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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日黄昏 她只是太想 ...

  •   我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见到她的。窗外的树叶被阳光烤得油光发亮,邻居的小孩穿着背心短裤玩水枪,滋得浑身湿淋淋的。水珠在太阳下散发亮晶晶的光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到白色地板上,照到厨房未洗的碗盘上,和树叶一样散发油光。照到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照到一个女人沉睡的面孔上,那时我第一次看到了她。
      她蹲在柜子旁的角落里,双臂环绕着膝盖,脸埋着,这时我才发现她是唯一没有被阳光照着的事物,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她长着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表情木然。很大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装。我抬手理了理她揉乱了的刘海。我听到她轻声说,妈妈死了。
      我起身看向床上的女人,她的身旁躺着一只白色的药品,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我把她拽起来,你快喊人啊!你快喊!快喊!她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很久很久。我听到她说让她去死吧。我心里一阵刺痛,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我想说她是你的妈妈。可我只是干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个男人跑了进来。看到床上躺着的女人,他走过来扇了她一巴掌。她没有退,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男人把女人抱起来,她突然上前挥舞着拳头,拼了命的捶打着男人,男人发了狠,一脚把她踹开,她伏在地上,捂着肚子,像野兽一样喊道,你就让她去死吧,你不是想让她死吗?男人吼了一句。她可是你妈!他抱着女人急匆匆地走了。
      她一言不发,慢慢地爬到墙边,盯着洁白的墙面。然后一头撞了上去。一次又一次。我拽着她哭着。你干什么啊?你不疼吗?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已经泣不成声,她看着我突然笑起来,好像一件瓷器上突兀地裂开花纹。从花纹里飞出紫蓝色的蝴蝶,蝴蝶围绕着她翩翩飞着,她大声的笑着,她用力的抹去我脸上的泪水。说,别哭。那些蝴蝶飞出窗外,映着热烘烘的太阳,一直飞,一直飞,飞到太阳照不见的地方。
      我和她很少见面。只是每次见面她都鼻青脸肿的翻起袖子给我看红色的伤痕。那些伤痕像蛇一样卧在她白嫩的手臂上,我轻轻的抚摸着,问她疼吗?她摇摇头笑着说,你真幼稚。
      她长大了,有了很多朋友,可我依然是一个人,有时候我很羡慕她,如果她只有我就好了。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捏了自己两下,不可以这么自私。
      那天晚上我又见到她,她站在路灯下和一个男孩亲吻,下着大雪,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吻了很长时间,我不喜欢这样的她。那个男孩笑着说,我可没见到你这样不回家,和男生在外面鬼混的女孩。我看到她用力的扇了男孩一巴掌,像她当年受的那一巴掌,男孩愣住了,他向我跑过来,拉起我的手。我和她狂奔在漫天大雪中。我挣脱开她的手,对她吼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她笑得一片明媚,融化了落在肩上的雪花。她靠近我,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雪落无声,她笑着说,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我看着她大笑的脸和木然的眼睛。
      我轻轻地抱住她。她没有挣扎,双手垂着,浑身冰冷。我觉得自己抱着一个雪人。我无端地想到孩子们创造雪人时,总用树枝在雪人的脸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微笑,所以雪人总是笑着的。
      她的身体已经显出少□□美的轮廓,她那年十七岁,那是我和她的第十年。
      她开始近乎疯狂地排斥我,每当我出现,她就发疯一样朝我砸向手边能砸向我的任何东西。我任由她的改造。我感觉很痛,痛到要把心剖出来,要死掉才会结束这种痛,但我任由她的改造。打完我,她就坐在地上发呆,我习惯沉默的她,尽管我知道这沉默里烧着一把火。
      她拿起一把小刀,刀柄上刻着美丽的花纹。她用刀把手腕上的皮肉一点点割开,用刀一点点的割。她的脸上露出痛快的表情,血一点点从皮肉里渗出来,蔓延过晶莹的手镯,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凝成黑色的珍珠。
      我突然觉得好痛,我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觉得心被割成彩色的碎片。我想阻止她,我太痛了,可我没有一点力气。我为什么这样痛?我为什么这样爱她?
