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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Fre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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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由
刚开始的几个月,除了总也填不满的饥饿感,她想她是过的挺快活的。学业、恋爱、嫉妒、理想、骄傲、善良、好胜心、虚伪、道德……所有人类文明衍生出来用以规范人类可笑的指导思想统统失去了作用。这使她感受到一种未曾有过的干净和存粹,好像自己通体的材质是一块剔透的明玉。刚开始的几个月,她以为这是那场献祭之后对她的奖赏,一场洗礼洗净了她一身的污浊,流净了人类的肮脏。那些她曾经深恶痛绝的又无法摆脱的愚蠢束缚,让她心有不甘愿抱有怀疑却只能选择屈服的捏造她的规则和形状,没由来的和有由来的该死的自我谴责,什么狗屁不通的期待,应该的、不应该的、好的、坏的、合理的、正确的、做人的原则统统都去见了鬼。她并没突然顿悟到什么真理、什么禅机,佛祖和上帝没能帮她做到,也不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功劳。轻快,无与伦比的轻快,好像体重骤减而身体格外强健,脚下生风走路都要飞起来似的,她想这是只存在于糜烂的幽冥地狱里没了边界的狂纵自由和彻底的快乐。除了饿,她真的很快活。除了为了填饱肚子她必须杀掉几个人,曲棍球校队队长,专业课上几个香奈儿其中的一个,试图拿成绩来威胁她做地下情人谢了顶的民法老师,带着厚重黑色近视镜框沉默的图书馆女孩,好吧,她挺无辜的,那晚黑框女孩独自走出图书馆,她饿极了……最讽刺一个是成天幻想自己是一只吸血鬼的哥特男孩,当她咬上他的脖子,男孩兴奋不已,沉浸享受的呻吟声意淫着撒旦的春恩,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后来情况变得棘手起来,她饥饿的程度越来越不可收拾,好几次让她差点暴露,大学校园内的野兽杀人事件变成了野兽流窜到城市杀人的社会新闻,越来越多的失踪人口引起了整个城市的恐慌,她必须要小心行事,可前所未有的饥饿逼得她几近疯狂。精神上的高度自由也变了样,开始是父母的关心问候变得例行常规,好友的感情问题像是无病呻吟让她实为不解,繁杂枯燥的高等数学和统计学反而是逻辑有条理的,可求知欲和好奇心逐渐消失殆尽,诡异的是她并不觉得浑噩或是思想上的落魄,她看到自己正失去温度却不觉得恐慌,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地悄然改变,自然的如同一个人从孩子长成了大人,陌生的是前者……直到那次在Richie的副驾上冒出撕开他喉咙的念头,她狂喊着停车,Richie被她突如其来的愤怒吓着了,从小到大她虽然调皮了些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失去理智,她推开门奔逃了出去,再也没有回过家,思念和牵挂亦没有如期而至,她知道她的灵魂在那场献祭中随着血一同流走了。
二、猎食
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找到那个人。
2021年2月1日,英国伦敦。
彻骨的寒夜,冰凉的细雨在伦敦市内外浮动,城市的上空阴沉而忧郁,好像月亮和星辰不曾存在过,城市的灯光也病怏怏的无力抵挡湿寒的阴霾。某公园内偏僻幽暗的角落一颗英国梧桐树下,寒风骤起刮偏了潮湿阴冷的空气和细雨,也抖歪了树顶上满是雨水的树叶,在寂寥湿漉的雨声中悄然打翻了草地里埋在手机上枯褐色的霉烂落叶。手机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音乐视频,雨滴不停地在屏幕上停留——乱窜——停留——,跳烁的光瑟缩在水雾弥漫的黑暗下,雨点利落击打万物的嘈杂淹没了手机微弱的音乐,只能靠想象捕捉些断断续续的声响。跟前地面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款风衣的人,风衣的大号帽兜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遮住了她正咬着某人的脖子吸血的动作。那人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后两侧,颈子失去了支撑似的悠荡地瘫倒到一边,只能被身前的人拎住前襟靠立在树干上。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大口而有节奏地喝着动脉管里不断上涌的血,仿若一位即使口渴很久也要稳当地喝水的贵族王室。地面上手机屏幕跳跃着的微亮捕获了她的余光,是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面孔,手上一个措劲儿,只听“咔”的一声,是颈骨被掰断的声音,被尖牙咬开的血洞,也因牙齿的错开呲出两股血来,溅到她的脸上。她并不在意血污了脸,松手撒开了对方的衣领,那人直直的堆落在树下,如同一颗被喝完椰子水后给丢掉的椰子壳。捡起手机,点了两下,将画面暂停到一个女孩青涩稚嫩的脸。她在黑暗中屏光的照映下嘴角扬起的笑容因血的衬托显得十分阴狠可怖。无底深渊一般空洞的眸子因那张脸聚起焦点,6年前模糊的轮廓终于在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眯合着的眼睛分开露出些许眼白,突起的目光跟着闪露到瞳孔之外。被雨水挂湿白皙且筋骨分明的手抹掉脸上正往下淌的已被雨水稀释的血珠,在嘴唇边上留下一片血水印子,一道闪电划过,红的血,冷白的脸,英泰混血异域独特的立体五官,在亮如白昼的一瞬苍白又妖艳,那蛇蝎鬼魅般的癫狂好像是这座严肃压抑的城市最深处的禁忌。
