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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再遇 ...

  •   只在远处,苏清悠就瞧见前方的雪原中有一点泛黄、朦胧的光晕,虚虚笼亮了灰茫茫的天空和鸽灰色的云雾。

      近了些,苏清悠发现,这座哀哀荒野上的客栈不大,甚至可以说小的可怜,可是此时却挤满了被寒冷和风雪所围困的过客,就显得过分大,过分闹。

      然而,和狭小客栈所不同的是,客栈的院子特别大、特别挤——左侧堆积了十几辆用草席盖着的空镖车,拴着数十匹嘶嘶喘气的马儿,席上和马鬃都堆满了雪花;客栈的屋檐下,斜插了一面金红相交、闪着亮的镖旗,在猎猎作响的风雪中,活像一片被缚住的波浪。

      到达时,客栈里连一张空椅都没有了,但她也并未着急,因为她知道现在来的人是偶然,之前和后来来的人是必然,总有那么一刻,偶然会成必然,所以她就要了壶烧酒,找了个角落,倚着墙慢慢的喝着。

      巳时前分,若水然走下楼梯,站到苏清悠身后,道:“南面的房间空出来了,也已打扫干净,小姐随时可以休息。”

      苏清悠好像很笃定,她一定会将这件事办成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又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喧哗、吵闹的人群,他们的面部表情有的欢喜,有的忧愁,有的憔悴,有的快活,就像人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从光明返回黑暗。

      同时,也印证了一句话,太剧烈的快乐与太剧烈的悲哀是有共同点的:一样需要远离人群。

      半晌后,若水然忽然道:“小姐,金蟾镖局也有人住在这间客栈里,像是刚从西域押完镖回来。”

      苏清悠早知道金蟾镖局在这里,也知道有人在躲着她,而不是自己在躲着她,于是不等若水然开口,就抢先着问了:“镖头是聂家的大小姐?”

      “嗯。”若水然点了点头:“正是那嫉恶如仇的聂家大小姐。”

      苏清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她那般性格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之后,主仆二人就着一壶酒,一边对饮一边三言两语地闲聊着。不过,苏清悠嘴上虽一直在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掩盖着饭铺大门的棉布帘子,仿佛在等待什么一样。

      若水然知道自家小姐在想什么,于是开口道:“小姐,那孩子疲惫又乏力,起码要在亥时才能赶到这里。”

      苏清悠淡淡的笑了笑:“我先前也以为她疲惫又乏力,现在想来,她只不过是不愿意浪费体力罢了,你见过山君或者是雪狼在雪地上行走吗?假若前面没有它的猎物,后面又没有什么危险,它一定是走不快的,因为它觉得把精力耗费在这上面未免太不值得了。”

      “这样么?”

      若水然不置可否的说道。

      .

      “哈哈哈……”

      饭铺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甚至还能听见叫骂声。

      苏清悠抬头望去,只见三个人从楼上走进饭铺,三个人说话声都很大,正在讨着论那些“刀尖舔血”的江湖事,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就是“江湖人”一样。

      “好吧,就算我猪狗不如吧,可俗话说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清悠认得那人,一个轻功卓越,刀法出众,唯独好色成性的采花贼。

      “可她还未及笄,你就下的了手?”

      另一人笑道。

      “我就是这般德行,你知道吗?只要我看上的,惹得起的,嘿嘿……”

      然后,三人又忍不住一阵大笑。

      只是忽而,三人的□□、奸笑、阴笑戛然而止,他们只见饭铺门口那厚厚的棉布帘子蓦地被风卷起来。

      两条人影,像深埋的腐烂的落叶被风吹了进来。

      这两人身上都披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镶边的狐狸面具,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矮、胖瘦都几乎同样。

      苏清悠虽看不清她们的长相,但见到她们这难以捉摸的身法,已不由得感受到一丝危机。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两张漂亮、娇媚的脸庞,和她们的身材一样,她们的脸也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一人面容病态,看上去就像奄奄一息的病人;另一人面色过于红润,有病人回光返照前那种危险的光泽。

      但在这截然不同的神韵中,相同的是她们的眼眸都灰暗且锐敏,就像是毒蛇的眼睛。

      然后,她们又开始将披风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白色卦袍,像是刻意为之,她们两人的卦袍也是一模一样。

      她们的动作也都十分缓慢、合拍,一起缓缓脱下披风,一起缓缓叠了起来,一起缓缓走过柜台,然后,两人共同缓缓向那两人走去。

      此时,房间内空气安静地让人窒息,周围也充溢着深深的压抑,压抑到要重新调整呼吸才能适应的程度,那三人虽想装作平静的样子,却实在办不到。

      片刻,两人阴森的,甚至是空洞的眼眸毫无征兆的撞进了三人的视野。

      其中一人不得不站出来,赔着笑,颤着声音问:“两位高姓大名,恕在下实在是眼拙……”

      面色苍白、病态的女人问道:“你就是云中蝶桑平?”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而且说话时还下意识的舔舐着自己的唇瓣,看上去极具诱惑力,可偏偏,她的眼眸依旧是阴森、空洞的。

      桑平匆匆忙忙的回道:“不、不……不敢当。”

      面色红润的女人冷笑道:“就凭你,也配云中两个字?”

