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溯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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诃那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想起至少应该让苔老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回头，却惊异地发现，苔老哭得比他更凶狠，沟壑纵横的脸上，无声的泪水是混浊的溪，曲折流入白花花的胡子丛中，挂出一串串的白珠花。
妖族其实可以选择修容，以苔老的修为，他若想，变个漂亮男子也不过就是弹弹指的事儿，但苔老崇尚自然老去，所以他以本相示人，九千年的老妖本相自然算不得好看，老态龙钟的脸，此刻却哭得象极了无助的婴孩。
这绝对不正常，诃那想起广宁府不夜侯茶楼中的那个说书人的妖王故事。
“苔老？”他轻声唤他。
苔老惊醒般地忙忙以袖拭泪，换上惯常的慈祥笑容：
“老臣是见他这么年轻便夭折，我的医术救不了他，有点自怨自艾……君上见笑了。” 顿了一顿，忽然发现洛宁一直握着阿浮的手，端正安静地坐于榻沿，一动不动，象是被施了定身术般。
“洛宁仙……”苔老此言出口，惊觉不对，硬生生将“子”字吞回去。改口道：“……姑娘，还请节……。”“哀”字同样也被硬生生地吞回去。
洛宁的脸显出不正常的苍白色，她垂睫闭目，全无生气。苔老一探她脉博，竟然也已香消玉殒。
洛歌立于榻旁，他见阿浮伤重不治，诃那与苔老洛宁三人的悲伤，倒有些于心不忍了。正待出言安慰洛宁，却发现了她面色有异，伸出手去探她鼻息，几乎与苔老同时发现了她的死亡。
她明明没有受伤，为何会……
这一发现太过诡异，苔老仔细探究她的死因。
洛歌眼含热泪，心痛难当。五百年了，他寻得了洛宁转世，了却了一桩心事，但相逢不过半天光景，却又一次，眼睁睁地看她逝去。
苔老细细察看她的身体，确认她是无疾而终，自然死亡。
此事透着诡异。
洛歌和诃那猛然间同时忆起那白芊姬说过的话：
“他若是死了，你自然是无法活着的……”
原来，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轻轻地将她的身躯扶着，放到房中的另一处榻上。
洛歌端坐于榻前地上，元神出窍，以上神之识去探寻洛宁这一世的前尘往事。
他的神力在虚空中幻出镜像，将洛宁这一世过往经历一一呈现。
这一世，她还是叫做洛宁，今年十八岁。与洛浮是同胞双生姐弟，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于濒临东海的闽榕城洛家，家中原本开着东南沿海最大的镖局——远图镖局，自曾祖父洛远图创下这远图镖局起，便以走镖为生，已历三代，家传的刀法掌法在武林中皆算得上佼佼者。父亲洛威，母亲林氏，在八年前一次走镖中双双失手被杀，那时姐弟俩只有十岁。从此家道中落，关了镖局，姐弟俩依靠祖产，相依为命。
洛浮生来天资聪颖，力大无穷，四岁开始习武，除了家传的刀法掌法，他还擅长轻功。洛宁自幼体弱不能习武，自胎里便带着心疾，洛威在世时遍请天下名医，只说是胎里带来的疾，非世间常医能治。
洛威夫妇死后，八年来，家财散尽，洛宁依然毫无起色，五年前，两姐弟将祖宅卖了，边流浪边求医，在东南沿海各城中辗转。靠着阿浮打各种零工或是街头卖艺为生。
阿浮自幼除了习武，也曾修习六艺，尤擅弹琴。他口齿伶俐，能歌善舞。洛宁能鼓瑟，容色绝佳，所以姐弟俩也常常去戏园子串串场子，去茶楼酒肆演艺说书。一言蔽之，挣扎求生。为了活命，为了求医，做过许多营生。半月前来到这广宁府，摆了个小小的面摊，原本打算攒够钱银便渡江，至一江之隔的阴城，求到武扬侯府门下，习得仙术，救治洛宁的心疾，但如今，双双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
