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朝》三月蜜糖

12、第12章 一把伞下，

　　天光黯淡，何况卫祯杵在他跟前，挡了大半的视线，宋叙时被气笑了，饶有兴致地瞪着她看，她亦无惧色，或者确切来说，是无羞色，就这么有恃无恐地回望着宋叙时，一脸坦然。

　　宋叙时不明白她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哪儿来的勇气。

　　“舅舅？”

　　宋叙时看着那张脸，心中莫名烦躁，他想扒了它，不想它被卫祯侮辱，尤其那脸跟卫朝如此相像，怎么她就能是卫朝的妹妹，她配吗？

　　“程郎是我的夫君，亦是舅舅昔年同窗，您不过去见见吗？”

　　“卫祯，卫九娘，”宋叙时点了下桌案，斜觑着冷笑，“你夫君与我有何干系，我同窗诸多，难不成来一个我都得亲自接见？你当我是谁，当他是谁，又当你自己，是谁？”

　　卫祯想过难办，但没想过他会如此尖锐，她甚至能想象到最后两个字，是宋叙时临了改的，他应该是想反问，“当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理智让他克制，卫祯庆幸他知道收敛。

　　宋叙时虽说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哥儿，但从没用这种口吻攻击过卫朝，卫祯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解释：“舅舅，原是我没说清楚，我想着不论先前如何，程郎毕竟是哥哥为我挑的夫婿，您与卫家又是这样的缘分，既然是一家人，舅舅又恰好在，无论如何也该见一见的。”

　　不提卫朝还好，听到这俩字，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来，宋叙时往后一仰，彻底摆烂：“你哥哥那个人向来老气横秋，挑人的眼光能好到哪里去，当着他的面我没好意思讲，回头你莫要出卖我，惹他生气。”

　　卫祯怔住：好你个宋叙时，背地里这样说我。

　　见宋叙时紧盯着她，卫祯福了一礼：“我不擅长搬弄口舌，也不喜欢道人是非。”

　　宋叙时：“打量着我听不出话里意思，当面讽我啊！快些走吧，待在这里惹人烦。”

　　卫祯觉得宋叙时变了，像个陌生人，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他虽傲慢，但不至于这般无礼，短短几句话，简直太令人窝火。

　　见程澜前，卫祯让瑞彩帮她涂了点胭脂，抹了些香露，嘴巴上的红斜斜揩去一些，晕在唇角。

　　摸牌的人听到俞姨娘响亮的笑喊，跟着抬头，一眼便瞧见卫祯的嘴，眼神倏然一滞，快到别人发现不了，他又恢复如常，面色温和如玉。

　　“你若再来晚些，姑爷便要输光了。”俞姨娘面前堆成小垛，眉飞色舞地张罗着茶水，扭过头来冲卫祯笑道，“祯娘，快给姑爷擦擦汗，瞧他热的。”

　　卫祯没动，程澜把头凑到她跟前，三位姨娘的目光齐刷刷跟了过去。

　　苏姨娘见怪不怪，想当年她和卫父便是如此恩爱，遂咧嘴微笑只觉再寻常不过，俞姨娘是个急性子，见卫祯迟迟不动，便催促道：“祯娘，你若是没带帕子，跟我这儿拿。”

　　卫祯抿着唇，在陶姨娘若有所思的打量中，掏出帕子，摁在程澜额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待要挪开手时，只觉手背一热，低头，却是程澜顺势亲了下来，她抬眼，看到程澜笑盈盈的面庞，漆黑的瞳仁清澈如许，然后他回过身继续码牌。

　　三位姨娘哄笑出声，连旁边侍奉茶水的丫鬟婆子都跟着打趣起来。

　　程澜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但卫祯觉得，他是装的。

　　毕竟前世他凭着装傻示弱瞒过当今和端王，让他们放松警惕，结果到头来清理，却是谁也不曾放过，所有得罪他的人，程澜全都记在心里，他能忍，忍到绝地反击那一刻。

　　卫祯想和离，但不想跟程澜撕破脸皮，与其得罪他，不如用银钱补偿他，补偿到他能满意的地步，化干戈为玉帛。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喜欢她。

