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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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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四季更替,日月交织,北平变成了北京,中国打赢了抗|美|援|朝战争……
不知不觉间,新中国都成立两年多了。
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的顾晰愿,在北京安了家。
当年,阮柠君牺牲后好久,顾晰愿才又回到上海,告诉了阮家人这个消息。
他一直都记得,阮太太那张在瞬间血色尽褪的脸。
可最后,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为她感到骄傲。”
去了阮家,他又回了自己家。他的爷爷、父亲,在他离开上海的这段时间里生病、病重,最后死亡。他跪在亲人的遗像前,心里酸涩,却并不感到后悔。
两鬓斑白的顾太太看着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怪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好好儿地去做你认为正确的和值得的的事情吧。”
顾太太说。
那天,顾晰愿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哭了一场。
眼泪穿过空气,好像打碎了时光,又好像被时光打碎。
……
如今,阮家人和顾家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顾家和阮家的家业,也早就消失在了时间的脚步里。
顾晰愿在北京养了一群鸽子,每天喂喂食儿,散散步,读读书,写写字。日子晃悠悠的就过去了。悠闲的让他总有一种他从未经历过战火的错觉。
但是,偶尔,他还是会想起自己的前半生,然后发出一声感叹。
1927年7月,世炎牺牲了。
1928年6月6日,乔年牺牲了。
1933年9月21日,中夏牺牲了。
……
他们牺牲的时候都还那么年轻。
他们也永远都会那么年轻。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国家的未来,一群或年轻或沧桑的人们前仆后继,用自己的身子作为燃料,在浓稠的夜里点燃那么一点希望的火焰。
最后,火焰燎原,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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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顾晰愿跟着组织革命,打仗。他命大,子弹打进他的胸膛,离心脏就差那么一点点。
但最后,他活下来了。
他带着一身的累累伤痕和斑驳弹孔,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新中国的诞生。
对了,曾在1939年2月的时候,恩来去看望仲甫先生了。
当时,先生已经卧病在床,恩来去探望他,劝他放弃个人成见与固执,写个检查回延安去,结果被他拒绝了。
“守常死了,延年死了,……除恩来、润之,中央没有我可靠的人了,我也落后了,年纪也大了,中央开会,我怎么办呢?我这个人又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何必弄得大家无结果而散呢。”仲甫先生如此说道。
1942年5月27日,仲甫先生在贫病交加中于江津石墙院溘然长逝。
当时,顾晰愿忙着打仗,没时间去看望。后来新中国成立,顾晰愿找了时间去给先生扫了墓,上了香。
他坐在先生坟前,不停地跟先生说话。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落寞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最后,他迎着夕阳站起来,冲着墓碑笑笑。
碑前的土地上,他插了一面小小的国旗。
旗帜被风温柔地吹起,恍惚间,顾晰愿仿佛又看到仲甫先生的笑脸。
风吹过,带来簌簌的声音。他好像听见仲甫先生在说:真好。
真好。
咱们的新中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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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晰愿的家里,现在还留着当初的《青年杂志》和《新青年》。甚至,1915年版的都还在。
杂志页变得薄脆,色彩也已经脱落的差不多,看上去陈旧而无趣,但顾晰愿舍不得丢。
每当目光触及,过去的回忆滚滚而来。
记忆中的上海,记忆中的北平,记忆中的《新青年》,记忆中的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记忆中的北大,记忆中的五四运动……
记忆中的仲甫先生,记忆中的守常先生,记忆中的孑民先生,记忆中的延年乔年,记忆中的世炎中夏……
以及,记忆中的阮柠君。
他们永远张扬无畏,永远会勇往直前。
阳光浓郁的午后,顾晰愿坐在院子里一把藤椅上晃悠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本永远看不腻的书。
书页伊始,永远是阮柠君。
那个爱笑的,勇敢的,崭新的少女。
那个给他灌输新思想,让他焕然一新的少女。
顾晰愿直到现在都不知道,1927年那个夏季的夜晚,他偷偷宣之于口的感情已经被并未睡着的阮柠君所洞悉。
他直到现在都不清楚,
阮柠君也爱他。
爱到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就会难过地说不出话的程度。
可惜,阮柠君再也不能亲口说出来,顾晰愿也再也没法知道了。
当初,阮柠君在被执行枪决前给顾晰愿写的最后一封信,连同上面的那一句“晰愿,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在此也想向你表明我的心迹”,一起消失在了那座城市。
也许是被撕了,也许是家被查封了,也许是战火烧过来了……
总之,最后的最后,顾晰愿也没有看到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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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鲜活在顾晰愿的记忆里。
阮柠君住在顾晰愿心最深最软的地方,被顾晰愿用爱意层层包围。
她一如既往的爱笑,爱看书。
她站在阳光下,站在国旗前。
她葳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