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小杨魈恩

3、崔二郎马蹄慌辄遇青山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时，榻上睡着的那人呼吸一阵紊乱，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叫人看不真切。半晌，那乌溜的眼睛看到自己的上方竟是房梁，可以阻隔风雨的那种，眼睛里包上了泪花，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疼痛叫他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慢慢的坐起了身来。
　　一旁的拂时看见他醒了，立刻到了桌子旁，倾了一盏刚煮好的香茶，氤氲升雾，正如他的双眉之间，那团抹不开的愁一般。拂时慢慢走了过来，将那茶盏递在他手上，半起唇角轻言。
　　“你这娃娃，也好生大的胆子，就你这身子骨要不是我拉绳拉得快，怕是早就腰骨尽碎，哎，你且等着，我去秉了小少爷”
　　还未等那小人回过神来，便转身提踝出了槛还转身将门合上了。
　　这时他才开始环顾起四周来，梨花木做的桌子，样式繁复却不俗气的窗花，还有手上捧着的白玉骨瓷的茶盏，里面还装着冒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尽管里面的热茶还不到能喝的温度，那个小孩儿仍旧是一把折肘送了唇，滚烫的热水灼了喉烧了腹，但是暖了心。
　　画面一转，只见前厅二男，一个斜坐在左下方的客席上，此前那件满是脏污的衣裳依然不知道去了哪儿，翘着二郎腿，跳脱正不住地说着什么，另一个坐在大堂上方俯首执毫，另一手拨弄着算盘，时不时昂首答他几句，但却那语句行里都是敷衍。
　　“——就是可惜了，没有碰上一两个好看的小娘子，这叫什么过节啊”
　　拂时站在门外，便是听到了自家公子的抱怨，执起袖子掩住娇唇轻笑一声，他们家的这个少爷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一天到晚浑天浑地的，只是因为他太寂寞了，老爷夫人常年游历在外，大少爷又是整日忙于家业，他只能用这份无所谓来掩饰自己，叹了口气，屈指轻叩了门扉二三，朝里面喊声。
　　“二少爷，那娃娃醒了！”
　　清风携了泠音送耳，叫崔复舟直了身子，朝外间喊着。
　　“知道了！”
　　崔长川正被数字愁的焦头烂额，也是嫌他在此处碍事得很，眉头一拧，赶紧出声催着他离开。
　　“既然醒了，你现在就去看看吧，好歹也是你带回来的，后续待他如何也由你办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哥，你再这么天天闷在这屋子里，小心讨不到媳妇“
　　崔复舟嬉皮笑脸的站了起来，朝那堂上的人调侃道，但崔大郎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只一顿手，便抬头朝他说着。
　　“下个月的零钱是不想要了？”
　　“别啊，我的好哥哥，我错了，我这就走”
　　连忙提脚捻裾起落出逃，步子还带了些慌乱，出了门后转身还贴心的给人将门合上。
　　崔二郎抚了抚胸口，乐呵还好跑得快，从袖口抽出折扇来又正了正那本来就没有乱掉的金冠，扬了扬下巴，端起他那副恶霸的样子，心里念叨着待会儿一定要叫那个小孩好看，朝一旁的拂时说。
　　“走吧，去瞧瞧那死小孩，坏了小爷我今天的好事”
　　青石铺路，曲径绵绵。
　　不消几步就到了小院，崔二郎撩了袍子上阶，一掌推开了那梨花木门。
　　刚好对上了那小鬼扬首的双目，瞧那样子他正是战战兢兢将那杯子放回那桌子上。见到崔复舟走了进来，他这才又乖巧的坐好，两只小手绞着自己的衣袖，可以看出他紧张又慌乱，崔二郎叹了口气，将那张扬的锋芒又敛了下去，提踝起落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声音轻了两分。
　　“现下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了吗？”
　　顿了顿见人不准备搭话，又说。
　　“你可知你毁了小爷我精心筹备了几天的花朝节“
　　“——对不起”
　　那小孩呆呆的垂了头去，活像一只受了训的小狗，叫人生怜。崔二郎眉间青松起，转了话头。
　　“罢了，你家在何处，送你——”
　　“没有——”
　　“什么？”
　　“没有家——”
　　“你这，那你去哪儿，等等，你该不会是准备赖上我了吧”
　　崔二郎后彻后顿，站起身来，突如其来的请求叫他不免有些无措，来回踱着步子，这多一个人只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可是他还这么小，完全不知道如何养崽啊。停了下来，一抬头又正好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面充满了乞求，抬起那只小手又攥紧了崔二郎的衣角，幼孩特有的童音软软糯糯道。
　　“不，不可以吗，我很乖的，我会洗衣服，会扫地，我吃的也很少很少，求求你，他们，他们要打人，打的很疼很疼，我，我——”
　　说着说着他就突然哭了起来，也许是哭这世间不公，也许是多年的委屈积累叫他一次性的释放出来，一阵阵哭声像一击击出拳狠狠地砸在了屋里人的心上，崔家二郎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手足无措又满脸惊慌。此刻也不顾什么干不干净了拿着袖子就往人脸上招呼。
　　“你你你，你别哭了，我让你留下还不行吗，不过一双筷子的事，我崔府还是养得起的，你——”
　　在听见准许他留下后，慢慢的息了哭声，抽抽搭搭屈着小手抹着泪，抬着脸扬起一抹笑意。
　　“谢谢少爷”
　　见小孩止了哭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垂头看着自己沾了他眼泪珠子和鼻涕的袖袍，只一皱眉，俄顷又散去，这一天之内被他弄脏了两身衣服，还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装模做样的捏了拳头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又问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孩小孩的叫你吧”
　　只见他又垂了脑袋下去，轻言。
　　“我没有名字”
　　崔二郎登时眼前一亮。
　　“那我给你取一个，本少爷最擅长给别人取名了”
　　抬头向外间望去，透过窗牖，瞧见了假山苔青，见到了苍木郁郁。转头舒朗眉心，冲他说。
　　“跟着本少爷姓，由此，往后你便唤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