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安》应沂

1、春晖（一）

　　盛夏黄昏的日光透过窗口在教学楼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林春晖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簇拥着，高挑的身材衬得两个女生分外娇小。

　　“晖少——今天好热哦，您看？”一位圆脸姑娘嬉笑着说道。

　　“晖少今天落魄了！”春晖摆摆手，装作落寞的样子摇摇头。

　　“那今天就是臻少请客啦——”另一位扎高马尾的女孩调皮地眨眨眼，扬起的嘴角边是两个小酒窝。

　　“好哦好哦！”夏天傍晚的风依然是燥热的，可三个女孩的欢声笑语像加冰汽水般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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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晖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嘴里叼着一根柠檬味冰棒，手上拿着垫板扇风，脑后束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小幅度摇晃。

　　作为高马尾狂热爱好者，春晖固执地认为没有长马尾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小时候妈妈为了哄她乖乖剪头发，就对她说“头发太长以后长不高的！”或许开始她还是在意的，可后来她就我行我素了。

　　事实证明，妈妈说的并不一定都是真理：她从小学就开始留着齐腰长发，现在依旧高——且壮。

　　至少春晖自己总是羡慕其他女生的娇小可人。

　　慢慢晃悠到家楼下，春晖眼尖地发现与老式小区格格不入的物什。

　　是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

　　春晖感到稀奇，她们这种有点年头的小区，住户基本都是老头老太太，这种车出现的概率比她出门就捡到钱的概率还小。

　　是哪家的孩子或者亲戚吧。

　　好酷的人哦。春晖暗暗羡慕，她就连吃一根冰棒、喝一瓶汽水都要背着父母。其实她并不喜欢做中规中矩的“乖孩子”，可父母过于浓烈的爱逼迫她成为了别人眼中白净优秀的乖孩子。衣柜里永远是她不喜欢的衣服，拿回家的成绩单永远是优秀的，空余时间永远是在学习的，零食是万不可能吃的。

　　这样的生活压得春晖喘不过气，所以她喜欢上学，学校里有她的好朋友。

　　在别人盼周末的日子里，让春晖感到烦恼的也是周末。

　　春晖走进楼道，加快吃冰棒的动作，低温使她的牙齿神经一阵阵刺痛。

　　她面目扭曲地咬完冰棒后从书包一侧抽出保温杯，猛灌一大口，企图立刻把嘴巴里的柠檬味冲淡。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即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是爸爸妈妈吗？春晖吓得手一抖，把剩下的小木棍扔到一边，大口喝水漱口。

　　下来的并不是父母，是一位长相精致的少年。

　　他斜睨一眼躺在地上的木棒，又看看一脸拘谨的林春晖，笑了。

　　“你知道是谁扔的吗？”他伸出手指指春晖脚边的木棒，笑得好看。

　　林春晖竟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她连忙弯腰拾起木棍，“不知道！那我捡起来吧！”说完就往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

　　不知是因为六月的天气太过燥热，还是她跑得太匆忙，她的脸颊红红的。

　　楼梯口的江淮安盯着林春晖的背影，逐渐收敛唇边笑意，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直到听到楼上的开门声他才走出楼道口，一阵热浪袭来，干爽的身体覆上一层薄汗。他不甚在意，跨上车，在引擎轰鸣中离去。

　　已经到家的林春晖趴在窗户上偷偷看着江淮安的背影。

　　他长得好好看。春晖跑到镜子前，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把自己和下午遇见的男孩对比。

　　很快，女孩认命般地叹口气，沮丧地去写作业了。

　　江淮安驰骋在郊区的公路上，道路尽头是一片别墅区。

　　他利落地在其中一幢别墅前停车，下车，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别墅的大门。

　　他穿过花园，径直走进屋里。屋内陈设富丽堂皇，却鲜少有生气。江淮安极为不屑地嗤笑一声，招呼来保姆。

　　“他人呢？”“少爷，先生和夫人有事在忙。”顶着江淮安冷冷的眼神，保姆面不改色地扯谎，说完又鞠一躬，“少爷，我去为您准备晚饭。”

