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穆青山》穆大大

12、生活照旧

　　冬日的阳光，一到正午，清晨的清冽已褪去，暖暖的温度驱散了寒风、融化了冰封。

　　众安桥的小巷里，青石板路两边，铺满了枯黄的梧桐叶子，泛着金光，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滚过墙角，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小情侣的低声絮语。

　　巷子里依旧热闹，早点铺的蒸笼还冒着白气，混着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甜醇，卖糖炒栗子的大爷守着铁皮桶，铲子翻动时“哗啦”作响，糖霜裹着栗子的甜香飘出老远，穿棉袄的大妈挎着菜篮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路，跑过，笑声喧染了，整个小巷的小楼里。

　　小楼的窗棂上还凝着昨夜的薄霜，被阳光一晒，慢慢化成水珠，顺着木纹蜿蜒滑落。

　　方青山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额前的碎发被睡得有些凌乱，眼睫轻颤，像是刚从一场混沌的梦里挣脱。

　　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蓬松得如同刚弹好的棉花，慢悠悠地舒展着，一会儿堆成山峦，一会儿化作棉絮，无拘无束，缓缓地变幻着。

　　自由地舒懒，像温温的糖水，会顺着血管淌遍全身，抵达至指尖。方青山就这么祸着，懒得动，任由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脸颊上，暖得连人眼皮发沉，恍惚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而床边的手机不知疲倦地震动，“嗡嗡”的声响，倔强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打了鸡血似的，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证明自个的存在。

　　方青山皱了皱眉，伸手摸索了半天，才从枕头边摸到冰凉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一道高吭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抱怨响起：“大哥，还没醒呀？昨晚的生日宴这么嗨？圆圆半夜给我打电话，鬼哭狼嚎的闹腾了我一整晚，你这是有情况啊！喂喂喂，你在听吗？”

　　方青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散散地回了句：“你就为这？抓紧把事办完，好趁虚而入。”

　　“唉，你这说的是人话吗？”电话那头的人立刻急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人家一大小姐，这么多年对你痴心不改，这份真情实打实的，你要是真不喜欢，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这么一直疯下去，看着都累。”

　　不等方青山接话，对方又急急忙忙补了句：“你还是别说了，她就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是个人都看得出，你那拒人千里的冰块样，也就圆圆，就吃你这套，也不怕把牙给嘣了！”

　　“你可真闲，真没其它事？”方青山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已经按在了挂断键上。

　　“有的有的·····”

　　三月面包房里，暖黄的灯光已经提前亮起，与窗外渐渐西斜的冬日阳光交织在一起，裹着面包的甜香，氤氲了整个小店。

　　冬日里的人，总像冬眠的熊，偏爱这些甜糯温热的食物，店里的甜甜圈裹着晶莹的糖霜，木糠杯层层叠叠堆着奶油和饼干碎，可可颂烤得外酥里软，巧克力酱在边缘凝成琥珀色的糖衣，还没到下午，这些热门点心就已经被抢购一空，玻璃橱窗里只剩下零星的全麦面包和碱水结。

　　穆穆系着浅棕色的围裙，围裙边角沾了点面粉，她也没有停下来，还是在不停穿梭在店里，一会儿弯腰整理橱窗里的面包，或是把歪了的碱水结摆正，又或者是把撒了椰蓉的餐包码得整整齐齐；一会儿又端着结账区空了的托盘，快步走到购物区的货架旁，轻轻放下，再转身去整理刚出炉的吐司，动作麻利得像上满发条的钟摆，一刻也不停歇。

　　她的脸颊因为忙碌泛着淡淡的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空同，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在店里飘来荡去。

　　顾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牛角包，放在收银台旁，看着穆穆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皱眉。一个多月了，自那个突如其来人消失后，穆穆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抢着干所有的活，从早忙到晚。

　　“别看了，忙点好，她就是有点不习惯。”罗平提着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蛋糕盒，站在顾娜身后，轻轻的说，随后，抬了抬手，朝穆穆方向指了指。

　　顾娜点点头，接过蛋糕盒，转身走向穆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穆穆，歇会儿吧，罗平刚烤的新品，进去试吃吧。”

　　穆穆回头，挤了挤了嘴角，斜眼看了下罗平，起身看着顾娜，“你真打算让我吃？这款可是放了巧克力哦”

　　“让你去吃，哪那么多费话”顾娜推了一把穆穆，有点像偷吃糖果的小孩，低下头，没一会，就抬起头，笑着说“你会开玩笑了？罗平说的没错，你真有自愈能力，都会过去了的”

　　穆穆呆愣了一下，点点头，笑着说：“什么都阻止不了太阳的升起。”

　　顾娜接着大声说：“就算是雷雨天”

　　穆穆提着蛋糕盒，斜身，点点头：“甭管啥天气，只有美食不能负，··谢谢，我没事了，今天，就不客气了，好久没吃罗平哥的新品了。”

　　太阳彻底沉到了楼后，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只有零星的路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冷清的路面上。

　　而面包房里，却依旧亮如白日，顾客流量迎来了全天的又一个高峰，下班的白领、放学的孩子、散步的老人，陆续走进店里，收银机的“滴滴”声、顾客的交谈声、烤箱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穆穆看着店里的人来人往，听着喧闹声，烟火气的声响，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四个月前，一切没有变但又好像变了，小楼的清静变成了清冷，无拘地自由成了孤寂。