洛浮体内的异光第一次出现，便是在他十三岁时，轻功初成，他跑去飞跃榕闽城外的双峰塔时，失足自塔顶坠落。原本以为绝无生机，但当时这异光突然出现，将他稳稳托住，缓缓降到塔底。所幸的是，当时是白天，且双峰塔平日里游人不多，目睹如此异事的人廖廖，饶是如此，因怕被人当成妖怪，生出祸端。姐弟俩一商量，急急将祖宅卖了，便离开榕闽城，去流浪了。此后，但凡洛浮身处险境，九死一生之际，这异光便会出现，救他性命。
原来，这异光是结了神契的元丹，难怪洛歌探察不出他的前世。
原来，洛宁体内的这半份仙元一直依靠着洛浮体内的异光滋养生存。
所以，同生同死。
那么，洛宁的另外半份仙元到底是如何失落的？
洛歌运转神力，继续往前溯源。
再上一世，他们俩依然同生共死。不同的是，他们俩是同住长干里，绕床弄青梅的小夫妻，如同许多普通人间夫妻一般，父辈们是相邻的同闾，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令他们俩自幼订了娃娃亲，到了年岁，便顺理成章地成婚生子，男耕女织，举案齐眉。五十岁时双双死于山洪暴发。这一世，阿浮体内的神契元丹依然滋养着洛宁的半份仙元，但他这一世并没有出现异光。所以当他护着洛宁，将她托举到屋顶之后，便被滔滔洪流卷走丧命。洛宁也在不久后屋塌而死。
之后的一世也类似情况。只是这两世里，阿浮与洛宁看起来俱都是缺魂少魄的残疾人。互相依偎着取暖求生，同生共死。
五百年，足够凡人历经十世二十世，但洛歌只溯源了三世，便觉得神力有点损耗过度
毕竟这一天下来，与白芊姬之流对战，助力诃那救治阿浮，救治洛宁，神力损耗甚多。
再加上，他只顾着寻找柳梢洛宁，荒废修为的这五百年，神力停滞不前。
他渐感有些头昏目眩。不敢再勉强驱动神力。他收回元神，打坐禅修补益真元神力。
诃那如今的妖力已胜于洛歌，轻易便可进入洛歌的神识，静静观看着他们俩的每世轮回。见此情景，便祭出水元之力助他补益神力。
那边苔老自去料理阿浮的敛衣，他原本的一身衣服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苔老抬手虚空拂过，他便换上了一身玄色龙麟纹饰，垂着精致珍珠璎珞的软甲便装。
他，
安静的睡颜，洞悉人心的眼深藏于睫羽下，桀骜不驯的灵魂沉睡在少年纤弱身体里。
恍若当年，抽取灵脉后伤重昏迷的他。
这从小看到大的熟悉容颜，睽违了五百年，这惊鸿一瞥后，不知何时再能归来？
敛他的这套衣衫，御水将军阿浮君生前甚是喜欢，常在妖阙日常穿着，他殒命之后，苔老珍藏着留念，不料今日竟能物归原主。
苔老粗糙手掌轻轻抚平衣上纹饰皱褶，眼中又坠下泪来。
洛歌神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略微觉得倦怠感消失，便继续往前溯源他们俩的前世。
往前，他们俩不再是人类，而是——
他们俩曾同生为奇峰壑岭深处，悬崖上的双生木，五十年后某个电闪雷鸣的深夜里遭雷劈，共死。
也曾是某朝皇家大苑内，碧波荡漾的御池塘里，两株花开并蒂的水芙蓉，一岁一枯荣，只开过了一个盛夏，便双双凋落在草木萧瑟的深秋。
也曾是同生为翱翔在九天的一双南来北往的鸿雁，年年岁岁，冬南春北，二十载寒暑，来去往返，寿终正寝在无法再飞的冬季，共死。
也曾是深山老林里，一对博鹰逐兔的狼，曾引领群狼，啸聚一方山林，活到了幼狼长成王狼，咬断了他的咽喉。她选择了跳崖，依然是同生共死。
……
一世又一世往前溯，直到与黑月光对战的那一幕，洛歌终究发现了他们俩转世的源起：
那一战，阿浮失了妖丹元神，魂飞魄散，洛宁仙元被抱月剑一分为二。魄散魂消。
抱月剑剑随主意，四季碑下，洛歌对洛宁兄妹情深，抱月剑自然不曾伤害到她，但是黑月光不是洛歌，受他驱使的抱月剑狠狠地将洛宁仙元一分为二。
当阿浮魂飞魄散的同时，妖阙的万年婆娑树祭出自身的蓝紫元丹，循着阿浮散落的一缕神识而去，集他元神碎片，凝聚他元神。
这结了神契的元丹，具生生不息，源源万年的强大法力，能聚魂凝魄。阿浮的魂魄碎片飘浮散落于三界，本来不易聚集。但他临死前将混合了大部分元神的妖王之力送入诃那体内，而元神依附着记忆而共生。
