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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舍 ...

  •   化疗前,池俞剃了光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悲喜交加。

      她问章阿莱:“可爱吗?”

      章阿莱用力朝她微笑:“可爱,你怎么样都可爱。”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池俞被推出手术室,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多了一个小女孩,是从其他病房换过来住的。

      这个小孩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也剃了光头,看起来脸色惨白,仍旧一蹦一跳的,看到池俞还叫了一声“姐姐好。”

      池俞倚在病床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声音甜甜地:“我叫小葡萄。”

      池俞招呼她过来,“小葡萄,你喜欢吃葡萄吗?

      她乖乖地说:“妈妈喜欢吃葡萄,所以叫我小葡萄。”

      池俞点头:“哦,是这样呀,哈哈。”

      小葡萄蹦到池俞的床边,用手摸摸她的头顶:“姐姐,你也是小光头啦,我们都是小光头。”

      小葡萄妈妈叫住她:“葡萄,别打扰姐姐。”

      “没事没事,不打扰。”

      池俞哈哈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蒋兰把袋子里的橘子找出来递给小葡萄,小葡萄把自己的兜兜抻开来,装了满满一大袋,乐呵呵地说谢谢。

      有了小葡萄,这个冰冷的病房多了许多生气,她会跳舞给大家看,会给每个病人画水彩画,还会靠在池俞的怀里,跟她一起看动画片,小葡萄会亲昵地喊她小俞姐姐。

      有一天,小葡萄趴在床上画画,两只脚翘得老高。

      池俞问她:“小葡萄,你在画什么东西?给姐姐看看。”

      小葡萄拿着画本跑过来:“小俞姐姐,我在画我最爱的人。”

      池俞拿过来一看,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两个手拉手的人,涂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她问:“这是谁呀?”

      小葡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说:“是我的爸爸妈妈,我最爱我的爸爸妈妈。”

      池俞摸摸她的头,表示肯定。

      她又说:“小俞姐姐,你最爱的人是谁呀?我给你一张纸,你也把他们画下来吧,很简单的!”

      池俞愣了一会儿,接过小葡萄的画纸,坐在床上画了起来。

      她看着窗边被风吹得鼓起的窗帘,想起了那个耀眼的七月的午后,于是提起笔,画下了他转头回望的瞬间。

      ·

      宋慈也请假过来看她了,在医院陪了她一个星期,来的时候眼睛哭红了,把池俞痛骂了一遍,骂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来这的每一个人都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搞得她心里很不舒服。

      池俞揪揪她的脸:“没事啦,我还没死呢,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宋慈赶紧拍拍她的嘴:“呸呸呸!不许说那个字!”

      周墨白也来了,还把女朋友一起带过来了。她女朋友自来熟,坐在床边拉着池俞的手,问她疼不疼。

      池俞说不疼。

      池俞问周墨白:“你药停了吗?”

      周墨白:“停了。”

      池俞:“那就好,天亮了。”

      周墨白有点忍不住了,声音开始变得悲伤: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池俞笑说:“好,我当伴郎。”

      这句话逗得大家哄笑成一团,周墨白笑与泪相融。

      池俞发自内心的高兴,看到大家都幸福,她就放心了。

      吴忧每天都会给她发语音,问她今天一日三餐吃了什么,池俞都有点不耐烦了,骂他:“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

      吴忧回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吴忧打电话过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海。”

      池俞撇了撇嘴:“我就在上海上大学的,经常看海,没意思,现在的海都不蓝,也没有贝壳。”

      吴忧:“那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她想了想:“我想去敦煌。”

      “为什么?”

      她眉眼带笑,神气地说:“因为我上辈子是个征战沙场的女将军,一辈子都在黄沙纷飞的大漠里,你信不信?”

