字，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感，被唤醒在心里。
　　夏瑾安唇角缓缓浮起笑来：语气里揉杂着几分撒娇：“知道了，妈妈。”

　　此时，杨丽琴又在上下打量她，身上的风衣没有熨烫，几小时路程，有了褶皱，用一根黑色胶圈扎起来的头发，也有几缕碎发乱糟糟的。
　　瞅着她，杨丽琴还是有些来气：“你说你高中就和这个男生是朋友了，妈妈怎么不知道。”

　　该来的问题还是逃不掉。

　　夏瑾安干脆直说，并将这项实验一同讲给她听。

　　摆弄花草的夏骏华显然也听到了点儿什么，摁熄烟，推门进屋。
　　“还有这种技术了？”

　　“临床试验阶段，还不成熟。”

　　夏骏华没顺着往下，转而道：“许毅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他语重心长道：“你们在一起，以后是夫妻，这事你还是要告诉他，要尊重对方，还有对方的父母。”
　　“这事瞒着人家不好，你去见的又是男生，人家说不定会介怀。还是爸爸给你说的，嫁人了要把重心放在家庭里，有任何事都要和许毅商量着去做。多照顾人家家人的感受。”

　　... ...
　　诸如此类的话，自从相亲以来，夏瑾安没少听。
　　都是从父亲的口中说出来。

　　比如，嫁到别人家了就要把对方的父母当做自己的父母，要孝顺，担起责任。
　　而妈妈说得更多的，是关于以后帮她带孩子，给孩子买小金锁之类的话。

　　每次，夏瑾安都垂着脑袋，闷葫芦似得，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声答应。

　　不过，有一次听见这话，她蛮爽的，那是一个月前，和许毅的亲戚、朋友一起聚餐。

　　酒后，夏骏华又在饭桌上提起这茬，许家亲戚一直夸安安懂事。

　　只有夏梓桐借着几口酒后的酒劲，突然嘟囔起来。
　　“又没有生养之恩，凭啥要你端屎端尿。”

　　这句小声嘀咕，起初只有旁边的夏瑾安听见了。
　　她还在为堂妹的话发噱时，夏梓桐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不下去了，声音拔高：“大伯，瞧您这说的，以后你瘫痪在床上了，人许毅还能来给你擦屎呀？人不嫌弃，你也不好意思是吧？再说了，他嚼吧嚼吧给你的喂的饭，你敢吃呀？”

　　这一句之后，夏瑾安的脑袋都快炸了。
　　她怎么这么有种！
　　她怎么可以，如此有种！

　　她半惊讶，半赞扬的目光看向夏梓桐。

　　夏梓桐一脸笑眯眯地端起一杯白酒，坦然自若道：“大伯，我这人你知道的，从小就比我姐皮，说话也从不经大脑，大家也别怪罪。我是觉着这都啥年代了，以后我姐和许哥真能成，我看还是各自承担各自的家庭责任好。不过话又说过来，许叔叔说许哥勤快，工资又高，以后他多做些家务嘛，实在忙，两人一起请保姆、找护工，人还特专业。”

　　说罢，她朝许家父母不好意思笑笑：“叔叔、阿姨，我这人说话直，也是胡咧咧的建议，你们别笑话，以后还希望你们多多照顾我姐，她这人啥都好，就是收拾家务、做饭什么的不太行。你们多担待。”

　　她将酒饮尽。
　　许家父母笑容些许僵硬。
　　夏梓桐的笑也不见得多走心。

　　倒是许毅的朋友直呼：“这妹妹的思想挺不错嘛，我看现在结婚双方父母没见过面，不扯证的都多，小两口过得挺自在，矛盾又少。”

　　“是吧，两口子过日子，想咋过咋过，别人甭操心了。”

　　夏梓桐和许毅朋友一唱一和。
　　饭桌上的大人脸色变了又变。

　　可惜，没人劝得住。
　　都碍着所谓的面子，不想因教育晚辈而失态。
　　毕竟夏梓桐这性子真闹起来，这顿饭得不欢而散。

　　这顿饭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夏瑾安在心里直呼好家伙，饭都多吃了一碗。

　　饭后，夏梓桐微醺，抱着她，吐在她脸上的气息全是白酒味儿。
　　她小声对她说：“姐，可别听你爸的那套，什么当牛做马的照顾公婆，我希望你嫁人了，不对不对，是嫁对人了，能做自己，而不是做大伯母。”

　　夏瑾安当时是感动的。
　　感动刚才还险些搅局的夏梓桐突然又变得沉稳。

　　只不过，当时她没将做自己几个字放心上。

　　此刻，再听见父亲的话。
　　夏梓桐红扑扑的脸蛋出现在眼前。

　　父亲要她做贤惠、尽责的妻子，孝顺、听话的儿媳。
　　唯独没想过，结婚后，她依然是他们的女儿。
　　也可以是她自己。

　　不知道为何，她开始对这些话反感。是明面有所反应的反感。

　　她看向父亲，道：“对了爸，要是我和许毅说了这事儿，我俩吵架，打起来了，你会不会帮我教训他呀？”

　　夏骏华一怔，眼底划过一抹怒意，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慈眉善目，更多是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女儿和这个男生关系匪浅。
　　这还没订婚，女儿就干了这种事，大老远去见一个男性朋友。
　　不然，她怎么会说，打起来。
　　这事，可不得了。

　　夏骏华语气严厉：“什么打不打的，女孩子家家的，打架像什么话，有话也得好好说。”