　　“不用，我不饿，吃不下。”

　　江淮安换上拖鞋慢吞吞地上楼，推开房门，双臂张开扑到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

　　想起今天与女孩的“初遇”，他忍不住笑笑。

　　翻过身，他唇角微微扬起，盯着天花板，眸中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江淮安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停留在那串号码，犹豫片刻后拨出一通电话。“替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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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晖烦躁地抓抓头发，将刚填好的答案划掉，用力合上书，左手托腮，右手把玩着笔。

　　讨厌写作业。

　　今晚的她似乎格外浮躁，脑子里都是下午乱丢垃圾被抓包以及男孩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他长的好好看哦！”春晖忍不住小小花痴一下，但想到自己当时的境遇……

　　“啪嗒”一声，笔落到桌面上。

　　她无力地笑一声，内心已经趋于平静：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可能人家根本没在意呢？

　　一定是这样了。

　　春晖把笔丢进笔盒，将其连同作业一股脑收进书包，“唰”拉上拉链。

　　她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春晖懒得再分神回忆今天的事，匆匆洗漱休息了。

　　躺在床上，春晖并没有马上入睡，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厚厚的复习资料下压着一小袋软糖。

　　春晖拿出那袋软糖，拆开，捏一颗送入口中。

　　是苹果味的。

　　再酸一点就好了，林春晖这样想着，太甜了。银白的月光打在她脸上，模糊了轮廓。

　　吃完糖她拧开保温杯盖，“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她把糖果袋丢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抽了几张用过的草稿纸揉皱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才安心上床合眼睡觉。

　　许是因为吃到了喜欢的糖果，春晖入睡时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她日常是不被允许吃糖的，父母认为糖分摄入过多会影响春晖的智力，因而林父林母对于甜食把控极其严格。春晖没吃过太多甜的东西，就连水果林父林母都尽量挑酸的买。

　　她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能是从小接触到的“甜”不多的缘故，她喜欢酸的食物。

　　春晖做了一个长长的奇怪的梦。梦里是她和那位少年。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江淮安。梦里充斥着他们之间琐碎的日常片段，她总在江淮安周围叽叽喳喳寻找话题，大到今天哪个老师又发火了，小到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但江淮安似乎并不想理她，出于礼貌会偶尔回答她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唱独角戏。

　　这个诡异的梦以她从五楼一跃而下收尾。

　　春晖的腿抖了一下，片刻后清醒过来。

　　“春晖，起床背书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起来了——”春晖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下床，从书架抽出一本英文小册子，将额前凌乱的碎发向后一顺，无精打采地背诵。

　　外面天刚蒙蒙亮，春晖打个哈欠，表情痛苦。

　　快了，快了，还有一年，高考后她就解脱了呀。

　　想到一年后她就不必再过天不亮起来背书，吃零食也要背着父母的日子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思绪飘远便难以收回，春晖干脆将书放回书架，简单洗漱准备吃完早饭后上学。

　　春晖整个早上都恹恹的，没精打采。出了家门走在上学路上，带着凉意的晨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春晖方才清醒过来。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突发奇想想记录一下。

　　可她不能拿手机，也没有相机。

　　于是春晖两手比作相机状，“今天是二零二一年六月十三日，公园里的老人已经在锻炼了，身为高二学生的林春晖同学，也就是我，才刚刚出门。”她小声念叨，“林春晖同学好累，好困呀。”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引擎轰鸣声，春晖不甚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林春晖同学走累了，还有点热。”

　　“既然林春晖同学累了，那我载她去学校怎么样？”一道含着笑意的声线从背后传来，春晖回头一望，江淮安抱着头盔倚靠着车，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春晖尴尬地放下手，头摇地像拨浪鼓，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我不累的，我自己去就好，不麻烦你了。”

　　春晖恨不得立刻打个地洞钻进去，好尴尬啊！难道刚才她的自言自语都被江淮安听到了？

　　她没有勇气细想，只能朝江淮安挥挥手，“我先走了，再见！”

　　再什么见，再也不要见了。

　　江淮安弯起眸子，轻轻说声，“马上会再见的，春晖同学。”