      “不信,我觉得你上辈子是生活在皇宫里的公主,衣食无忧,欢乐一生。”

      她立马反驳:“公主有什么好快乐的?虽说锦衣玉食,可终究是难逃宿命,只能像笼中鸟一样生活在深宫里,说不定还要嫁去边远之地和亲,我才不做公主呢,我要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爱人。”

      “好好好,女将军,不早了,早些睡觉吧。”

      “嗯。”

      ·

      日子一天天过去,池俞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出现严重的认知障碍。

      她经常在半夜突然发疯大叫,连连喊疼,每次将她制服过后,蒋兰都流一身的汗。

      夜,多么漫长,每个人都有一段无法言说的伤。

      小葡萄去世了,让病房里的大家都难以接受。

      小葡萄走的那天,池俞站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站了好久,迟迟不愿下楼。蒋兰没办法,只好在旁边守着她。

      蒋兰说:“阿俞,我们回去吧,这儿风大。”

      池俞道:“妈,小葡萄说晚上接着跟我看动画片的,她言而无信。”

      蒋兰背过身擦眼泪。

      也就是那一天,顾渊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小男孩,生出来干干净净的,白白胖胖的,长得像他爸爸。

      池俞一直不停地放大那张孩子的照片,仔细端详,她在想,如果上辈子,他们是一对寻常夫妻,没有战乱,没有对立,说不定也会拥有个这样可爱的孩子。

      她设想过很多次,她和顾渊在一起组建家庭的场景。她幻想着有一个带花园的房子,花园里有一个秋千,他们会生一个女儿,天气好的时候,带着孩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池俞感觉心脏剧烈的疼痛,双手开始痉挛,汗珠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她蹲下来抱着头:“妈,我不想死,我才21岁……”

      蒋兰浑身瘫软,但依旧支撑着靠在她的身侧:“你不会死的,不会的,我宝乖。”

      “妈,我想爸爸了。”

      “爸爸也想你。”

      “妈,我想去看沙漠,我想去敦煌。”

      在和医生的商量之下,蒋兰决定带池俞去敦煌,吴忧也跟着一起来了。

      到达敦煌的那天,是个云淡风轻的日子。

      在电视上,她曾经看到茫茫戈壁上那炙热的阳光,领略浩瀚的沙海,如血的残阳,今日一见,才倍感震撼。

      前世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她看见自己身披铠甲,率众军作战。

      她看到她割下敌人的头颅,鲜血四溅。

      她看到大战的那一日,顾渊死在她面前。

      她看到,多年之后,她一头白发,穿着红衣,往大漠深处走去,去寻她的夫君。

      ……

      铜铃声,清脆响,新嫁娘,归故乡。

      她看到往昔的一切变作沧海桑田,而如今的她站在这里,是一种更加悲壮的心情。

      也就是在敦煌的那几天,池俞感觉到强烈的身体不适,不断地呕吐,视力减退了很多。

      蒋兰每天都以泪洗面,想要带池俞回家。可池俞却想在敦煌多留几日。

      吴忧也劝她:“阿俞,我们先回去,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来敦煌住一段时间,好吗?”

      池俞绝望地点头。

      她知道,此去一别,便是最后一眼。

      离开前一晚,把池俞安抚睡着了,蒋兰把吴忧叫到走廊上,哭着拉着他的手:“孩子,谢谢你待池俞这么好。你在这里陪我们这么多天,耽误你上学了。”

      吴忧满满的坚毅和深情:“阿姨,我爱她,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生病的是我而不是她。”

      回到梅山之后,吴忧又偷偷去了一趟寺庙,拼命地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鲜血直流,心里想着说:“老天爷,我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她活着……”

      到了医院以后,开始了第三次化疗。家里的钱不够了,蒋兰开始东奔西走,同学们都给她捐款,蒋兰感激涕零。

      病房里只剩了池俞一个病人。

      她意识不清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经常认错人,每次医生走进来查房,她都会抓着医生的手说:“顾老师,你来啦,你来看我啦。”

      到了晚上,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折腾。有好几次,池俞头痛地从床上掉下来,吴忧只能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止不住地颤抖。

      那几天,她常常念起小时候。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蒋兰的电瓶车后面经过的那条上学的小路。