      她已经不愿同我说话,她遇到了一个女生,她们一起吃饭,上课,睡觉。那个女生对她很好。
      她大笑着快活地叫着女生的名字,苏吉。我不喜欢苏吉,我厌恶苏吉。苏吉总是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没事的,以后你有我了。她的十八岁生日,苏吉在她的床上摆满了礼物,冬天里她总是冻得手脚冰凉,苏吉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搓着手,用自己的体温融化她。她窝在被窝里哭泣,苏吉把她护在怀里,不厌其烦的说着已经说过千万遍的,我在,不要怕。那一刻我承认,我也被苏吉的温柔折服。
      很快,她就对苏吉说明了一切,她的痛,她破碎的家。当苏吉对她说我不在意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烧着一团火,我明白那是她此生都要寻找的东西。她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来浇灌她那颗枯萎的心。
      圣诞夜,她同苏吉告别后,独自一人回到家中。我拉住她说放弃苏吉吧,她不会一直爱你的。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站着。她看着我。目光穿过了我的眼睛,然后她转身走进房间,狠狠地摔上门,我听到房间里传来她的怒吼,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我在黑暗里站着,不动声色的流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样多的眼泪要流,我讨厌流泪的自己。可是她从来没哭过,哪怕父亲把她从楼梯上踢下去,我也没有看到她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沉重地喘息着,像生产的母牛一样。然后站起来,脸上依然是木然的表情。仿佛她就是带着这样的表情降临到这世上一样。
      苏吉和她在一起的第三年。那天是她们第一次认识的日子,她为苏吉准备了一个惊喜。她穿着鲜红的裙子,头发高高的盘起来,如果能笑一笑的话,她比玫瑰还要娇艳。她瞒着苏吉来到她的学校,我默默地跟着一团火红的她。心里有什么在蔓延滋长。
      她走过苏吉的宿舍门口,躲在一棵树后面,准备跳出来给猝不及防的苏吉一个大大的惊喜。我蹲在不远处,一转头看到苏吉牵着一个哭泣的女孩的手,不断的在她的背上抚着,没事,我在呢。
      我噩然,转头去看她,她已经在风里站成了一朵绝美的玫瑰,她走到苏吉面前,扇了苏吉一巴掌,接着便劈头盖脸的朝苏吉打过去,旁边的女孩停止了哭泣,漠然的看着她。和苏吉一样的漠然。她拼了命一般用尽所有力气,几乎要把苏吉打死。只有我知道她快要死了。最后她被人拉开,苏吉拉着女孩走了,她追了两步咚地跪下来,她说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走,我只要爱,我只要一点点爱。
      我看着雪从地面和她的膝盖之间渗出来,开出一朵朵鲜红的小花。
      那天我跟在她后面,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很久,我在她的背影里看到那个蹲在妈妈尸体旁的小女孩。我的心抽痛,我流着眼泪走在她后面,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红裙子上有一大块污渍,膝盖流着血。我默默地想着苏吉最后的话。她的爱是一团火,必须把自己和爱人燃烧殆尽,没有人能受住这团火的力量,她要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但她永远都不会改变,至死骨灰也会散发贪婪的气味。她回过头慢慢走向我,抱住我。
      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我泪流满面。
      我和她坐火车,回那个三年没有见过的家。她很穷,买不起机票。也不想睡被很多人睡过的火车卧铺,她坐了整整二十个小时零十三分的火车。期间,她走到车门处,看着窗外掠过的大山,田地,树木和坟墓。人这一生被各种事物束缚着,死后也被困在一方漆黑大地。她话很少,但每次对我说的话都心惊肉跳。她说爷爷也躺在这样的大地里。猝不及防,我落下泪,她调皮地看着我笑了。
      房门被打开的一瞬,我看到她的右手微微地颤抖,客厅的红色老旧沙发里坐了一个女人,她露出一点从容的笑,欢迎回家,我是你的妈妈。
      我看到她青白的脸在余客的瞳孔里熠熠生辉。
      余客是话很少的女人,每天我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除了晚上她在父亲房间发出的呻吟。
      我看着坐在阳台上的她,有点担心地说你不恨她吗?她没有看我。很久,她说我没有恨这种感觉,我像她一样爬上阳台,我的双手穿过她柔软的黑发,我把她禁在怀里,我说那你恨我吗?她没有声音,我早已习惯她没有声音,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她说什么了。一个甘愿溺水的人是不会求救的,不能,也不会。她从来不试图让别人听听她说什么,可我却想听。她如果不对我说,也许我会灭亡。
      可她没有说,我也没有再问。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看着窗外一束束黄白的灯光,有多少光就有多少家。黑色快要散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余客出现后,她扔掉了所有母亲的照片,那个女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天她一个人在家,她把浴缸放满水,破天荒地化了妆,穿上红色的裙子,她躺在温暖的浴缸里,红裙子在水里蔓延开来。
      我蹲在旁边,感觉她很陌生。
      余客打开浴室的门,把她从冰冷的浴缸拖到冰冷的急诊室。她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余客的大吼,你要死死外边去,别死家里,晦气。我看到余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着。她被放在床上,脸色苍白。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手腕上的白色绷带开出红色的花。
      我好痛,可我觉得她好美,我为什么这样爱她?
