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你》代初梵

1、碰瓷 “呃呃..

　　“呃呃....Hello? What happened?”
　　王文秀在窗外边上开小餐馆已经十多年了，江湖人称“秀姐”（语外学生取的）。四十来岁的年纪，笑起来脸上有细细的褶子和两个很明显的酒窝，看着怪面善的，瞅着让人亲近。现在正是寒假，临近年关，往常这个点她早关店回家了，但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特意留晚了些，没想到店里还真来了人。
　　一个高个儿男生带？……扛着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携着一身寒气进了门。
　　高个儿很沉默，进来后也没说话，只将肩上的人稳稳放到一张凳子上坐着，又帮对方整理了一下围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也是个男生，长得十分赏心悦目，是一种柔和与锋利交织的好看。他眼睛紧闭，睫毛很长，小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怎样，显得有些苍白。
　　随后，高个儿随手把夹着口罩的围巾扔到一边，略带嫌弃地摘下起雾的黑框眼镜，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颗糖果，撕开包装便捏开男生的下巴，把糖塞进他嘴里。
　　王文秀自打高个儿露出正脸时就愣住了——她敢打包票，这张脸是她四十多年来见过最……漂亮的。甚至比网络那些明星idol啥的还更胜一筹，要是她闺女在这儿，非得尖叫不可。
　　我们秀姐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双美目上……
　　蓝的？完了，别是个老外吧？
　　于是她哆哆嗦嗦、下意识飙了句洋文。等高个儿抬起眼皮有些好笑地看向她，她又条件反射地纠正道：“What's happened？”
　　好吧，九年义务教育让中国人民永远铭记be动词。
　　秀姐说完才觉得更尴尬了，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却听见高个儿叽里咕噜不知说了句什么，只好又看回去，内心已在抱头痛哭，脸上也只能苦笑——这下坏了，人家不说英文，这还怎么交流。
　　高个儿短促地低笑一声，终于开口：“不好意思啊姐姐，您这儿有碘伏、酒精之类的东西吗？”
　　发音字正腔圆，堪比央视主持人（开玩笑的）。
　　秀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半大孩子给耍了。仔细看，这孩子年纪也就十七八岁，模样倒是挺能唬人。
　　不过看在他嘴这么甜的份上，秀姐用了0.1秒原谅了他，哦对，还有脸。
　　“哎哟喂，叫啥姐姐啊，叫阿姨！我都能生你了你还叫姐姐……”秀姐笑得合不拢嘴，目光移到椅子上昏着的男生时却猛地顿住，“这孩子……没事儿吧？可不能在我这儿出人命啊。”
　　“不至于的姐，大概率是低血糖。要是一会儿还……没醒我马上打120。”
　　高个儿边说边从哆啦A梦似的兜里掏出个创可贴，慢条斯理地拆开，轻轻贴在了男生脸上。
　　江垣人刚醒来胳膊上就传来一阵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刺痛，舌间草莓味的硬糖差些噎死人，他咳了又咳，眼泪险些飞出来，又感觉到手腕还被人拉着，下意识就哼哼着挣脱手臂往边上一拍，清脆的一声突兀响起，明明没打到自己身上反被吓清醒了，晃悠了下晕乎乎的脑壳，入目有些苍白的手臂上带着红痕，创可贴贴在脸颊的触感，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混沌的黑暗。江垣眼睫颤动几下，终于拨开沉重的困倦，视线先是模糊地落在油腻腻的桌面纹理上，然后缓慢上移——黑色的羽绒服，线条清晰的下颌，一双极为漂亮的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他懵着，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嘎吱作响，却转不动。
　　靠，大大大大大……美人儿啊，啊呸年记看着不大，是小美人。
　　颜控属性这时候还不忘爆发，第一反应居然是：我靠，他真好看，可以问他愿意做我写生的模特吗？
　　“算了吧，不需要了，让他自个儿解决吧，人醒了。”是一阵磁性低沉的男声。
　　“醒了？”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晰，平稳，还带着点夜风的凉意，。
　　破碎的记忆回流：空荡的胃，骤然发黑的世界，膝盖磕在冰冷地面的钝痛……然后是一只有力的手臂，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混杂着冷冽空气和一丝极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了书页的气味。