　　看吧看吧。
　　父亲不会偏向她。

　　她想，任何父亲在听见女儿和别人打起来了，第一时间一定是选择站在女儿这边吧。
　　像夏梓桐的爸爸那样。
　　像他的亲兄弟那样。
　　在夏梓桐和男朋友闹矛盾，委屈掉泪的时候，打去电话就是一通骂。
　　总之谁都不能惹自己女儿掉泪。

　　一开始，夏瑾安认为这样的偏爱，会让小孩肆无忌惮、三观不正。
　　她也不是特别赞成这样的教育方式。

　　可是...
　　谁不想得到父母的偏爱呢。

　　她瘪瘪嘴：“哦，知道了。”
　　“反正真打起来了，我也打不过他。您是法官，到时候帮我多判他几年，也行。”

　　女儿的话再次让夏骏华感到诧异。
　　杨丽琴的眼神也变了。

　　她这去了趟北京，怕不是心野了，这话说得，不像从前。

　　夏骏华嗔道：“还没结婚呢，少说这种话。夫妻之间要和睦。”

　　下一秒，夏瑾安接过话来：“爸，您知道我还没结婚呢，我听您刚刚那话说得，像我是已经嫁进许家，给他家当牛做马了。”

　　夏骏华被噎住，女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动手，不体面。
　　他只能严肃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一个女孩子不温柔贤惠，去了婆家，人家不仅要说你，还要说我们，这县里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朋友们都认识，人家只会说我们做父母的没教育好女儿！丢得不是你的脸，是我们的。”

　　夏瑾安淡淡地：“噢。”
　　“行吧，那我去洗澡休息了，明天还有课。”

　　杨丽琴起身：“都八点了，你吃饭没有，我给你热点。”

　　夏瑾安说：“不用了，回来的路上吃了碗面。”

　　说罢，她托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她把手机带去浴室里。
　　直到收拾完，杨丽琴又给她端来一碗蹄花汤，她还是没收到任何关于傅煜的消息。

　　杨丽琴坐在书桌前，陪她喝汤。

　　支支吾吾许久，突然问道：“安安，妈妈知道你大了，也都工作了，有些事，妈妈还是得和你聊聊。”

　　“什么？”夏瑾安一脸诧异。

　　“这个男孩子，傅煜，他是喜欢你的。那，你呢？”杨丽琴不委婉，但语气却不足，显然有些不大好意思，她从未和女儿聊过这些话题。
　　她道：“最近，七班老刘他儿子，出轨了，学校里的人都在说这事，学生都知道了，听说为了小三，连他妈都不认了，而且那小三还是她老婆远房亲戚的朋友，闹得人尽皆知的，你说这...”

　　... ...
　　夏瑾安放下汤匙：“您认为我的这个行为，是出轨？”

　　杨丽琴道：“妈妈只想知道你的态度。”

　　夏瑾安想了想，征求道：“那，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好，你说。”

　　隐去一个假设词，夏瑾安道：

　　“我喜欢傅煜，你们愿意为了我，取消订婚宴吗？”

　　*
　　杨丽琴最终没有给出答案。
　　只用了一个词，来劝夏瑾安，那便是：知根知底。

　　这场订婚宴是在夏瑾安和许毅接触两个半月时，双方父母定下的。
　　理由是知根知底，他俩相处的也还不错，订个婚，就是正式交往了，这样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订婚宴时间定在后天中午，他们午休的时间。
　　没有宴请多少人，订了三桌，都是亲戚居多。

　　许父也在政府工作，有国家行政编制，不能大张旗鼓的操办。

　　课间，许毅在微信上问夏瑾安菜品是否还需要调整、

　　【八菜一汤两份小吃两份甜品，你看看这些菜可以吗？】

　　许毅总爱询问她。
　　父亲却说这叫有商有量，让她多学学。

　　夏瑾安点开菜单，看着那些奇怪的菜品名。
　　想起叫什么春日浪漫、樱桃炸弹的饮品。
　　想起与少年的谈话。

　　盯着菜单页面发了会呆。
　　在上课铃响前，她回复许毅。
　　【下午一起吃饭，你有时间吗？有事想和你聊聊。】

　　发之前脑袋里其实还是一团浆糊。
　　许毅回复【好，你定地点】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明朗。

　　学生陆续进教室。

　　夏瑾安将手机放在讲台右上角，提前准备。
　　这一章要讲运动的描述与测量。
　　她打开投影仪，将投出ppt。

　　对于物理、化学这两门课程，现在的学生，比之从前要感兴趣不少。
　　课堂上学生听得很认真。

　　对于一些实验视频，也讨论激烈。
　　最后几分钟，夏瑾安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同他们商量今天的作业。

　　这时，讲台上的手机响了。

　　她在台下没察觉。
　　坐在讲台旁边的男生先发现面前有震动感。

　　他喊：“夏老师，你电话响了。”

　　夏瑾安上台看了眼。
　　是杨金凤的电话。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瞬间凝固。

　　她伸手摁下静音键。
　　微笑着对男生说：“谢谢。”

　　男生好奇问她：“老师你不接电话呀？”

　　夏瑾安想了想，如汪春一般，和男生打趣道：“瞧见头顶的监控没，接了这个电话，这个月我就要少吃一顿火锅了。”

　　面儿上笑着，夏瑾安却心急如焚。

　　杨金凤联系她。
　　联系她了。

　　最后四分钟的时间，堪比春夏秋冬还要漫长。

　　说真的，她在考虑，要不要暂用学生的时间，少回答他们一个问题，把电话接了。

　　最终她还是没接起来。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没几秒。
　　手机再次短促震动。

　　进来一条短信。

　　夏瑾安将手机移到面前。
　　面容解锁。

　　下方短信赫然写着。
　　【我在校门口等你。】

　　沉默间又是一条。
　　【我是傅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