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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日余晖 校园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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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红的晚霞染了半边天,流云是绯红的脸颊,夕阳是艳红的唇,暖意下,是少女苍白的面容。
三楼朝西,是绝佳的赏景点,前能观日,后能赏月。楼下恰是教学楼后面,平日人迹罕至,除了小情侣散步外没人喜欢走这条远路。
苏一素来喜爱赏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看了次落日。此时正值秋日,黄昏来得极早,天穹高远,连云都显得清冷。她伏在栏杆边向下看,意外地,看见了池韵和魏砚,他俩手挽着手,一边走一边低声的交头接耳,看上去格外亲密。
苏一忽然觉得落日的空气是冰的,五脏六腑都生出寒意,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浸透了她的心脏。池韵很喜欢讲话,就在前段时间,池韵不厌其烦地讲述过魏砚“单方面”追求她的事——尽管苏一多次表示她对此不感兴趣。而她中午问起时,池韵还一脸好笑地否定了她和魏砚的关系。
“我只当他是朋友,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苏一清楚地记得池韵的话,她的表情极为坦然,现在想来池韵只仗着苏一相信罢了。
但现在,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的告诉她——池韵对苏一毫不信任。橘红色的太阳慢慢落下天边,连同着温和的余温也一并散去。她垂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人影——却隐秘地期待着,期待池韵能够抬头看一眼,然后注视到倚在栏杆上的自己。但苏一知道,池韵不会注视到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这里有一个秘密的观景点。
在意外撞破这件事后,苏一开始注意着池韵,她会主动叫上魏砚去陪她送作业或吃饭;但魏砚若想周末约她,她便会拒绝——以苏一的名义——她一把揽住苏一的手臂,在魏砚面前作出一副很亲密的样子,嗲声嗲气地说苏一我们走吧。池韵是一个比较强势的人,她所做出的选择一般都不会改变,更别说“邀请”苏一陪他去做什么了。苏一无法,只好答应她,即使苏一并不喜欢陪池韵做这些事。
这样难以挑明的扮演游戏让苏一倍感疲惫,她只好顺着池韵的意见,作为她和魏砚之间反复拉扯、暧昧的一环。
一晚,池韵说有事晚走,而苏一也懒得理她,自顾自地收拾书包下楼。在经过一楼洗手间时,她听见有人在里面交谈:
“你今天下午怎么自己一个人走啊?苏一呢?”
苏一停下了脚步,她已经知道里面有谁了。
“今天我和魏砚一起走。”池韵顿了一下,“苏一把我丢下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漫不经心。
“啊?这很少见啊。”另一个人也没多想,只是用手肘拱了拱池韵,“成了?”
“一周前就成了。”
“那你还拒绝和他出去玩?”
“嘛。”她轻笑了一声,“苏一总是缠着我陪她……”话是这么说,镜子里映出池韵的侧面,她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指甲,仿若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池韵甩甩手,自然而然地走进卫生间。自然没有看到身后的人惊异地转过头,循着镜子反射的方向看去——苏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朝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啊!苏一不得不感慨池韵的语言艺术,轻飘飘地将她所有的迁就与忍耐扭曲成了纠缠。
橙黄色的余晖透过树梢投了下来,但秋日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苏一感受不到来自太阳的温暖,而是遍体生寒。
周一傍晚,苏一依旧在三楼。
“你们班的池韵和魏砚终于在一起了。”别班的好友熟门熟路地跑过来,兴奋地和她分享,“我们班都传遍了……等等,你不知道吗?”
“她没告诉我。”苏一回答。
她依旧冷淡,好友却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抬手顺了顺她的脊背。义愤填膺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后朝苏一挥挥手,快步跑回班。
苏一自然知道好友要回去干什么,却只是分神思考为何在这个关口传出来池韵的恋爱绯闻。于是,她在进班时分了个眼神给魏砚的位置——空空如也——而他的朋友们也正襟危坐,看样子是消息传太大了,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直到上课铃响,魏砚和池韵才一前一后地回到教室,两人沉默不语地回到座位。
苏一无视了池韵投来的视线。池韵的形象与记忆中的身形笑貌愈来愈远,或许月亮本不应被取代,只应该高悬天空。苏一偏头看向窗外——这个角度看不到月亮,能看到的只有玻璃上灯光的虚影,在室内外的温差下晕开成一团光斑,在黑夜的背景中鱼目混珠、充作月华。
今晚,池韵没办法和魏砚一起走。等她转过头去找苏一时,对方早独自离开了教室。
等到池韵追上慢慢走的苏一时,她语气愤愤地质问苏一为何先走。
“抱歉,我以为你今晚还会和魏砚一起走。”苏一没在意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地回答她。
苏一表情与往常一般无二,让池韵看不出任何不满、抗拒,只好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快步向前走,似乎是在宣泄自己的不快。而苏一根本没搭理她,只是发呆似地看着天,夜空依旧美丽,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潭。
月亮的光是柔和的,如同未曾褪色的记忆中那过客,苏一极轻极浅地呼出一口气,白雾缕缕上浮。
“苏一一——”一个熟悉的、却不属于现在的声音拖着嗓子喊她,声音清亮。
“啊?”苏一回头,记忆里的那人快步跑上来,挽上苏一的手臂,“sorry噢,我来晚了。”
她歪着头看着苏一,脸红红的、笑着说:“谢谢你等我,一一。我请你吃关东煮怎么样?”
“好。”苏一也笑。
而这一切只是过往,她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划出火柴,实现愿望那般——又呼出一口气,但这次什么也没有。
隔天是苏一的高中生涯里最受瞩目的一天。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与口口相传。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那些夹杂着同情、关切的怜悯目光便投到了她身上。让她毫不意外地成为每一个青春故事里,那个被蒙在鼓里、需要被同情的可怜角色。
苏一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再次避开了池韵的视线。
放学时间。
苏一照例一个人下楼梯,却遥遥地听见了池韵的声音,听上去满是无可奈何,甚至带着些许愤怒。
“苏一就是个大嘴巴……当时你和我的事情……我只和她说过……结果没过几天,全班人都知道了!”
苏一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下楼。而另一个人,魏砚的声音听不甚清晰,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反而让池韵被挑起了怒火,后面的话越发尖利刺耳。
“谁和她是朋友啊!她一天到晚就端着那副表情,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一样。要不是她死皮赖脸地凑过来,谁想和她一起走啊……啊!”
苏一快步冲下了楼,在池韵的尖叫声中站在他们两个面前,魏砚的脸上有点尴尬,而池韵却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苏一。
苏一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脸色都没有多少愤怒,语气波澜不惊。
“你说点话骗骗自己得了。”苏一继续说,“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是谁先跑来说,自己一个人回家想找个顺路的同伴。”
“怎么?我是你用得最顺手的工具人吗?要想不被老师发现,有本事自己就别做。”
苏一克制着自己不要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真当学校没有监控啊。”话未说完,池韵的脸早就变得苍白。
“傻逼。”她以此为结尾,转身就走。虽然走得很轻松,但是苏一还是有点难受,这段友情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可以被轻易舍弃,甚至篡改成污点。
苏一径直穿过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走向被晚霞浸染的校门,人群越来越密集,喧哗的人声环绕在她周围,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又想起方才池韵煞白的唇,心中那点残余的悲伤竟奇异地淡去了。
天边的夕阳将云彩烧成一片绚烂的火焰,那炽烈的金红映在她的背后,红色的流苏摇晃着。几只飞鸟掠过了绯色的树叶,落日的余温在空气中流连。苏一抬起头,一轮圆月在橘色褪尽的天际遥遥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