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小杨魈恩

1、崔二郎马蹄慌辄遇青山 今天的天灰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江南水乡，雨水多绵。
　　崔复舟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毕竟他只是一个瞎子，如今还是被限制了行动的瞎子。
　　他探着，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亮。
　　腿脚因为多日困于床上从未下地而显得有些发软，好不容易才探到木桌，提掌一把扫下木几上那价值不菲的白玉骨瓷，瓷器的碎渣飞溅起来划伤了他的小腿，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抿着嘴角赤足踩上了碎渣，只一轻哼，再无多音。他屈膝蹲了下去，摸索着寻着较大块的碎片，切齿恨发，终于做出决定，在自己皙如白玉的脖颈上狠戾的划开。
　　血，争先恐后的涌出去。
　　痛，真的好痛。
　　他最怕痛了。
　　他最后倒了下去，这次再没有落入那个怀抱，而是径直砸向青石板上，身后的血花绽放得妖艳而娇媚，他恍惚之中好像听见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将他裹住。
　　哎，到最后他也没能瞧见自己养的小狼崽出落成什么样了。
　　小狼好像哭了，崔复舟张了张嘴，想叫他别哭，可是现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血污抑制不住地向外涌着。
　　这下好了，临死前还成了哑巴。
　　都说人死前会观走马灯，他好像也看见了，看见了他作孽的前半生。
　　——
　　昱治二年。
　　楚国将将完成一统九州的大愿，百废待兴。
　　崔家有功，利用自己经商之便，助得新帝刺探情报和钱财不断，特以封为皇商，赐爵位享禄无实权。
　　崔成书也乐得清闲，想要褪去这股子铜臭味，自己培养的心腹已经差不多能上手处理一些事情了，他成天便是最喜欢在茶楼里坐坐，听听乐伶们的小曲儿，主要还是为了那个一曲动京城唤作玉娘的伶子。
　　这一听就是两三年，不知为她掷了多少金，搜肠刮肚写了多少墨，到底还是抱得美人归。
　　商贾配乐妓，虽说自己如今爵位加身，但在别的大家世族眼里如同暴发户罢了，任然止不住的鄙夷嫌恶。在旁人的眼里充斥着谐谑，他哪里管得那么多，蜜里调油，三年抱俩。
　　到底是被钱罐子养出来的水乡女儿，身子骨娇弱十分，自打昱治十年寒冬生下二郎，便落下顽疾，伤了底子。
　　他们兄弟二人名字早在他爹娘哝言软语时便定下——长川，复舟。取自洛神赋中的“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
　　他是迎着报春花的盛开而诞生的。
　　时岁遽然，流光转迁。
　　老崔头的后院依旧只有那玉娘一人。
　　两个儿子也抽条出身，崔长川身为长子，从小除却君子六艺还跟着修习商贾之道，以后好接手家里的家业，眉目似鹰，不过舞象之年，便已经越发干练，让崔成书有更多的时间带着他们的娘亲游山玩水，看软红十丈，瞧青山白头。
　　让他们头疼的是这个二郎。
　　本就是从小纵容其恣性而为，事事皆宠着让着，越发长大更加偏肖其母，平添一份柔弱无辜。也是因为这样，纵使跟着那群官家纨绔子弟‘为害一方’，却每次伴伴弱，总不免让人心软几分就此揭过。
　　什么投壶赛马掷骰简直得心应手，家里请来的夫子也不知被气走好几个，经常气的崔成书吹胡子瞪眼，每到此刻玉娘会在旁边弯了双目笑盈盈的看着，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我见其人应如是，一颦一笑便安抚了老崔头，崔复舟也只需要躲在他母亲身后，好言又几句，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虽说家中冠爵，但老崔头一直无意留在京都，这两个儿子也无意这个爵位。
　　崔长川到了弱冠的年纪了，玉娘也不作急其姻亲之事，只说只要是个好姑娘无关乎出身。这时候崔长川便是粉了耳尖，也不说有人选也不说没有，看的崔复舟在一边好笑。
　　嘴里的那颗葡萄还未咽下，便哝哝的说
　　“哥，你也太扭捏了吧，我以后要是有了心上人，肯定直接跟人家说”
　　崔大郎一个眼神瞪过去，酸甜的汁水像是应了他的心一样，窜入二郎喉管，急的他直咳嗽。
　　“咳咳，咳···娘！”
　　玉娘颤着肩好笑，提掌轻抚着二郎的背脊。
　　“叫你笑话你兄长”
　　其乐融融好不恣意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