　　罗平说得没错，忙碌不只是让人疲惫，还能占据大量时间，全是充实。

　　穆穆想忙碌充实的日子，没多久，在一个斜风细雨日子里，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一个电话，急着穆穆，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小楼下，一位身穿长一身红色羽绒服，笔直站着的身影，一眼就能看到了，这衣服还是穆穆去年亲自挑选的。

　　穆穆往四周看了看，看到一个细高身影坐在街边的石登上，还没有招手，那个细高个，就已站起，飞快向她奔跑过来。

　　张开手臂，半蹲马步，稳稳的接住了，全身扑向他的身影，一种久违的重量，踏实，撞满全身。

　　“穆···穆··· ，回来了”

　　“阿青，好乖”

　　穆穆楼抱着这个细高身影，有节奏地拍着后背说

　　　“阿青，快放开穆穆”

　　“姨，几点到的，早点说，我好去接你们”

　　一身火红的穆婕上前，用力拉开，还挂在穆穆身上的穆小青，说道“你，穆叔，这次突发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离不开人。阿青呢，天天站村口，吃饭都叫不应，估计知道快过年了，想着接你，这次带过来，消停几天，好好吃两顿饭，过年的时候，跟着你，一起回。”

　　“好，婕，穆叔中风这事，多久了，我都没请假回去看他，过年，估计要埋汰我了，呵呵”

　　穆姨看着，红通通小脸，一大清早搭着村里，杂货店的送货车，都快冻僵的身体，瞬间觉得䁔了，边走边笑着说：“不会的，他敢。你别担心，有段时间了，现能说，能笑的。你还不知道，你穆叔没啥好的，就心态好，估计过年就能下床。···就算告诉你，你能请几天假呀，一来一回全在路上。”

　　絮絮叨叨的声音，让穆穆觉得这段时间空落落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午饭时间的楼道，比早上要安静得多，连三人上楼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走在最后的，穆婕惊喜发现：“穆穆，这楼道比上次来，好像宽敞许多呀”

　　“现在，楼道不让摆东西，是宽敞了许多，这几天，天天有人来检查。”穆穆继续拉着穆小青，走在前面。

　　穆姨点了点头说 “这倒，和村里一样，也讲究这些，刚开始，大家觉得麻烦。现在环境好，干净了，有不少年青人都回来，开什么网店，搞直播，听着收入，不比你打工差”

　　一进门，穆穆马上打开蛋糕盒，切出一块，递给眼里正吧吧看着的穆小青，继续说 “穆姨，开网店，都要是铺货的，也要压资金，还要找货源，一时兴起赚的是快钱，要赚稳定的钱，那还得有真本事”

　　“罗平现在做如何？”穆姨顺手擦了擦，穆小青嘴角的蛋糕，不自然的问。

　　“罗平是面点师傅，手艺不错的”

　　“你们俩现在处的如何？”

　　“姨，我跟罗平哥出来，就是想学本事，我们俩不可能的”

　　“怎么，他嫌弃你，还是嫌阿青是你的拖累？”

　　正在埋头吃蛋糕的穆小青，抬起头，直直看着穆穆，急急地说“阿青，要跟穆··穆··玩，要和··穆··穆··在一起”

　　“好的，阿青，我们在一起，快吃吧”

　　“婕，你想啥呢？罗平哥值得更好的”

　　“那过年，罗平会过来吗？”

　　“为啥这么问？”

　　“你不是忘了吧，村书记的儿子大强吧”

　　穆穆想起了，大强这位从小一直玩打到大的玩伴，小时候，穆小青由于弱智，常被村里小孩欺负，这里面就常有大强的影子，穆穆总是冲在前面。

　　穆穆看着小小的，样子文文弱弱，可是发起狠来，比她大一头的，大强也是被打得到处跑，后来就慢慢，帮着穆穆，看护穆小青，不让挨别人欺负他，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可也不知怎的，有一天，脸像西红柿的大强，突然对穆穆说：我喜欢你。

　　穆穆，吓了一跳，这就是书说的，心跳加速，可这不加速，是惊吓，而无论她如何跟大强说，好像越说，越说不清楚，大强跟打了鸡血，天天来找她，她只能是，能躲就躲。这不，就跟着罗平躲来到这，当然，更重要的是，要赚钱。

　　穆穆努力思索着，大强的样子，可回想起，我喜你，这段时，脑里浮现的是那晚温热，心跳不只是加速，而是缺氧，随后叹了口气

　　“大强，还没找女朋友？”

　　“你别说，大强就是长得粗了些，但人很实诚的，你不在家，他常过来，这不，我说要过来看你，他就说在家里看着叔。”

　　穆穆轻轻的“嗯”了声，起了身，把昨晚的剩菜和剩饭放锅里，加了两蛋一炒，三个人就这样一人一碗，吃了起来。

　　吃完饭，穆姨急着去搭，送他们来的车。穆穆收搭完，拿出一盒拼图带着穆小青上阁楼，房间与青山走的时候一个样，但已上积满了灰尘。

　　穆穆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又没相处多长时间，连打扫都不敢来，怂····真是怂。

　　生活少了谁，还不是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