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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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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克非常不情愿地侧身过来,伸出一只白净修长到让人怀疑无缚鸡之力的手,就凭单手出奇地稳住方向盘,替杉杉扶正路线。
说得能有多悠闲就有多悠闲:“要不试试零合减速,会不会?”
会是会,但杉杉心里没底。手动挡可以利用零合配合刹车减速,但她不知道下坡这段距离有多长,够不够缓冲减速。
万幸有惊无险,杉杉还是靠着过硬的车技和十足的运气把车速降下来。
副驾驶,井克眼睛微微挣开,歪头正眼看了杉杉一眼。
只一眼,他开始用正眼去看这个卖保险的付杉杉。也是这一眼,井克在杉杉身上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至于究竟特别在哪里,井克一时也说不上来。
凌晨5点,老皮卡平安回到制漆坊。
井克领着杉杉上楼走进一间客房,严格来说,不是房,更不是客房,因为里边没有床。只是随意铺着一块木板,搭配一卷竹席和一套揉做一团的被子。“付杉杉,困了吧,在这儿睡会儿。”
他这是要关犯人吗,怎么睡?“那个,麻烦给我换另一间,谢谢。”
“没有”,井克孤家寡人惯了,没什么朋友,也不和亲戚来往,所以家里就从来不安排什么客房。
唯独留下这样一间能住人的房间,从城里过来干活的工人太晚回不去,井克同意他们留宿。
墙角还杂乱堆积着一些钻头、砖刀以及水管等施工器具,这也是为什么白天井克叫杉杉进房间提前收拾的原因。
这么大一栋别墅,你说就剩这么一间“牢房”,谁信?
杉杉信步走到隔壁房门,打开一开,满屋子全是用来制漆的原木胚,一股浓浓的木料味让人上头。
再打开下一间房,同样是满屋子的半成品木漆,生漆颜料味道更是刺鼻,杉杉连连打喷嚏。
杉杉不死心,整层楼全打开,没一间房不是堆满木漆的。
“你休息一下,要不要再上楼去开门,楼上还有好几层”,井克云淡风轻地挖苦,自己去把杉杉打开的房门依次重新关上。里边存放木漆,不能随意开门导致环境失调。
杉杉太饿了,没力气再跟井克较劲。
也许她应该管井克要点吃的,但她很疲惫,开车的时候由于高度专注没什么感觉,现在神经松懈下来,铲土踩刹车的脚是麻的,被失控方向盘打肿的手是酸的,撞车框上鼓包的头是晕的,不行了,杉杉只想躺着歇会儿。
她需要回血,弱弱地说:“那,那好吧,我就睡这儿。”
杉杉自己动手平整竹席,倒头扯开被子便睡下,不再有动静。
这就睡了?是不是卖保险的人睡眠质量都是这么惊人?
井克再次刷新对杉杉的认知,轻手带上门离开。
实际上,睡眠质量和保险职业无关,杉杉的睡眠质量也没这么好过。这不是睡觉而是昏睡,她可能是身体出了点状况。
井克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她生病了?
应该只是小感冒吧!
井克继续走,又是一阵咳嗽声。他不擅长照顾人,最不擅长照顾陌生人。但良知告诉他,应该进去看看。
井克打开房门,打着手电照进来,看见地上的杉杉蜷缩着身子,狂咳不止,居然没理由的有点心疼。
“付杉杉,你还好吗?”
叫不醒,井克只好保持一定距离碰一碰她肩膀。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杉杉半昏半醒。
井克因为受伤,现在只有一只胳膊能动,他单手架着杉杉拖上楼梯,要拖往自己房间去。
别墅装有电梯,奈何停电没法用。井克的房间在顶层第七楼,光照好,视野开阔,
把杉杉拖到床上,改好棉被,井克摸一下她的额头,想判断是不是发烧了。
判断不了,因为井克发现自己比杉杉还要烫。
不管是不是着凉感冒而咳嗽,盖厚点保暖准没错。
井克给杉杉盖上两套被子,一套秋冬羊毛被,另一套春夏棉花被,总计也就这两套。
床是暖的了,但一百来平的宽敞房间还是冷的。井克收集炭炉,全放房间里点燃取暖。
整套流程走完,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热的,井克自己早已满头大汗。
但床上好不容易安静片刻的杉杉又开始新一轮的咳嗽。
该做的和能做的,井克全用上了,要是还不行,也是束手无策了。
“好呛”,床头发出杉杉含糊不清的声音。
井克小跑着去打开窗户透风,对房间内的所有炭炉做重新布置,尽量离床上的杉杉远点。
忙完这些事,井克累瘫在地,闭眼即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从嘈杂的鸟叫声中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别墅建在森林间,早上不需要闹钟,会有成群的鸟儿前来问候,一年四季,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井克从地上习惯性的两只手支撑着起来,受伤的胳膊受力疼得他咬牙切齿,忘了昨晚那一档子事,他只剩一只胳膊可以活动。
走到床边,井克抛开深夜为杉杉累到差点瘫痪的一切,恢复本性。生硬地说一句:“付杉杉,你打算就这么睡一天吗?”