      想起在一中念书的时候每晚现在教学楼走廊上看到的对面的大河。

      想起在复读那年,在西村古镇看到的那个大红花轿,她还没来得及坐上去……

      又想起很多前世的种种……

      前世今生的记忆纷繁复杂地重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此刻是前世,还是今生。

      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她把画的那副水彩画用信纸包了起来,还在封面写了几个清秀的字。她说,写封信要在顾渊35岁生日的时候,转交给他,当做生日礼物。

      她填了遗体捐献申请书,蒋兰不同意,哭个不停,她说:“妈,你不要心疼,我们捐出来能帮到人的,到时候看看什么地方有用,就都拿去用吧。”

      “傻孩子,妈妈舍不得。”

      “妈,你别哭了,我太累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妈,把我的骨灰洒在敦煌的鸣沙山上吧,我想待在那里。”

      后来的一天,池俞出现急性脑积水,颅内压迅速的升高,导致她立即陷于昏迷状态。

      吴忧扑在她床前,放声大哭:“阿俞,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要离开我!阿俞!你还没答应做我女朋友,我还没娶你,你不要走!”

      昏迷了一阵,醒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用尽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说:“给……顾……顾渊,打……打电话。”

      吴忧赶紧拨通了顾渊的号码。

      “喂,我是顾渊,您哪位?”

      女孩望着手术室里刺耳的灯罩,感到一阵眩晕,恍惚间,她看到她和顾渊身着戎装,肆意潇洒,一起骑马趟过小溪,越过高山,奔向天涯海角。

      原来,书上写的都是骗人的。

      不是所有暗恋都是双向奔赴,不是所有今生都能再续前缘。

      记得,也许比忘记更痛苦。

      临死的这一刻,她很后悔,后悔自己抑郁的时候频频想要自杀,殊不知,活着,是多么宝贵。

      但是当她开始珍惜生命的时候,已为时已晚。

      她的脑海里只有顾渊一个人的身影。

      她想,这辈子,算我欠你的,我已经尽数偿还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在心里拥有一个深爱的人,是这么幸福的事。

      我这一生,太过短暂,但有过许多美好,在我前行的道路上,无数光芒在照亮我。可是,还是过得很辛苦。

      顾渊,我不后悔遇见你,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这是我的幸运,我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轮回里再相遇,希望你能记得我。

      “再见了,顾将军。”

      ·

      池俞的葬礼是在梅山殡仪馆办的,许多同学都从外地赶来了。

      章阿莱和宋慈搀扶着蒋兰,吴忧一直望着棺材板发呆,遗体快要送入火化间的时候,吴忧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扑到棺材上,死死地抱住不放。他哭喊着:“阿俞,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众人将他拦下来,只见他猛然跪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心头血。

      后来,他带着池俞的骨灰去了鸣沙山,将它一撒而尽,随风逝去。

      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并没有任何变化。

      大家还是各忙各的,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蒋兰离开梅山,去了H市,组建了新的家庭。

      章阿莱在准备考研。

      周墨白把女朋友带回了锡林郭勒,见了家长。

      2022年8月31日,是顾渊35岁的生日。

      那天顾渊正在教室里上课,方静抱着顾铭来他办公室玩。

      顾铭已经一岁了,粉嘟嘟的,长得特别可爱。

      方静坐在顾渊的办公桌前,一手抱着顾铭,一手把奶嘴放到他的嘴里,温声说着:“乖乖,我们在这等爸爸回来。”

      突然,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黄色的信封。封面写着“与君相遇,默然如故。”八个字。

      她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水彩笔画,画着一个男人回眸一笑的样子。

      她心想着,这是顾渊在教室没收来的吧。

      顾铭用小手抓起那张画纸,揉成一团,方静说:“乖乖,你要玩这个吗?那妈妈帮你折成纸飞机。”

      说完,便把那张纸折成了一个大大的纸飞机,扔出了窗外。

      顾渊下课回来了,在门口喊他们。方静抱着顾铭说:“爸爸回来咯,我们去给爸爸庆祝生日!”

      三人欢欢喜喜离开了办公室,只有那只从窗外一跃而出的纸飞机,自由地翱翔在天空中,飞出去很远,很远。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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