      她从医院回到家里,父亲依然不在,她走进房间,轻轻的关上门,她靠着门,一点点流逝,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像要吸完生命里所有的空气。我听到余客的脚步声从轻慢到消失。
      那天晚上,她的父亲死了,是余客做的,她开车撞死了她的丈夫,以及她的丈夫。
      余客对杀人的行为供认不讳,她被判了无期徒刑。余客没有说出她杀人的原因,那些话再也不会被听到。三个月后,她死在了监狱里。
      她打算卖掉这个房子,这里面已经住了太多尸体。他们让她窒息。
      收拾余客的遗物时,她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日记本。她很感激余客结束了她长达二十年的厄。她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我终于嫁给了他。
      她一页一页翻着日记,我看到她的眼睛通红,突然她像见鬼了一样,把日记丢开。她疯狂的吼着,变态般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干吼着,像一只发狂的母兽。
      我蹲下来抱住头,我感到血管里淌过不计其数的绝望,它们输送到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我好像被丢尽不复重生的地狱。
      我不知道我的眼泪为什么这样多,好像永远也流不完。
      余客是母亲的妹妹,她当然知道姐姐为什么而死。她放弃了自己的一生,她用它来复仇,她嫁给姐姐的丈夫,躺在姐姐躺过的床上,男人吻过姐姐的嘴吻着她的唇,那双把姐姐杀死的手,在她的身体流连。她身体的每一寸都有姐姐的血的味道。
      嫁给男人的第三年,她完成了自己的救赎,暗红的日记本在月光下流动光辉。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姐姐,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
      她把房子的钥匙交给那个男人时,我看到她露出了微笑。她很久没有笑过。
      我们出发去找爷爷,她很开心的买了一堆水果,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还有一瓶白酒,我们坐了很久的火车,我也不知道多久,她一直在睡觉。
      下了火车,爷爷离我们还很远,她背着包快步走在前面。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比钻石还要夺目,脚下的小草有点扎人,蚂蚱和蚂蚁顽皮地跳过我的脚趾。我没有穿鞋。
      我们坐在墓碑前,她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拿在手里,一杯放在墓碑上。她灿烂地笑着,拿起酒杯,对着墓碑磕了一下,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她喃喃自语,爸爸应该见到你了吧?你可得替我好好揍他一顿。我毕业了,找了一个很好的工作,教小孩子读书,我厉害吧?小时候你老舍不得吃鸡腿,现在我都吃腻了。两个都是你的,以前我总不让你喝酒,怪不开心的吧?没事,现在可以喝了,我陪你一起喝。
      我安静地看着她,耳边响过呼呼的风声,我知道有人在听她说话。
      她放下酒开始摘野花,这种野花随处可见,小小的黄色花心被一片片细长的紫色花瓣包裹着,散发出特别的气味。她用摘下的花编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她把它戴在爷爷的头上,爷爷笑了,转头看向八岁的他,齐刘海,大眼睛。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弯月牙。嘿,小老头,你的头真小,十四朵花就够戴了。爷爷笑着把她抱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快活地笑着,狡黠的双眼一转,哎呀,你的胡子扎到我啦!爷爷把她放下,充满了无奈的宠溺。真拿你小丫头没办法!
