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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常韵的李约(1) 常韵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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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韵不想死,也不想活。她在小镇里是个怪胎。
其实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常韵很受欢迎,她聪明伶俐,话也很多,小朋友都抢着和她玩。
在学校里,小男孩拽着常韵的左胳膊,小女孩拽着常韵的右胳膊。俩人吵。小女孩说:“你别抢!韵韵是我的!”
小男孩加大了拽胳膊的力气:“你瞎说!常韵上课的时候答应了陪我玩的!”
女孩不服气,眼睛通红,撇了撇嘴,像是要哭出来了。小男孩趁机使了劲儿,成功把常韵抢到手。嘴角都咧到天上了,小女孩则去呼朋引伴,找人来“解救常韵”。
女孩姓胡,叫胡绘,在班级里有自己的小圈子,也算小半个大红人。
她带了四五个人找到常韵,和小男孩叫板,表情可凶:“张兼坚!你到底把不把常韵还给我!”说着就要动手去抢人。
常韵就被拽得向左又向右,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我可真是受欢迎啊。”然后享受着两拨人的争抢。
在被抢的途中,她隐约冒出一个念头,张见见上节课好像是给她扔过一张纸条,叫她下课一起去玩……
张兼坚是写了的,他学习差,写字也难看,于是很多拼音代笔:长yun,下ke和wo一气wan呀。
常韵回:好呀,我也xiang和你一气wan。
常韵爱走小路,因为小路没人。前几年小镇兴建马路,路面干净又宽敞,没人愿意走全是泥土的土路了。常韵爱走,还爱看土,看树,吹风,经常在这里躲清静,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现在走不了这么久了,高中课业繁忙,每天能在这里走上二十分钟就是奢侈的休息了。
晚自习放学,常韵开始收拾书包。前桌给她传来张纸条:我今天值日,不能和你一起走了。常韵面色如常走出教室。
小镇的夜色很浓稠,夜夜如此。浓稠到常韵感觉自己像是被黏在蜘蛛网上了。她听见另一个人说:去小公园走走吧。常韵幼时常在小公园玩。于是她抬脚向小路走去,那是和小公园相反的方向。
入秋,树叶全都一派垂垂老矣摇摇欲坠的景象。风一吹,树叶在夜里晃起来,像是被远古的巨妖附身,狰狞着要将她吞掉。左侧的一棵树突然抽象起来,类似她家一把夏夜乘凉的扇子,呼啸着向她拍过来。常韵成为了一只在劫难逃的虫子。
“常韵!常韵!那个……我有件事找你!” 她听见清脆的男声,很焦急,还气喘吁吁的。
“常韵,那个,那个老师……呃……那个……让我找你问一道题。对,问道题。”
一切幻想顷刻消失,常韵定了定,但声线还是很颤抖:“什么问题?怎么放学才来问?”
男生的脸微红,是疾跑出来的。他拉着常韵的衣服,将她往后拽, 手中偷偷用力。听到常韵的问话,匆忙翻起书包。约莫两分钟之后,他呆滞且尴尬地说:“完蛋,我忘带卷子了。”
随即又用手比划:“就是那个算原产料质量的化学题,26题还是多少来着……”
常韵回过神来:“哦? 那道啊,明天再给你讲吧。”她要回家了,必须要回家了,常韵的手无意识地抖动。
常韵抬起头,“李约,明天再讲吧。”
话罢抬脚走去。
李约连忙应下来:“好,那咱俩一起回家吧,正好顺路诶。” 常韵听不见声音。脑子里只知道她必须回家了。她脚步逐渐加快,李约在身后默默跟着她,两人一起朝着常韵家的方向走去。
“常韵,别忘了明天给我讲题啊,一定记得。”常韵在进家门之前,听见这样一句话。
刚才是谁和她说话?李约?怎么跟到她家门口来了?
家里没人,常韵想起来他们三个去参加外地亲戚的席,责任重大,今晚回不来。常韵没开灯。借着月光看到一张便利贴:韵韵,饭在冰箱里,饿了自己热一下。手机在茶几上,到家了给哥哥打个电话。
常韵有个对她很好的哥哥,常诤。
电话拨过去,常诤那边很吵,有背景音说:“嗨呀,我就说周家那个小妹也太可惜了!我就知道她那老爷们不是个好人。这下孩子可怎么办啊!”随后传来了附和声。
“韵韵?韵韵?你到家了?”