　　卫夫人午歇起来，王嬷嬷过来寻卫祯，此时天阴的更加厉害，浓黑如墨的云几乎压在院子上方，风都停了，鸟虫在静谧的角落里偶尔发出一声响叫，空气便愈发闷热。

　　“夫人才起出了一身汗，恐出门着凉，便想在姑娘回去前叫她过去说会儿话，你们在这儿玩着，至多半个时辰姑娘便回来了。”

　　程澜道好，待卫祯的背影转过游廊，他码牌的手微微一顿，牙齿死死咬住。

　　当他瞎了，偷吃都不知道擦干净嘴巴，还是说，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欺负便欺负了。

　　楹窗开着，屋里光线通透，偶尔有徐徐微风吹过，珠帘摇曳。

　　卫祯进屋时闻到淡淡的花香，看到桌上用白瓷圆肚花瓶装着的满束芍药，开的正当热烈，王嬷嬷笑说：“老奴觉得要下雨，这些芍药眼看花期盛，淋了雨保不齐全蔫了，怪可惜的，老奴便自作主张剪回来插瓶，如此可赏小半月。”

　　“您老思量极好。”

　　卫夫人靠在软金丝大迎枕上，穿了件月白色寝衣，头发散着，走近些可看到她面上的热汗，这个时节，她盖得衾被有些厚，全堆在腰下，露出两条长腿，搭在春凳上。

　　“娘有事要吩咐？”

　　卫夫人拍拍床沿，卫祯坐过去，将帘帐用钩子挂好，帐内的热气全扑在身上，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没什么事，只是驿站到了新件，我让管事过去取，想着你既在家中，不如一道儿等着看了，省的来回奔波，劳心费力。”

　　俞晓有些日子没回信，卫祯自然是记挂的，但他们一行离开蜀地往回走，不碍当地产业经营，想来不会再生波折。

　　“俞家的事我已安排妥当，俞家老太太再三推辞不肯收钱和东西，我只得让人帮忙修葺了俞家祠堂，又以俞晓父亲的名义捐了银子，老太太在当地也能过的安稳顺遂。”

　　“你做事我放心，她不肯来贞丰里住，咱们便得顾全好她的后半生。俞家她们这支只有俞晓一个后生，没别的人了，老太太所有指望也都盼着俞晓有出息，等他回来，镖局的事便可慢慢交付过去，让他上手打理。”

　　卫祯应时，镖局之前都是俞姨娘在操持，从她随母亲嫁到卫家，除去那两个大掌柜，镖局不论是人手还是选拔培养一概归俞姨娘管，她孔武有力，在镖局算得上如鱼得水。

　　当初他们还开玩笑，道兴许俞姨娘和俞晓祖上是本家，那时便计划着俞晓来接班了。

　　管事回来时，天黑的像入夜，天上开始滚雷。

　　卫祯看完信，倏地站起身，想往外走，又猛然顿住，卫夫人深知不好，自大迎枕上直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卫祯反应：“出事了？”

　　“不是俞晓写的信，是镖局兄弟，他们说......”卫祯咽了咽嗓子，克制着发抖的声音，“他们说赶到徽州时遭遇土匪劫杀，打斗中俞晓护着卫朝不知所踪。”

　　西厅码牌的动静停住，只见一道人影从游廊尽头疾步而来，广袖大衫簌簌震开，经过珠帘门时，他狠狠瞪了一眼，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台阶，一面往正院走，一面吩咐随行小厮去备马，正院门帘一掀，他便一头冲了进去。

　　俞姨娘捏着牌，满脸疑惑：“世子爷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连规矩都不顾了。”

　　陶姨娘暗道约莫不好，率先扔了牌，苏姨娘拧眉，轻轻撂下，使了个眼神，丫鬟婆子立时上前收拾，两人相继起身，俞姨娘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她俩神色紧张，遂攥着牌嗖地站起来：“走，去看看。”

　　陶姨娘不忘与程澜交代：“姑爷，我们且去瞧瞧再说，你先在此稍作片刻，等祯娘出来。”