　　“谢……谢谢。”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他想坐直，脱离这半靠半倚着陌生人的尴尬姿势，但手臂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凌潜在他歪倒之前，伸手抵了下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稳在凳子上。“能量补充有延迟，建议别乱动。”他收回手，从自己那个仿佛哆啦A梦口袋的外套兜里，又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撕开，递过去，动作简洁得像在完成某种标准流程。“吃。”
　　命令式单字……江垣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触电般缩了一下，低声又说：“谢谢。”
　　“不客气。”凌潜应得很快，但听起来没什么诚意，更像一种条件反射。他不再看江垣，转向一直站在柜台后、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的秀姐，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度，“姐，有温水吗？”
　　“有有有！刚烧开的，我给你兑点凉的！”秀姐忙不迭转身，很快端来一杯温度适中的水，放在江垣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孩子，快喝点，暖暖。脸白得吓人呦。”
　　“谢谢阿姨。”江垣捧着温热的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他小口喝着水，就着水把巧克力咽下去，甜腻的味道和暖流一起，一点点驱散四肢百骸的虚软和寒意。意识更清明些，尴尬便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居然在大街上晕倒，被一个陌生男生扛（或者拖？）进路边小店，还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一样被喂水喂糖贴创可贴。
　　愧疚感一时汹涌地涌上心头，他低血糖被好心人救了咋还能一巴掌扇人身上呢，他……他真不是人。
　　于是他下意识问：“你没事儿吧？”
　　凌潜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有些忍俊不禁：“你才是没事儿吧？”
　　声音真好听，江垣呆呆地想，摇了好几下头示意。
　　“你脸上这里……蹭了一下，你真该庆幸昏前蚊子叫似的说了个‘糖’字。”凌潜指指自己的俊脸，又指指江垣，“我方才本意是想看眼你手上的伤的，现在看还是你自己回去处理吧。”
　　江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摸了摸脸颊脸上那片创可贴，环顾四周，这是一家小饭店，米粉面一应俱全，此刻店里座位上除了他们压根没其他人，一静下来后厨里叮叮当当的动静便越发清晰，反应了会儿也指指自己的脸：“毁容了吗？”
　　凌潜摇头。
　　“你拖我进来的吗？”
　　凌潜点头，沉默会儿又摇头纠正到：“扛。”
　　“……”江垣沉默，喂喂喂重点偏了，谁问你动作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秀姐端着碗小馄饨走来，“咣”一声放到桌上，“哟，小伙子醒了啊，没不舒服吧？有低血糖这毛病也不注意着点，大晚上的，咣一下躺地上怪吓人的，万一没碰着人呢，就算碰着了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碰瓷呢，哎呀瞧我这嘴碎的毛病，先不说了来吃点东西先……”
　　江垣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的问候吓了一跳，直愣愣盯着小馄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下口，瞧着零碎的葱花忍着把它挑出来的冲动扬唇笑着道谢，秀姐瞅这孩子十分顺眼，豪气地解释本来也没打算收钱，乍乍呼呼又说了一大摞一拍脑袋才想起回厨房，凌潜始终淡淡的，静得过分了些，捻着张湿纸巾细细擦拭着修长的手指，认真的像在完成什么工作，好半晌才转头看向江垣问：“好点了吧？”
　　江垣这回没光顾着看帅哥了，头也没抬认真挑着葱花，点点头示意。
　　凌潜静静又问：“馄饨什么馅儿的？”
　　“啊？”江垣一脸疑惑，用筷子戳破薄皮看了眼又继续锲而不舍地挑葱花，“应该是虾仁的。”
　　“嗯，我先走了。”凌潜站起身背起双肩包，江垣因为太专心没注意到，敷衍地“啊”了一声。
　　直到“支＊宝到帐12元”随着门口铃铛的声响响起，抬头间人连影儿都不剩了，我嘞个豆，忍者啊，这么快还没点声。
　　老板的橡胶拖鞋嗒嗒嗒又响起，走到门口往外瞧，大声地自言自语：“不是这孩子……都说了不要钱，人倒闷着半天也不放个屁，尽学雷锋同志做好事不留名啊，人溜的那么快……”随后扭头看向江垣，“喂孩子你说他是中国人吗？”
　　江垣动作一停，没想到老板刹个回马枪又朝他说话：“……应该是吧，中文挺标准的……”
　　等下……他还没认真道歉呢。
　　“姐姐姐姐姐姐姐，给我拿个打包盒！”