当诃那饮下了凤凰泪，相当于将有关阿浮的记忆从元神中强力剥离，给了那神契元丹凝聚元神的绝佳契机。
而阿浮临死前立下誓言要报答洛宁的解咒宽恕之恩，还她一世情，故此她的半份仙元也依靠着那神契元丹的滋养，一世又一世地相伴着轮回，每轮回一世便聚集一点魂魄，终于聚够了三魂七魄，双双转世为人。
只是她的另外半份仙元依然毫无头绪。所以转生为人后，她几乎每一世都带着心疾。
从前他们俩每次轮回，神契元丹相伴着那半份仙元离体前往冥界，进入下个轮回，但这一次，他们俩的神契元丹与半份仙元都好好地呆在各自的体内。
这不正常。
溯源到那场仙居大战，阿浮君的身份再无存疑之处。
诃那在这轮回镜像里，见到了五百年前的自己。
昔时因，今日意。
明明是个刚刚相识半天的素昧平生的人类少年，为何总能牵动自己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情感？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
莫名其妙的依恋不舍。
莫名其妙的滔天恨意。
莫名其妙的悲痛哀悼。
还有体内那不知因何而起的暴烈躁动的妖丹。
全部都有了答案。
镜像中，
自己曾碎丹对抗黑月光而濒死。
是他。
结印自剥妖丹，将一身的水元之力与妖王之力，干脆利落，拍入自己的体内。
他唤他“阿浮”
他唤他“兄长”
镜像里，他看见自己声俱泪下，痛不欲生，求他快住手，镜像里，自己宁愿死，也不愿他死。
是他，消散前凝眸妖阙方向，目光中无限牵挂，深情似海，万语千言。
他消散前，最后一句话是：
“兄长，对不起，请你从此自由自在的生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
他的心被一千道，一万道妖炎灼烧着，痛苦得难以呼吸。
他气海里的妖丹躁动不已，跃跃翻覆，腾腾滚动，竟似要脱离自身跳出体外一般。
原来，这妖丹竟然是阿浮的。
原来，我诃那竟然真的有弟弟，而且，还是爱我爱到能舍丹换我命的那种弟弟。
为什么，我竟然忘记了他？
五百年了，我居然忘记了阿浮，为什么？
我明明不愿意忘记他，我……应当是爱着他的。
而且，此情无计可消除，别后方知那时心。
滚滚热泪，长流不止。
诃那气海里内息翻腾不已，唇间生出腥锈的血味，他以袖掩之，素白锦纨上开出血色的梅。回妖阙后，来不及换下那染血的王袍。他襟前是阿浮的血，已经凝成了深绛色。这一深一浅的血色，触目伤怀。
一幕一幕，他此刻眼前，俱都是镜像里，阿浮的脸，发狠时桀骜不驯，六月飞霜的脸，微笑时笑靥如三月暖阳，催花吐艳的脸，凝眸时情深意切，恍若星光映江水的脸，撒娇时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摘星揽月的脸……
是的，他一定曾经爱他入骨，相思化灰，所以，他死了，他便有一部分的自己也随他化成了灰烬。
诃那在内心深处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他回来，如果他回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开他的手。
无论，从前有多少恩怨情仇！
他沉声道：“洛歌，我要去冥界。”
洛歌收回元神，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诃那，我也要去。”
冥界，凡人死后魂归之处，一向与妖境，仙居，并没有交集。万年来，各自安好。如今，洛歌为了洛宁，诃那为了阿浮，要去冥界寻找他们俩的魂魄。
“苔老，他们俩的身体就劳您看护了！”
诃那吩咐了这一句，便和洛歌一起消失在水阵界门里。
传说冥界入口是黄泉路，黄泉路尽是忘川，诃那以水阵界门为引，直抵忘川彼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溯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