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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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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所说的打扮,是换了一身颜色清爽点的衣裙,梳了个让人显得小家碧玉的发型,再戴上两粒师父随手给她买的珍珠耳环。除此之外,一派天然。
郝媒婆觉得这身装扮实在寒酸,张了张嘴,想起周夫人是信佛之人,怜贫惜弱,见了沈鱼这样,说不定会格外开恩,于是没有多说什么,把沈鱼带到周府。
在入府之前,她又叮嘱:“你一会儿见了周夫人,只要不乱说话,这事就十拿九稳了。府里上上下下样样齐备,今日相中,明日就能成婚。”
沈鱼不由得好奇:“若是相不中,这周小公子不是得再等两天冲喜?那他的病,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啊?”
郝媒婆听着这话兆头不好,急忙打断:“呸呸呸,怎么会相不中?我的小姑奶奶,待会儿你可千万别心直口快,坏了大事啊!”
沈鱼吐吐舌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我明白,话少,不粘人。”
郝媒婆告知周府门房,求见周夫人。下人把两人带进周府,一直引到周夫人会客的后院。一路上,沈鱼规规矩矩地跟在郝媒婆身后,双眼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周府不愧是苏州城有名的富贵人家,府内不但地方大,还布置得极为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在会客厅外等候时,沈鱼听到周府的侍女们不经意发出一两声轻笑,仔细听那些窃窃私语,才发现她们是在笑她衣服粗陋,比不上她们的衣料精致华贵。沈鱼心中了然,这周府里的人,都长着两只富贵眼睛,自己这副穷酸样,在他们眼里,实在上不得台面。她身世坎坷,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早就见怪不怪,此刻倒也沉得住气,越发的气定神闲。
“二位随我进来吧。”
好容易等到周夫人传唤,郝媒婆对沈鱼使了个眼色,沈鱼心领神会,眼观鼻,鼻观心,作出端庄淑女的斯文样子,和郝媒婆一起进了会客厅。
厅中陈设典雅,周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张楠木长桌,桌面上一字摆开烹茶用具,她正举止娴雅地拿着小扇扇着火,耐心十足地烹煮着茶水。旁边几个侍女垂手而立,都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咳嗽都不曾发出。
“夫人,郝媒婆到了。”侍女向周夫人躬身告禀,随后退在一旁。
郝媒婆行了个礼,沈鱼也跟着屈了屈膝。
郝媒婆把沈鱼推上前,笑着介绍:“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鱼,今天带她来跟您问声好。您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生的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周夫人这才抬起眼睛,端详着沈鱼的面貌仪态,眼中闪过几分惊艳,微笑着颔首:“确实是清水出芙蓉,好一副相貌!”
郝媒婆喜上眉梢,碰碰沈鱼,小声提醒她:“叫人哪。”
“东……”沈鱼想依着往日帮人做事的惯例叫东家,吐出第一个字才觉得不妥,清清嗓子,细声细气道,“夫人好。”
郝媒婆大概是觉得她的表现不尽人意,忙笑着描补:“夫人莫怪,这丫头啊自小流落江湖,没见过市面,见您雍容华贵,府上又是这般气派,难免拘束紧张。”
周夫人笑了笑,对旁边侍女示意,侍女搬来两只锦凳,放在郝媒婆和沈鱼身后。
周夫人道:“坐。”
沈鱼打量着周夫人,看她年纪在四十岁上下,面容娟丽清秀,眉眼下垂,耳朵薄软,雍容华贵中,透着一股好说话的绵软温柔劲儿,对今天的事,又有了几分把握。
见沈鱼眼神直露,周夫人不介意她不懂规矩,笑着问:“你叫沈鱼?几岁了,家中还有什么人?”
沈鱼答得恭恭敬敬:“十七了。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父母在不在的,也不知道。”
郝媒婆补充:“回夫人,这丫头不记事就被拐子拐了,后来是被好心人捡到给养大的。”
“倒是个可怜人……”周夫人叹息着,看着沈鱼的目光又多了两分怜悯,“是被什么人养大的?”