　　江垣过了几分钟才匆匆忙忙才拐着打包盒冲出小店，脚踝处刺骨的疼让他险些把眼泪逼出来。
　　靠腰嘞脚崴了！
　　咬咬牙硬是又忍了回去，在门口猛的停住，张望了下才发觉这竟是学校周围。
　　所幸，他运气很好，没让大美人跑了。
　　大美人立在门口不远处，握着手机放在耳边，手微微用力，青筋格外明显，好看的眉毛快拧成了麻花，长睫好似一层帘，遮掩住他眼睛中的情绪，浑身散发的气压低的吓人，江垣能清晰地辨别出他对手机那头的人的……厌恶，其实……应该也因该不至于，总之至少是不耐烦的。
　　凌潜自认为应该已经养成了佛系的心态，他讨厌情绪失控的感觉，活了15年，自上小学之后破例的情况两只手都数的过来，但此刻耳畔男人的言语让他心中郁结不断放大，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心情最基本的平稳，便演也不想演了，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冰冷地反手挂断了电话。
　　“那个……”他终于鼓起勇气，看向站在对面、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凌潜。对方侧脸线条在路边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疏离。“我叫江垣，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请问你怎么称呼？我……”他想说怎么感谢，或者至少把巧克力和创可贴的钱还给对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样说出来都俗套又笨拙。
　　凌潜按熄手机屏幕，抬眼看过来。琉璃似的眼眸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凌潜。”他报了名字，干脆利落，然后话锋一转，依旧没什么起伏，“道谢一次就够了，重复性发言效率低下。另外，根据你晕倒前的轨迹和图书馆闭馆时间推断，超过八小时未进食是大概率事件。下次尝试用大脑指挥胃部，而不是用昏厥行为艺术挑战路人反应速度。”
　　“……”江垣被这一串逻辑清晰又带着明显嘲讽的分析堵得哑口无言，脸颊微微发热，只能又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我忘了时间。”
　　“嗯，常见借口之一。”凌潜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讥诮。他抬手看了眼表，紧紧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起来十分疲惫，但神色已经软和下来了。
　　“不好意思，是我没控制住情绪……你脚还好吧，大概崴了，去哪？回家吗？”
　　两人站在已经没什么行人的街边，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寒风刮过，江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埋进围巾里。他脸上贴着创可贴的地方，被风一吹，有点痒，又有点冷。旁边的人戴回了眼镜，手插在口袋里，脖子空荡荡的，围巾早塞进了包，他单手背着包站得笔直，仿佛对低温毫无所觉。
　　“没事，我……我回梅园。”江垣指了一个方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个刚刚“救”了自己、但显然认为自己是“麻烦”的陌生人独处，压力有点大。
　　“嗯。”凌潜应了一声，没动，也没说别的。
　　江垣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只好硬着头皮说：“那……再见。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巧克力……还有……”
　　“不用还。”凌潜打断他，终于转过脸，目光在他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建议你直接回去，而不是绕路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试图购买谢礼。你的体力余额不支持额外行程。”说完，他转身，径直朝着与梅园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背影迅速融入昏暗的街灯光影中，没有回头。
　　江垣站在原地，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想去便利店”卡在喉咙里。夜风更冷了，他拉高衣领，指尖无意中碰到脸颊上的创可贴。粗糙的纤维触感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累了那就一篇三千多字吧(我手写稿咋写出那么多来的)，根本不想动谁懂Al根本不认识我狂野字迹的救赎感……
（后补：就这样吧4000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