没回音,再说一句,还是没有。
她昨天咳得厉害,该不会是去世了吧?
井克有点不淡定,直接走到床头,小心伸出手放于杉杉鼻尖。
“有鼻息,她还没死。”
井克关上窗户,分三趟撤走房间里燃尽了的所有炭炉。
天亮了,首先要做的是修复自制的微型发电系统。
采用的是传统斜击式水力发电,将高处的水位引入低处,利用落差增大水的强度。高压高速的水流产生动能,带动水轮机高速旋转,从而促成电机发电。
井克在山上挖了一个露天蓄水池,引入溪水,然后在水池底部接通一根水管与下游的发电机连成一体,水往低处流便能持续发电。
有瑕疵是因为暴雨天土壤表层被雨水冲刷,泥沙沉积蓄水池导致断水断电。
恢复发电先要恢复水流,恢复水流先要清理蓄水池里的泥沙。井克脖子挂起受伤的胳膊,单手扛着铁锹抢修水电去。
井克还在山上铲泥沙,杉杉从滚烫的被窝里醒来。
身体高温已经退烧,盖两床被子给闷的,主要身上还穿着全套衣服呢。昨晚井克把她拖上床,只管保温,当然没,也不能替她脱衣。
杉杉大汗淋漓,湿了半边枕头。
完蛋,如果只是弄湿人家枕头倒还可以原谅。杉杉全身是泥,不洗漱不脱衣服,就这么上床睡觉,杉杉蹭地坐起来,光脚跳下床,回头往床上一看。
被她睡过的床铺大一块小一块,沾染规则不一的污泥。
暂时也找不到比较形象的比喻,杉杉此时只有一种人家好好的大白菜让自己这头笨猪给拱了的愧疚。
这也不能全怪杉杉,谁让这床被全是乳白色的呢?
井克有洁癖,制漆车间可以乱作一团,但自己睡觉的地方必须得是一尘不染,床被是纯手工面料,素白色像云一样轻柔纯净。
地上丝滑软绵的毛毯也是白瓷色,给人一种脚踩雪地的错觉。
杉杉光脚踩在毛毯上,迎面是一处巨大的落地飘窗。银色的网格轻纱窗帘又薄又轻,徐徐摆动,窗外的雨后天晴尽收眼底。
昨天被井克救回来之后不是睡在“牢房”的吗,怎么跑这儿睡觉来了?
这是谁的房间?我是谁,我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杉杉走到门口,看见一张纸条卡在门缝,潦草的字迹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你要是醒了先在房间里等我”,第二行是“不许私自动我东西”。
翻过来,纸条的背后也有同样的两行字,字迹更加潦草。估计是井克先写的这一面,害怕杉杉看不懂,因而划掉,翻过来另一面再写一遍。
所以,是稀里糊涂地睡了他的床,不至于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吧?