三、献祭
6年前,泰国曼谷
18岁的Becky高中刚刚毕业,只身从英国来到母亲的故乡——泰国,开始自己的毕业旅行。一个月圆之夜,被当地一群信奉撒旦的教徒掳走,醒来后发现自己正浑身赤裸地躺在一块巨大的石面上。Becky慌张的坐起身环顾四周,方圆8、9米处被高大的树丛围绕着,一轮苍凉莹白的月亮高挂在西方幽蓝的上空,这里好像是一个天然的祭台,冷肃的月光斜照在石台之上,石面上几条凹曲的坎道凝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寒光下泛着黑亮光泽。野狼、猫头鹰、青蛙、虫子和各种野生动物的呱嚎声,还有爬行动物在铺满落叶的草丛中穿行悉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漆黑的树林深处传来。Becky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更不知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环抱住自己,察觉到小腿前来自手臂的异样触感,低头看去赫然出现两条骇人的伤口——只见两手臂内侧各被割了一条极深极长的口子,从肘窝上一直划到手心,皮肉连着筋都已经外翻了出来,骨头几乎也暴露在外,极为狰狞恐怖,她吓得脱口大叫。B尖叫声让周围所有萦回的生气霎时间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彻底的寂静让本就陌生的环境将恐怖的气压从四周压向Becky,呼啸着涌进她的身体。这样的恐惧Becky哪怕一毫秒也不能承受,不可以,她必须要逃离这场仿佛她是地球上,整个宇宙中最后一条生命的献祭,她跳下石台疯狂地奔向树林深处,此时她已顾不得方向了,她已刻不容缓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不知跑了多久,月亮已不在原来的位置,终于前方目及之处隐隐绰绰的出现了路灯的光线和水泥路,眼看就要冲到路上,左侧突然冲出一辆飞快的自行车。车上那人显然没想到大半夜的竟然有人从树林里直径跑出来,狠狠的一个急刹车,接着人噔地就从车上射了出去,直扑到Becky身上,强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在地上硬是斜着拖了好几米才停下。那人因在上面只在手掌根部磨破了皮,渗出血来。Becky垫在下面,本就被教徒割烂的身体,活活又给蹭掉了几层皮,右手肘的肘骨也被生生刮的露了出来,可她却不觉的疼,被地面刮蹭开的伤口处除了粘在上面的灰尘和碎石子,也只见粉色的肉不见渗出的油和血。
从车上飞出的人就是Freen。
Freen顾不得手上传来的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嘶哈着赶紧从Becky身上爬起来,看着Becky光裸着的满是血污的身体,还有浑身大面积皮肉模糊、筋骨外露的伤口,上面沾满了土灰、碎石子和干黑的血污。16岁的小Freen被眼前的画面吓的够呛,以为那伤都是自己撞的,呆愣着定住了似的,大脑一片空白竟连哭都给忘了。
原本笼罩在惊恐下的Becky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撞的灵魂出窍,宛如一具行尸遁入在虚无之境,久久不能回神,偶然间于无际混沌中传来一丝香甜,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的饥饿感从周身涌上了大脑。寻着气味的方向Becky转动脖子找到了牵出引线的源头——是Freen正在往外渗血的右手。“我好饿啊!”声音干哑的如同从通往深渊地狱的干枯树洞中传来,将Freen从痴怔唤醒,她并没有留意到对方如同幽灵一般的声线,神情木讷尚未完全苏醒,手上已本能的开始摸兜翻找手机,嘴里机械地念叨着:“还活着,还活着……。”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没摸到手机,直急的眼眶酸胀,大颗大颗的泪珠就从眼睛里滚落下来,赶忙拍拍脸告诉自己:“冷静,冷静Freen。”抬起手背左右抹掉了挂在睫毛上和蓄在眼睛里还未流出来的眼泪,然后趴跪在地上四周转圈地找手机,终于在路边路灯下的草稞里找到了。
