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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船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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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擒虎到底是坐上贼船,尽管他觉得事情非常可疑。
雪白的船夫站在旁边,轻轻撑杆,小舟梭子鱼似的窜出。他又和裴擒虎对上视线,开口随意地搭话:“你是在看我的蓑衣?”
“啊,是……”少年干脆由着对方。
“想知道它为什么是白色的?”
“它为什么是白色的?”
船夫从肩上摘下一絮,握在掌心,随着吹出一缕风,落进少年怀中。
冰凉,湿润,一瞬间以为是雪。
仔细看是芦花。
怎么会是芦花。
“芦花不应该开在冬天?”
“它们的确是去年冬天摘的,放进冰窖保存三月,今年需要时拿出来,用内力维持,还能再白一月。”
裴擒虎对江湖了解太少,思忖这种让花开的内力像是法术。
这本就是放眼江湖也罕见的功夫。只是少年有位交游广阔的长官,长官又有一位了不起的朋友,他喜欢和人们讲述他的挚友,花枝在对方手中常开不败、锋如玄铁。
“真厉害。”裴擒虎最后纯真地感叹,“有内力什么都能做到吧。”
“怎么会?站在地上的人,能力当然是有穷尽的。如果让我说,我许愿换一双翅膀。”
船夫扶着斗笠,笑眼望天,“我当初来到这里,可被它们捉弄得很惨。”
空中有成群的水鸟跟随,少年看不出来区别,就听船夫一一数它们的名字。
男人说这些鸟儿和此地的主人很像,起初他来,所有的水鸟都跑开,在远处冷冷地观察。后来他披上它们的衣服,戴上羽毛和芦花,就再也没有被叨出去过。
雪鹭和苍鹭,红嘴鸥和渔鸥,这些词被青年吐出来,灵透又圆融。
就在裴擒虎慢慢记住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即将答应改天来观鸟时,终于惊觉自己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他晃晃脑袋,赶紧问:“湖中美人在哪?”
这时船已经远离岸边了。
船夫笑得神秘,“怎么,你想见她?”
“俺……我需要九千两。”
“好哇,你这小朋友虎头虎脑,竟然也背着家里人做坏事。”
“俺才没有!”
“那你就是自己有苦衷喽?”
“俺非得找到第一美人不可。俺非得……只有拿到九千两,才能把长官从监狱里救出来。”
“嗯——这听起来倒是个理由。你的长官是谁?”
“苏烈。苏将军。”
“……”青年忽然不说话,他眼睛颤动,捂住鬓边的伤疤。少年低头握拳,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抬头,男人脸上的痛苦就消失,“是吗,看来你的长官是个很有名的人。”
“当然了,他是最有名的将军,不论在边关,在海上,都杀了许多贼寇——”
“也有很多别国的士兵。”
“什么?”少年迷惑不解。
“你看,他杀的虽然是贼寇,但那些人也是别国的士兵。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有战友和亲人,听到死讯,会痛苦、愤怒,想要为熟悉的人报仇。于是他杀了一人,就多了几倍的仇敌,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裴擒虎摇头,“俺不怕他们。”
船夫低低地笑,少年莫名烧红了耳朵。
他是被取笑了吗,可为何他没有感到被轻蔑。
青年是无意的吗,可为何他听得如此难为情。
正想着,轻舟已经泊到岸上。船夫搭住他的肩:“我们到了。”
裴擒虎不可思议地仰望:“这就是清溪楼?”
小楼原先笼罩在远烟中,人们大可想象云雾里有怎样的仙境,现在离得近了,少年才知道水汽来自池里的机关。
整栋小楼由木材搭建,朴素,看不出什么门路,但它盖着一层很亮的琉璃檐,一片片透明瓦像鱼龙的鳞片,反射霓虹光彩,照耀屋顶的奇花,还有飞舞的蝴蝶。
“好看吗?”
裴擒虎挠挠脸颊,“屋顶很漂亮。”
“我也最喜欢屋顶,上面的砖瓦都是我跟着烧铸的,守了几天几夜,怎会不漂亮?”
船夫只手叉腰,话里很骄傲,但转眼又饱含遗憾地叹息:“你若只想要银子,揭两片瓦带走就是了。可你想劫我家主顾,就得吃点苦头。”
“啊?”
“我没和你说吗。”船夫已经捉住少年的手腕,裴擒虎稀里糊涂地就被锁在怀中。
他贴住青年的胸膛,后背的衣衫也被水打湿,青年一定经常泡在湖里,饮荷叶的露水,要不然他身上怎么也带着荷香?不,说到底,他的新朋友为什么突然翻脸?
“我是这里的家丁。”男人把少年提起来,靠近他的耳朵说。
“你骗俺?!”裴擒虎大惊失色,转头去看对方,这人长得亮敞,怎么是两面三刀的骗子?
“你有问过我是谁吗?”
“好像没有……”
“我有和你说过谎吗?”