      “是……是……”

      桑平边点头,边弯着腰回答。

      “唰——”

      忽然,她的手一抖,掌中多了柄幽白的、宛若死人皮肤一样恶心的软剑,迎面又一抖,将这舌头般柔软的软剑抖的笔直。

      她用这柄剑指着桑平,一字字道:“留下你从西域皇宫里偷的那把剑,就饶了你的性命!”

      身后的一人忽然开口,赔笑道:“两位小姐只怕是弄错了,我们这趟镖是在西域的小宛交的货,从未去过楼兰,更别提皇宫了,两位……”

      他的话还未说完,女人手中白蛇般的剑已缠住了他的脖子,眼看他的人头快要落地,谁知就在这时,女人忽然接连后退好几步,缠在那人脖颈上的软剑也回到了掌中,用力接住了袭来的一枪。

      除了苏清悠没人看清聂婉吟是如何从五丈外的距离来到男人的前面,并且又快又急的刺出两枪来。

      面色苍白的女人咯咯笑着,然后咳嗽着望向聂婉吟,道:“烬烬,世人皆言聂家大小姐聂婉吟嫉恶如仇,是位行侠仗义的巾帼英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明烬听闻,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偷袭和救一个专刨人坟墓的贼子宵小,怎么看都不像英雄。”

      聂婉吟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选择了装聋作哑和沉默不语。

      苏清悠看着和记忆中有偏差的她,或者说,是潜意识里被过分修正、过分美化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语道:

      “原来她的性格已经变了,一身镖头的打扮,不再使剑,改用花枪和单刀了,而且……很轻而易举的变了,仿佛记忆中的她就是这般模样,怪不得她能活到现在。”

      苏清悠的声音很低很低,语气也是颇渺茫、颇影绰,但明爻和明烬却在她开口的瞬间就一起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她,等着她将话说完。

      聂婉吟却是在苏清悠开口的顷刻,就孤独的、不知不觉的地下了头,只是,很凑巧的,脸的上半部分在店内的橘黄烛火里,下半部分藏匿在了烛火的影子里,蓦地,风过,摇曳的光和影中现出了她那有点无奈的苦笑。

      “呵呵呵……”

      明爻阴侧侧的一笑:“原来这里还有故人,我们姐妹俩倒是学艺不精了。”

      明烬则是死死盯着她,说:“当年你既然逃走了,为什么要回来?不过倒也省得我们姐妹再去西域找你。”

      苏清悠抬起头,目光淡淡的落在她们身上,片刻,又缓缓收回视线,移到了大门前,轻笑道:“你们该好好瞧瞧,我手中除了父亲传给我的莲谳剑外,还有这光寒十九洲的青莲剑意!”

      明爻的手猛地一抖,手中也多出一柄幽黑的、宛若魑魅魍魉般色彩的软剑,只是剑光却犹如白虹贯日般炫人眼目,旋即,她迎风一抖,将这蛇一样的软剑抖得笔直。

      “哦?——”她用它指着苏清悠,病恹恹地说道:“你是觉得我们姐妹俩好欺负的很了?”

      “不。”苏清悠说:“是你们先觉得我好欺负的很。”

      话音未落,四人便不约而同的动了起来,一瞬间,整个店内都是几人的残影和寒光。

      一连串“铮锵”声后,满天的木屑和碗筷密密麻麻地从空中跌落下来。四人也各自后退几步,稍作调息,而店内的所有人都乘机退到了店外,生怕被伤及。

      “呜——呜——”

      蜡台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四人却像静止了般站在原地,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她们的头发上、衣褶间,不可避免的粘上了木屑,微微呛人的木屑,在深夜中看来,就像是没有颜色的血液。

      “咔——吱——”

      不知是风,还是雪,饭铺的大门被推开,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听到这声,苏清悠似乎觉得很惊讶,但也很欣喜,她抬起头,在门外站了很久的少女终于走进了这屋子,先前,她只是微微掀开帘子,像狼一样,忖度着里面的危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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