手机屏幕已被摔的粉碎,幸好还可以用,正要解锁打1646(泰国救护车电话),左边前方一道人影借着路灯压了过来,Freen抬头一看,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已经走到她身前。Freen连忙起身想扶她,可看她浑身可怖的伤,双眼再次模糊起来,好像在跟着对方一起疼,止不住抖动的手来回照量了几下实在不忍她在经受丝毫的触碰,只能空起手问:“疼吗?”睫毛上的大颗泪珠颤悠悠的跟着就滚落下来“姐姐您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叫救护车。”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她遮挡身体,再次因对方身体上不能忍直视的伤作罢。Becky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就像被隔绝在真空的玻璃罩子之外,声音是模糊的,身形也是模糊的。她此时已经被剥离掉了一切感官和知觉,只有那抹诱人的红于单一灰霾的色调中扯拽着她胸腔里食管。
Freen看着自己的右手被牵捧在女孩的掌心,手背的肌肤贴着女孩腻泞外翻的筋肉和干硬掌骨,掌根的擦伤被女孩湿冷的唇舌舔舐有些微微发痒,牙尖在没了皮的嫩肉上若有似无的滑动不时带来丝丝尖锐的刺痛。这些陌生又真切的触感长了腿一般,犹如一条条巴掌大浅灰黄的蚰蜒,百十条竹节细足窸窸窣窣地从手掌,嗖,盘飘到了后颈,轻乱地窸窣绕爬。霎那间Freen的身体仿佛被倏地抽旋进一片空旷永恒的死寂当中,Freen不知在这片死寂中待了多久,只听脑子里嗡的一下,她清晰地感到满头的发根倏地支起整个头皮,炸麻起来,大叫了一声,登时甩手便跑,手机跟着甩了出去,可腿刚迈出半步就被对方抓着自己的手狠狠扥住了,于是开始拼命的往外撕挣,下一秒又被对方擎住了脖子动弹不得。Becky的力量大的出奇,几乎一下子就阻断了Freen肺与空气的接触,粉嫩的小脸憋的通红,被迫停下来胡乱的外挣继而死命地扒钳在自己脖子上的手。Becky感受到对方不再向外挣扎松了松手上的力度,但依然圈在对方的脖子上,低头继续舔吸手里溢血的掌心,Freen就像一只倒放视频里被撒了气的气球,狠狠倒抽了一口气,猛咳了几声便不敢在轻举妄动。
渐渐地不再满足于汲取手掌上殆尽的血量,感受到对方手腕上脉管微弱的跳动正敲在她的无名指尖,提醒着她下一步的动作,将嘴唇移蹭到手腕,用力一咬两颗长出小半截的尖牙便扎进了血管,一份长足的满足感随着喝下大口温热的鲜血抚平了翻搅着皮下筋肉的急切。Freen因血管被刺破带来凌厉而尖锐的痛,忍不住“嗯”了一声,刚才还给憋得通红的小脸这会儿血色褪尽变得煞白,不知是因失了血缘故还是给吓的。听着对方一口一口吞咽自己血液的声音,如同听见了自己的生命正一块块消逝在这来自地狱的恶鬼的口中,这是比死亡更可怕更痛苦的事,她像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死神扼住了咽喉并不断地收紧,一时间百感交集,面对死亡的恐惧,叹恨命运的不公,对母亲痛失爱女的心疼……在这漫长的等待死亡来临的时间里,她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悲愤,还带着无力与之抗争的屈辱,呜呜的哭了起来。
Becky听到Freen哭叫声便松了口,抬头直愣愣地看向对方,Freen吓得立即收了声。两人双目对视,一个眼神空洞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把人家当成了食物,一个害怕的不敢吱声,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一个劲儿地抽搭。Freen的手腕溢出血来,泱到手心又成绺儿的淌到地上。Becky再度低头在Freen的手腕上连吸带舔的将血卷入口中,又转到手心细细的舔净。Freen看着那上下抟动着脑袋竟不适宜地觉得她好像一只护食的小奶猫。手腕里被咬开的位置有些丝丝缕缕的痒,手心湿滑的触感传来阵阵轻颤,余光略过之处瞥到Becky的伤口好像蚯蚓一样地扭动着,低头看去,只见她手肘和身侧被刮蹭掉的皮肉正一道道生长起来,手臂外翻到两侧的筋肉组织向内交合,混在伤口中的碎石粒随着伤口的愈合从肉里脱出散落到地上。Freen被惊的天旋地转,要不是还被吊着颈子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
Becky强烈的饥饿感因Freen的血得到了消解,又似乎是刚刚对视中对方的眼里的情绪唤住了她走失的神志,霭霭的魔雾散化,让她再次感知到了身处的物质世界。撒旦的信徒——奇怪的咒语——静谧的树林——手臂上两条巨型的切口,回忆逐一重映到Becky眼前。瞬间身体仿佛被丢进了云端,掐在Freen脖子上的手一滑自然的搭落在人家的锁骨上,接着一副虚弱无骨的形容依缩进了对方的怀里,开口就是气若游丝:“救救我。”Freen这时哪里敢乱动,无数个问号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蹦出来,整个人无措极了。僵持了不知多久,最后Freen带着Becky回了家,在确定母亲已经睡下之后,将人悄悄的带进了卧室,让对方洗了澡,找了两件稍大点的衣服给她穿,又把自己的床让了出去。因为怕被半夜吸血不敢睡觉,靠在墙边不错眼的盯着对方的举动,后半夜没挺住趴在床尾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那人不见了,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和手腕,此后的7年里,Freen常常觉得那晚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不过她确实少了两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