　　程澜自是起身同她们道好，待人都走了，丫鬟婆子全都退出厅外，在廊下侍候。

　　他敛了笑意，眸光冷沉地看向珠帘外，雨点滴落，雨势渐急，不多时便浮起一层薄土，风骤然袭来，将厅内的燥热瞬间一扫而空。

　　程澜心口发紧，说不出的滋味，难受或者期待，皆有，令他无法做出准确回应，他扯了扯嘴角，又被自己的表情吓倒，双眼一闭坐在圈椅上，死死攥住了拳头。

　　该是，卫朝的死讯吧。

　　片刻后，宋叙时如一道疾风，从正院窜了出来，身旁小厮需得用跑的才能跟上，两人才出月门，卫祯提着裙摆追了出来，伞都没拿，发间珠钗因跑动坠落在地，丫鬟跟在后面捡，她没停，直到越过月门。

　　从镂刻的雕花廊窗中，程澜看到拉扯在一起的两人，卫祯拽着宋叙时的胳膊，他不耐地甩开，卫祯不肯罢休，转到他身前努力解释什么，雨声盖过说话的动静，程澜听不见，也看不到两人的表情。

　　但心里的难受渐渐消失，被一种叫做痛快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婆子递来的伞，出月门，走到两人跟前。

　　程澜终于看到宋叙时的表情，焦灼，不耐烦，甚至称得上暴躁不安，而他的妻子卫祯，两只手同时抓住宋叙时的衣袖，生怕他跑了似的。

　　一把伞下，站不开三个人。

　　程澜自后揽住卫祯，卫祯没有松手，看他一眼，又看向宋叙时，眼睛滴溜溜打转：“舅舅，我想起来了，哥哥给你写了信。”

　　宋叙时面容冷峻，闻言把缰绳递给小厮，“带我去拿。”

　　宋叙时的仰山居与卫朝的枕山居比邻而立，往北走绕过两个庭院便是卫祯的云栖居，他没来过这儿，进院后便看见一面爬满葡萄藤的影壁墙，雨打着葡萄叶，花穗已经结成米粒大小的葡萄串，绕过影壁墙是空旷的院子，当中立着四口铜缸，灌满水，养着鱼虾和睡莲。
　　程澜常来，见怪不怪，擎着伞用余光瞟了眼那人，云栖居的丫鬟赶忙撑开伞举在宋叙时头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那人也习惯了，许是觉得丫鬟举起来吃力，他接过伞自己撑着。
　　三人进入堂中，瑞彩自行吩咐丫鬟前去准备干净的大巾，又让小厨房赶忙熬煮姜汤，俏枝则领着卫祯往里屋去。
　　宋叙时不觉异常，提步便要跟上，只听见背后有人咳了声，回头，程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祯娘的闺房。”
　　“闺房又如何？”宋叙时急着看信，语气不善，“我拿完东西便走。”
　　程澜忍不住嗤了声：“你当这里是侯府，想进哪儿便进哪儿，想跟谁胡闹便跟谁胡闹？”
　　不待宋叙时开口，瑞彩带着两个丫鬟捧着大巾进来，福礼温声道：“世子爷，姑爷，我瞧着姑娘浑身湿透，少不得要先进去换件衣裳，您二位且先擦擦自己，稍作片刻，我这就进去帮忙搭把手。”
　　宋叙时从方巾中抬起头：“让她快些找信。”
　　瑞彩点头：“是，您耐心等等。”
　　从内合上门，瑞彩回过身，急忙绕过跟前的四联落地花鸟织锦屏风，果不其然，俏枝研墨的手快碾出火星子，卫祯则坐在圈椅上拧眉沉思，少顷，提笔沾墨，几乎是一气呵成。
　　约莫一页半纸，写完后俏枝小心翼翼扇风，晾干，卫祯则赶忙走到案前就着瑞彩的手脱了外衫，没有更换里衣，只单单裹了件海棠色的对襟长裙，简单整理后，接过信来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虞后蜡封。
　　外面已经开始催，宋叙时等的不耐烦了。
　　“你到底还要换多久？”
　　俏枝走到屏风处，盯着瑞彩处理蜡封的手，回道：“世子爷稍等，马上就好了。”
　　“卫九娘，你让丫鬟把信送出来，自己想换多久换多久，别叫人跟着干等。”
　　他是动了火气，隐隐快要发作，瑞彩又是吹，又是扇，总觉得那蜡封烫手，发软。
　　方才在卫夫人那边听闻卫朝遇袭，下落不明，宋叙时当即便要人备马，准备沿着之前回信的路线前去寻找，他若大动干戈，指不定会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