      冬天她坐在爷爷为她独家打造的小木车上,爷爷在结满了冰的湖面上拉着小木车,她就会和小木车一起跑起来。春天爷爷牵马去吃草,她就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地唱歌,虽然她没有妈妈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妈妈还是会在梦里陪她。
      她把头靠在墓碑上,看着已经干旱的湖,身体一点点僵硬。
      十二岁的时候,爷爷患了癌症,她每天陪爷爷看电视。同一部电视剧看了半年,爷爷已经看不懂内容,她一遍遍地陪他看。看到好笑的画面,重复的笑。
      她看着爷爷的身体一点点显出骨架的形状。爷爷痛苦的叫声,她在家门外也听得见。那种叫声,穿过她的耳膜,变成刀扎在她的心口,如果可以换的话,她愿意使自己死去。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透过窗户照进飘扬着药香的房间,照到爷爷的身体上。她用毛巾细细地为爷爷擦脸,爷爷的眼睛异常明亮,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抽屉里有一个匣子,你拿过来。她取出来,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古旧的手镯。爷爷把手镯套进她的手腕,好像没有看见她手腕上醒目的红色伤痕,爷爷说,我得走啦!
      他慢慢的闭上眼,一片秋天的叶子,一面破碎的镜子,一个燃烧成灰烬的湖,一则动人的神话,他消失在了世界的另一头,与她永不再见面。
      她为他盖好被子,手腕上的镯子碰到他的肋骨,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安静的坐着。我站在床边看到那些草地,小马,结冰的湖面,狂奔的木车,紫色的花环一一消失,了无踪迹。
      我看到她靠在墓碑上安静地睡觉,风从耳边舒适的吹过,远处田野上起落一群麻雀,稻香和花香混合在空气里,我看着她美丽的睡颜。
      我希望她就这样永远睡着。
      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吃一顿简单的早餐,穿素色的连衣裙,从家步行半个小时到学校开始一天的工作。她教小孩子认字读书。当孩子们课间出去玩,她就坐在教室里,有时批改作业,有时发呆,一言不发。
      我很少到她的学校那里,太吵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部机器,每天重复着。我们很少说话,我习惯了她的无视,她用尽了所有的微笑来面对她的学生,可能她觉得孩子是人类的无邪期,可她自己是孩子时也非无邪。这只是她的一种抚慰,如果她不做些什么,身体外面的那些线会断掉。
      今天是除夕夜,她一个人煮了很多饺子,破天荒的,她对我说,吃饺子吗?我点点头,夹起一只饺子,眼泪掉进碗里,她无奈的说,你总是这么没出息。她和我都大笑起来。
      我为什么这样爱她?
      她走在街上,到处都是庆祝的人们。他们放烟花,彼此祝福和拥抱,希望来年健康平安。她一一穿过他们。嬉闹的小孩,热烈的情侣,单身的男女,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穿过他们的人生。漫长的人生,会把人吞噬。我听到她抬起头,对着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花说,我已经没有来年了。
      我感到胸口被人捅过一般剧痛,我站在人群中,畅快地流着眼泪,我想说点什么,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不是我本愿。我和她是不同的。她痛苦且自由,我不知道我的痛苦源自于什么,我总是在流泪,为她流泪,但是我永远不会直视他的痛苦。她回过头来,看着蹲在人群里哭泣的我。她向我走来,伸出一只手,我慢慢的站起来,她为我擦去眼泪,笑着说,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我看到漫天的烟花在她眼里绽放出绚烂的光彩,我很痛很痛,可是我对她说,不要死。
      不要死不要死。
      她轻轻的呢喃着,这就是你对我的诅咒吗?不要死是人间最恶毒的咒语。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会哭,我只能哭,我的身体中充斥着一道无法抗拒的声音,我看到血从他手腕上流出来,从她的四肢百骸流出来我已经流尽此生所有的眼泪。
      我大声向她喊道,可是我不想死啊!我讨厌你,厌恶你,那些最深的爱里埋着最毒的恨,我觉得你无比恶心,你的命运像狗屎一样不堪入目,你划破血管的眼神像恶鬼一样可怕,你猛兽一样的咆哮充斥我的人生!我恨你!恨你对妈妈的死的漠视,恨你烧死了苏吉,恨为什么是余客代替你去死,恨爷爷死的如同一具骷髅,我恨你!为什么?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会沾染厄运?
      我恨你,我恨我,我恨她。
      如果你觉得人生苦痛,那我替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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