“……”裴擒虎艰难地思考——白色的斗笠全是芦花,湖中的水鸟有三十多个名字,楼顶的琉璃瓦靠船夫监制,苏烈长官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这一条条全都是真话。
于是他颓然起来,带着做坏事被抓到的沮丧,“那你把俺抓去送官吧。只是千万不要说俺是苏烈长官的人。”
“很讲义气嘛,还记着不给长官抹黑。呵呵,放心,我们这儿从来都不报官。我们只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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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擒虎自投罗网,被抓到清溪楼主人面前。
说是捉到面前,少年根本没看到楼主。
小楼分为里外两屋,中间横隔一面屏风。少年跪在外头,楼主坐在里头。裴擒虎不知道该往哪看,就盯着那扇屏风。
屏风六叠,四角流苏,芯儿上都绣了绢花。楼主的身影投上帷幕,形成一道高挑纤瘦的影子,那影子依然是优美的,还带着一丝脆弱,仿佛玉山将崩。满屏的乱红残雨,一一点缀在美人鬓边。
裴擒虎没有为这美丽所动,这美对他来说太过含蓄。
少年低着脑袋,纠结、困惑,最后实在忍不住,攥起船夫的衣袖,小声嘀咕:“你家主人是不是不能露面啊?这样好像坏人。”
青年愣了,很快笑出声,食指尖尖点上少年的心口,“呆子,这是美人。不是所有让你心悸的东西都是坏事。”
裴擒虎震惊地盯他,他怎么一点都不向着自己?
震惊完了,他又懊恼自己没骨气。
船夫糊弄他,捉拿他,把他拉到这里受私刑,可他还是忍不住找对方说话。反观对方呢?先前聊的那么高兴,假装和他做朋友,到这里一句闲话也不肯附和。
两个人的打闹,全部被屏风后的人收进眼里。
她没有表情,向外抛出了檀木梳。
木梳落地,似一个提醒,又像熬鹰训犬的口号,青年拾起梳子,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变得悚然而诡异,裴擒虎要拉住他,又预感对方不会给自己回应,他眼里不再有任何人,变成哑巴、瞎子、唯命是从的木偶,走入里屋,对主人轻声禀告。
“他既已看到你,你就该杀了他……”
裴擒虎支起耳朵,只听到这一句话。当声音落入耳中,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安排自己的命运,心里疑惑地想:第一美人的声音好生沙哑。
里屋的谈话又低下去,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半晌,在安静里,少年听到吮吸的声音,嗦嗦交换的水渍。他们在干什么,少年听见第一美人的喘息,她难以平复地呼气,但嘴上不肯饶人,强行发出尖锐的冷笑:“愚蠢,你最好真这么做。”
她数出几沓纸张,笔走龙蛇书写,船夫再度走出屏风,拿着几张银票,纸上墨痕未干。
他竟是为他向主人求了银子?裴擒虎恍惚。
此刻青年背对主人,脸上又会笑了,他重新鲜活起来,不等少年问话,就捂住他的嘴巴,一只手直探怀里去,牢牢塞好银票。
“拿着吧,”他拍拍少年的胸膛,安抚一样,冲他眨眼睛,“这是我家主人送的。当然,你若过意不去,该给他办桩事。”
办什么事?
恐怕是昧了良心、丧了命的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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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擒虎被带出小楼,最后也没见到楼主。
什么第一美人、比武招亲,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是虎,简单笨拙的虎,喜欢迅捷的鸟、轻盈的兔,偶尔也会为静夜里一曲孤独的琵琶落泪。可现在那些都是虚妄,他只要九千银子救长官的命。
这月初七,有一人沿仙霞山青龙岭入越。裴擒虎去截杀他,便能得三千两,带回尸身,换剩下六千两。
少年已然从绑匪变为杀手了。
“其实你未必要杀人。”撑船回去的路上,船夫反倒开始劝他,“拿了银票转身就走,找个地方好好生活。我的主人有大事要办,不会有时间去找你麻烦。”
裴擒虎闷着头,没有回应青年的话。战友死于阴谋,长官因陷害下狱,于是少年也开始痛恨说谎和利用。他不想做一个坏人,更不想实现谁的野心,但今天的种种遭遇,回看起来都像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船夫没有被人讨厌的气馁,接着说:“我受了主人的恩惠,沦为仆役,就要替他着想。但在岸边看到你时,我也不想叫你难过……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先不生气了,怎样?”
“什么名字。”
“我姓李,”双唇开开合合,粉面难以启齿似的,“名诗诗。”
“哈?”先前的深沉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了,裴擒虎整个蹿起来,“你又骗俺!”
“没有,怎么会,”青年纯洁无辜,“家母醉心诗歌,所以取名诗字。这名字难道不衬我吗?”
“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啊?”裴擒虎揪住船夫的衣襟,“你骗俺好歹也用点心吧!”
“唉,就知道少侠不会信。”青年垂眼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少侠不肯接受这样的名字,若我告诉你,我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除了主人家就无处容身,你又怎会相信呢?”
这声音似有一股真实的愁绪,藤萝般将人轻轻牵住。青年好似服了软,又好像依然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裴擒虎只觉喉头堵了棉花,又羞又恼,进退两难。他想变回虎身长啸,又忌讳暴露于人前,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倒,大声说:“好了好了,俺相信你!俺相信你是诗诗姑、先……诗大哥!行了吧?”
于是李诗诗——李白——微笑起来。
年轻真好,他如此喜爱这孩子的心性,大抵自己失忆之前,也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少年啊,就要捧那西岭千秋的一点冰雪,取羲和马车辙下的一轮烈焰。他是虎,也有为长官奔波驱驰八百里的忠义,这么看怎会不可爱呢?
不过,既然有这样一批人在麾下……
那苏烈怕是很难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