杉杉上下核实自己的仪容仪表,该在的都还在,心中松一口气。“不至于,不至于。”
这么大一个房间,除了一张床就没别的什么物件,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噢,头顶上挂着一盏大灯,是三彩木漆拼接而成的。通电的时候可以照明,断电可以作为观赏,看了赏心悦目。
黑色托底盘,如碧玉般润泽;黄色勾勒边框,如丝绸般滑腻;细微的红色作点缀,亮而不艳,正是木漆非遗的灵魂所在。
“滋滋滋”,三彩木漆亮灯,散发银白色的柔光,如梦如幻,杉杉不由自主地踮脚,身体自由前倾,像是意外收获一份珍贵的礼物,仪式感拉满。
“来电了”,要不要把弄脏了的被褥拿去洗洗?还是打住吧,人家留有纸条,不要动他的东西。
山上蓄水池边上,井克已经打开缺口将沉积的泥沙排干净,连接发电机的管道正常通水,电力系统恢复运行。
接下来,井克要填补缺口,加固蓄水池的堤坝,少说也得40分钟,单只手就是效率差。
一个半小时后,井克完成水利工程,回到制漆坊。
刚踏进院里,一股刚蒸好的米饭香气混合花生油炒苦菜的味道扑面袭来,惹得井克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叫。
“你回来了,洗手吃饭”,杉杉随即忙解释,“我就是照你昨天教我的,摘了苦菜炒着吃,还有就是煮了大米饭,我可没碰你的其他东西,一样都没有。”
杉杉把炒好的苦菜端上餐桌,盛一碗米饭,放上筷子,自己呆呆地立在一旁,是像犯了错误的小孩,等着家长训话。
“干嘛呢,你就这么看着我一个人吃吗”,井克的意思是,谢谢你。独居多年,早就忘了上一次有人给做饭是在哪一年了。感恩有你,快来一起吃吧。
不,他才不会讲这种肉麻的话。
“你吃吧,我等不到你回来,已经自己吃过了”,杉杉支支吾吾地讲,有点羞愧难当,不好面对。
更不好面对的是,把人家床给睡报废了。
“那个,你能不能借我一套衣服?”杉杉可怜巴巴地问。
井克听见了,但他不会答应这样奇怪的请求。
借衣服?疯了吧,借我衣服做什么。
“哎,井克大哥,你能不能……”
井克及时制止:“不能。”
不就是做了顿饭吗,有什么了不起。她不在的时候,还不是井克自己下厨。吃她一顿饭就想管人借衣服穿,这都什么奇葩的要求?
杉杉悻悻地埋头:“不借就不借。”
“对了,你离我远点,身上全是一股泥浆味”,井克抬头,“浴室在二楼,现在有电了,你去处理一下吧。”
“不洗”,杉杉一口回绝,“反正我没干净的衣服可以换,洗了也是白洗”。
原来她刚才借衣服穿是这个原因,井克无语:“你有事直说,我没空猜。”
杉杉气呼呼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浴室,你给我找干净的衣服来。”
“你是真傻还是忘性大,我房间在哪你不知道吗?”井克大口嚼着饭,表示无法沟通。
杉杉也是相当委屈:“是你自己说的,不许碰你东西。”
“我现在收回,你去,你可以碰了”,井克是真生气,这与气量无关,就是这个性格。
病情概述,直男癌晚期,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就能凭实力孤老终生的那种。
好,出尔反尔,让不让碰全都是你自己说了算。“等会儿要是弄坏了什么东西,你可别怪我。”
杉杉回到井克的房间,不可避免地再次看见床上那无辜的被褥,找到衣柜,随手在其中一格抓了几件衣服去到浴室。
“这人就一白色迷吗?”浴室地面铺着花纹卵石,可以防滑。墙面和吊顶全是白玉大理石砌成,就连制热浴霸也是白光。
杉杉脱掉衣物,□□地泡进浴缸之中。
这是一款井克根据自己的身材尺寸定制的木漆盆浴,长宽高天然连体,不做任何拼接。
简单理解,就是在一根粗壮的木头上挖出一个洞做为浴缸,而不是用多面木板拼成一个浴缸。
毫无疑问,这需要上好的古木,要求树芯取直、纹路均匀、没有枝眼,还得是密度大、导热快、能保温,抛漆后防水耐高温。
就是杉杉身子消瘦苗条,井克替自己量身定制的头垫不太舒服,其余各方面体验都相当好。
躺在浴缸里,细腻白嫩的肌肤泡进温水中,青一块紫一块纵横交错。杉杉合上眼,还没用沐浴露,一抹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是浴缸自带的原木清香受热后被释放,颇有安身解乏之效。
杉杉穿好衣服,耷拉着湿漉漉的头发下楼。
“你是故意的吗?”果然,人多了就是麻烦,还是独居好,眼不见心不烦。
杉杉解释说:“你那个吹风机……”
她想说,吹风机已经坏了,不能用。但她没有,她不想再弄坏他的东西。
井克内心叹气,不想说话。
“你别怪我头上来,不是我弄坏的,可能是本来就已经坏了”,杉杉抢先一步做自我辩护。
“不可能,要坏也是你弄坏的。”吹风机没有坏,像那辆老皮卡,开关不灵,需要强按:“走,回去浴室。”
杉杉愕然:“干嘛?”
“我帮你吹头发,不然你到时候又……”井克想说,到时候你又像昨晚那样半死不活。但他没说,不想透露自己因为照顾,不,是因为抢救她而迫使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那不是自己的风格。
杉杉好奇心重:“到时候怎么样?”暗想这人不能是有什么歪心思吧?还主动帮我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