“嗯,我到家了,你那边怎么样?”
“唠嗑呢,家长里短的,晚上别忘把家里窗户……诶!老姑我在这儿呢!马上来!别忘了把家里窗户关上。”
常韵听见电话那边的老姑说:“诤诤还没谈对象呢?”她一阵无语,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常韵打开灯写作业,死活静不下心。她就琢磨着一件事:这个李约,怎么就跟到她家来了呢?
他是想问题的,怎么就问到家了?常韵想不明白,又回忆起那把扇子树,心里发狠,恨不得把树给锯了。
不行,常韵告诉自己,那是犯法的。她可不能进局子……进局子的话,还不如死了。
拍了拍脸,常韵告诉自己赶紧写作业。
常韵睡得很早,她今天被吓到了,睡也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梦,梦到了一片雪原,凭借着周边的电线杆子,常韵感觉这里是那条通往县城的高速公路附近的农地。
雪地不停地旋转,常韵扶着柱子,很晕。她极费劲地向前走,跌跌撞撞,像那种马路上喝了三箱哈啤又拿瓶吹了一两白酒的发疯中年男人,走出一条弯弯绕绕的脚印。常韵脑子里想,以后谁再喝这么多酒谁是狗。
不对,她也没喝酒啊。
她又往前走,整个人的形态已经接近于爬。常韵看到一个人影,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他妈的李约你过来扶我一把!我要肚子要爬秃噜皮了。“
那人影回头,没出声。看了她半刻钟,给常韵看得直发毛。难道是自己这个销魂的姿势给这大哥吓到了?
常韵眼前逐渐变暗,她看到了前桌的脸,从友好和善的表情,逐渐恐怖,脸上长出肿包,额头拱出犄角,嘴咧得老大,脸色变红,张着嘴向她而来。接着眼前又浮现了许多人的脸。有温婉大方的,活力十足的,冷漠冷情的,刻板无趣的,有男人有女人,也有老人孩子。然后他们一齐变成怪物,变成鬼,扑向常韵。
常韵被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五,正是将太阳将醒未醒的时间。常韵想睡觉,根本睡不着,就在阳台上坐到天亮。在五点半的时候,回到床上自欺欺人地躺了一会,想模仿早晨刚起床。
刷牙,洗脸,吃饭。常韵不断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昨天的纸条,是张见见传给她的。张见见在疏远自己,常韵是知道的。她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
常韵初中有个严厉的班主任,她是被重点打击的那个老师秉着“骂你打你是为你好”的理念,给常韵施加了很多压力。班主任的课前,她总会觉得腹痛恶心,浑身发凉,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其实常韵已经不大记得她都骂过什么了,只有恐惧和伤害刻在了她身体里。
她变得不大理人,爱发呆,说话也无趣,总是喜欢独处,表情忧郁痛苦。同学戏称她“文艺”。
常韵也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了,就是提不起劲。同学不爱同她玩了,小镇里的姨姨婆婆私下里说她是个怪人,要不怎么会交不到朋友呢?起初,张见见还会反驳:常韵就是我的朋友!她人一点也不坏!但是现在张见见也觉得她没意思了。他开始躲着常韵。
常韵觉得张见见没必要,好聚好散,她懂的。张见见离开她会更开心,常韵也不会因为又一个人离开难过。她已经习惯了。
常韵,你想活吗?
常韵,你想死吗?
常韵,你到底想做什么!
常韵,你能不能别抱怨了?
常韵,不都是为你好吗?
常韵,你这次考试怎么回事?
常韵,你多交点朋友。
常韵,年纪轻轻别这么死气沉沉。
常韵,这是你哥哥。
常韵到底是谁啊,她这么想着,失魂落魄地走到学校。
“常韵?常韵?发什么呆?不是说好了教我题吗?”李约出现在她的面前。
常韵是知道的,她很久前就认识李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