沈鱼道:“是个走南闯北的赤脚大夫。不过,年初的时候得了风寒,病死了。”师父沈辛年初时出门游历,丢下一封书信就不见踪影,这笔账到现在还没有算,将来哪怕她知道自己胡说八道,那也要跟她好好掰扯掰扯。
郝媒婆在一旁帮腔:“她一个姑娘家,没着没落的,孤苦伶仃。夫人若是留下她,是积了大德,给了她活路,公子也能平安无事。”
周夫人的神色愈发温和,又问:“沈鱼是你的本名吗?姑娘家用‘鱼’字取名,倒也少见。”
沈鱼微笑:“回夫人,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讲究。这名字挺好,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日日富贵,年年有余。”
这话出乎意料,周夫人有些愕然,表情变幻几遭,最后恢复平静,意味深长道:“周家是名门望族,高门大户,你若进门,便是新妇,要守该守的规矩,不可逾越,不可造次。若是你安守本分,我们……断不会亏待你。”
沈鱼知道自己一只脚总算踏进周家大门了,笑眯眯地应道:“是,夫人。”
郝媒婆也笑得合不拢口,觉得今日不虚此行,那笔丰厚的谢媒钱安稳落了袋。
沈鱼再看周夫人,发现她眼神飘忽,往会客厅侧面瞟了几眼,她好奇心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道修竹般的身影从重重帘幕后转身离开,片刻间消失在视线中。
这是……周小公子?
沈鱼猜测着,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这周公子还能自己跑来相看人,大约一时半刻死不了。明明家大业大,名门贵女随便选,却偏偏要在市井中挑媳妇儿,口味还真是奇特。
被沈鱼断定口味奇特的周府公子周悦,此时正缓步走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默默想着心事。静静站在帘幕后听完母亲和沈鱼的整段对答,周悦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京中催促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她也想让自家的生意更进一步,进京一趟,势在必行。
周家这一代,兄弟有三房。大房二房好几位在朝中做官,伴着祖母在京城居住,三房在苏州城经商,扎根多年。
根据她的观察,京中大房二房这些年落下的亏空严重,亟待大笔财富填补窟窿。祖母近来不断在寄来的书信中对她的婚事表示关心,借着当家人的身份频繁施压,她料想,是大房二房撺掇生事,想借着替她操办婚事的名义,往她身边安插心腹,好蚕食鲸吞三房的财产。
其实,单只是觊觎三房财产,也还罢了。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积善之家,修桥铺路、怜贫济穷是常事,更何况骨肉亲人。
最要命的是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泄露!
要是京中那些人知道父母从自己出生时起就撒下弥天大谎,让一个女孩占着“周家五郎”的身份,还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到那时,父亲辛辛苦苦经营的生意自己没资格继承,母亲也要跟着过仰人鼻息的生活,那绝非她心之所愿。
所以,游学归来,她和母亲反复筹谋,才定下这在外人眼里无比荒唐的“冲喜”计划。
借着游学时偶感的风寒和刻意的节食,放出自己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风声,再以冲喜为名,在祖母、大房二房插手自己的婚事前,在周家五郎明媒正娶的妻子的位置上,先放上一个称心稳妥的自己人,好过坐以待毙任人摆布。
计划最棘手的部分,便是这冲喜的人选。以三房现在的财力人脉,与人结亲轻而易举。官宦豪富之家托媒提亲的,也不在少数。但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替自己遮掩身份的人。
母亲的意思是,找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本分听话好拿捏,纵使她不小心露出破绽,吓唬吓唬、花些钱堵住嘴也就是了。此话不无道理。
然而,正经人家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听到“冲喜”二字,都会再三掂量。母亲也担心三房的财力名望会引来心怀不轨之人,只悄悄约见了几位口碑不错的媒婆,托她们牵线,要求只有一条:家世清白。
陆陆续续相看了好几天,媒婆带来的人选,有的畏缩胆怯,有的又粗鄙不堪,只有这个叫沈鱼的,条件合适,远超母亲和她的预期。
孤女,从小被拐子拐卖。身世令人唏嘘,却也无牵无挂,少了许多麻烦,想来能在周家一心一意过日子。
看她一身衣裙虽旧,收拾得倒也干净齐整。话不多,应对算是得体,瞧着怯生生的,却有问有答,不卑微,不怯懦。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日日富贵,年年有余……”
周悦想起这句令母亲脸色变幻的话,不觉莞尔。一个出身市井、无依无靠的孤女,有这样的心愿,也算是……有上进心吧?
十七岁,正是和自己相同的年龄,对生活充满希冀憧憬,是好事。
她踏进自己的屋子,侍女润砚迎上来:“少爷,我猜你对今天相看的姑娘,一定特别满意。”
周悦十分好奇:“你怎么知道?”
润砚捂着嘴笑:“你没发现,自己一路都在笑吗?”
周悦摸着自己的脸,也觉得好笑:“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